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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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瑞,醒醒。”李誦皺著眉支起身子,小心地推張珙汗濕的右臂,“君瑞。”

張珙剛睜開眼還迷迷糊糊的時候,見到這張臉下意識躲閃,直到發現李誦的詫異感知才慢慢恢覆,他越過李誦的肩頭看向陌生的床頂,松下來氣力闔目:“我沒事。”

“君瑞,又做噩夢了?”李誦撿起床頭的帕子幫張珙擦拭額頭的汗,“這次是什麽時候。”

張珙半擡起眼皮掃了他一眼,沙啞的嗓音疲憊不堪:“你真的想知道嗎?”

“是,”李誦瞇著眼沈吟,然後在張珙輕微的推拒下緩慢地擁緊他的身體,“是以前在宮裏那段日子嗎?君瑞什麽時候能忘記那些東西呢。”最後一句像是自言自語,隨後長嘆出一口氣。

“我也不想記得這麽清楚,”張珙支著撐起上半身揉著眉心,“可是忘不掉。”

“君瑞是在怪我嗎?”李誦嗅著張珙的發絲湊過去,聲音裏的委屈明明是裝的,卻也讓人不忍,“我已經在贖罪了。”

張珙背回身子直視著李誦狹長的眼:“難道,我不該怪你嗎?”

“可是我好想聽君瑞你說已經原諒我了。”李誦再次附到張珙的背後,臉貼著單薄衣衫下寒凉的背,鼻尖恍然吸入近似腐朽的味道,“君瑞,上回你便沒有哄我,這回補上吧。”

“李誦,想不到你現在會變成這個樣子。”張珙神色覆雜地低下頭看著合在胸前的手掌,指節分明,光看根本難以想象這雙手裏藏著多大的力量。

“不這樣,對著你我根本拿不到自己想要的東西。”李誦嘻嘻地笑著撈上張珙的脖子吸他的耳垂,“所以我就委屈一下自己了,君瑞有沒有很感激。”

“感激。”張珙極為敷衍地答了一聲,天知道李誦不達成目的還會說出些什麽。

“這樣我就安心了,”李誦竟然誇張地哽咽起來,“君瑞終於原諒我了。”

“李誦,”張珙嚴肅地撥開他的手,“不要太過分。”

“哈哈哈,君瑞,”李誦用著巧力把張珙壓在榻上,這樣的行為不會讓人產生不適的壓迫,然後埋在他發間蹭了蹭,擡起頭湊近張珙耳邊,輕輕地吸氣,“你真是個妖精。”

誠然,張珙覺得自己是不會喜歡這個稱呼的,不過一時也不去計較:“李誦,這麽晚了,你精力還真是足。”

“本是慣了的,宮裏哪有整晚的安穩,”說到這裏李誦皺起眉頭,撈上滑開的被子嚴嚴把張珙包起來,“看我這記性,忘了君瑞如今也是要上朝的了,快些歇了吧。”

張珙能清晰感覺到環著他的臂膀裏蘊含著讓人心安的力量,耳邊不屬於自己的呼吸,這些,突然讓他明白了最近這段時間空落落的感覺是為了什麽。

“李誦,你想……嗎?”模模糊糊,好像是自己的聲音。

“君瑞,你說什麽?”李誦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沒聽清,動也沒動就這麽問了一句。

“沒什麽,睡吧。”

“君瑞,”李誦的調子裏充滿了輕快的氣息,然後故作嚴肅地壓低聲音,“你需要好好休息。”

張珙悶悶地轉過身,身邊這個人,還是趕快回他的太子殿吧。

只是根本不用去碰,張珙也能感受到自己臉上滾燙的溫度。

巍峨的皇宮已經見了數次,可第一眼印下的震撼仍是緊緊烙在意識裏,走到這裏,讓人不自覺地就輕了聲悄了步。

張珙看著殿外等著的各位官員,尤其列在最前端的幾位,被眾人簇擁著在說著什麽,面上卻仍舊是一片從容,真是好不威風。

一片生面孔裏,倒是用幾個眼熟的同僚,但一時間大家也沒什麽好交流的,張珙索性找了個邊角的地方,檢查起了板笏上的內容。

他不知道的是,其實好幾個圈子裏,經歷了幾天觀察後,話題都開始圍著他轉起來。

戶部侍郎杜佑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這位小友某風聞已久,這番得見,果真當得起芝蘭玉樹。”

太常卿高郢悄悄挪了一步,這時候如果杜佑再轉過來想瞧,只能見到那張已經看膩了的臉:“不知明公的風聞是哪一面上的?這麽巴巴地讚著,某可是聽說杜小公子近日纏綿病榻,明公把禦醫都借去了幾個。”

禦史杜黃裳恍然:“前段日子,似乎張侍郎為聖人和娘娘都請過一次平安脈。”

神策軍中尉範希朝本來站得老遠,不知道什麽時候也湊了過來,高大的身形襯得文官們都有些羸弱:“關於這位侍郎的醫術,某是可以作保的,南邊盛讚的鬼手,不知道諸位可曾聽過?”

