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已經到了中午， 阿來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裏面的咖啡早已經涼透了，這場談話讓阿來有種浪費時間的感覺。

他想回家了。

像是察覺到阿來的不耐煩， 尼德微微偏過頭， 抓住了阿來的手。他的掌心幹燥又冰涼， 瞬間安撫了阿來略有些焦躁的心情。

“315先生， 您這樣說，我是不是可以認為， 您是想讓我去做‘誘餌’，好在塞西莉亞對我再次下手的時候……嗯，人贓並獲？”阿來偏過頭，笑著問道，笑意卻未達眼底。

“不， 這只是一點小的建議，只不過， 如果您需要我們的幫助話，我想，也許我們可以合作。”315保持著笑容說道，仿佛不管發生什麽事， 他都不為所動。那副表情就像是被設定好的程序一樣， 刻在了他的臉上。

聽到315這麽