這邊眾人稍微驚訝了一下,雖然是看見了這位在靠近的,但沒想到是朝著他們來的,一時間,各種見禮聲陸陸續續交換著。

杜黃裳驚得帶喜:“原來竟是鬼手嗎?這下可好。”那種沖動過去,他才歉意地追問著,“明公,可否確認。”

範希朝點了頭:“自然。”

監察禦史武元衡悄悄嘆了聲可惜:“這要是入了太醫院,不鉆營官場上這些是非,或許能成一代神醫。”

太常博士權德輿和武元衡資歷都算是淺的,這時也搭上了話:“如今,已算是了。”

範朝希見眾人突然沈默開來,爽朗地笑笑:“張侍郎如今既已入世,定然不希望你們只看見他的醫術,這位的才名,也是不弱的。”

杜黃裳應聲:“是啊是啊。”不過看樣子估計已經在想有什麽可以接近張珙的辦法,據他所知,這位狀元郎孤僻得很。

“諸公今日有何趣事?不如說來讓孤也樂樂如何?”就在這邊還在思考的時候,李誦威嚴又帶著安撫意味的聲音遠遠地飄了過來。

頓時,眾人齊齊下拜:“參見太子殿下。”

李誦早就在一片人群裏準確找到了張珙,可只有這時候才敢明目張膽地看他,擺著看一眼就多賺一眼的架勢,戀戀不舍地說:“都起來吧。”

跟在李誦身後的陸贄這時才和諸位大人見禮,又是一通寒暄。

上朝聲簡直就是卡著寒暄結束的那一刻喊起來的,最後李誦的問話還是沒得到回答,不過估計有時間,也沒人敢說真話,張珙和李誦早就相識的消息,已經不是秘密。

大殿裏,眾人再跪,慢慢習慣了的張珙也不像一開始覺得那麽難熬,他的位置不算靠前也不太靠後,屬於最少人註意的地方,但他還是不動不動地跟著規矩走下來,從進入朝堂那一刻,每一個人都有了生死懸於一線的覺悟。

竇文場霍仙鳴站在李適身後,見狀竇公公一揮拂塵,尖著嗓子將聲音傳遍大殿每個角落:“有事起奏,無事退朝。”

話音剛落,武將隊列裏的高崇文開了口:“聖人,某散朝後便要回軍,此次一為辭別,感謝聖人天威浩蕩,再為請問聖人對李懷光的處置。”

李懷光啊,目前沒人想去碰這塊燙手山芋,說他有過,最初的平亂他也是立下大功勞的,說他有過,其他的不論,單單曾經對聖人的逼迫就難逃一死。

許久,李適回答:“李懷光雖然叛逆不假,但念在其護駕之功。”

這時,李晟上前:“聖人,而今藩鎮割據,已由不得聖人太過仁慈,國庫虧空,無法大加封賞,若是李懷恩不滿,將有可能再次造反。”

見聖人仍在猶豫,馬燧跟上:“臣請出戰。”

李晟和馬燧互相看了一眼,迅速移開:“臣亦請戰。”

這次的事情,文官擺明了是不想摻和的,李誦不想太過冒進,大殿一時間冷得可怕。

“聖人,目下,軍費尚足,”張珙的聲音此刻顯得那麽不合時宜,又恰到好處,“但若是休養生息起來,耗費累積,再加銳氣消弭,恐怕便湊不出來了。”

再次靜了很久,一個聲音跟了上來:“微臣附議。”這是終於找到機會的杜黃裳。

“兒臣附議。”李誦站在前面,語調沈穩有力,甚至看不見的表情都能給人一種信服的錯覺。

“微臣附議。”

“微臣附議。”

再下來的結果已經沒什麽懸念了,站在文武的對立面,即使是聖人也沒多大把握,況且對李懷光,他的感情也說不上多重。

最終由馬燧,渾瑊領兵征討李懷光,李晟則被聖人以修養的名義留了下來。

幾十天後,李懷光眾叛親離,自盡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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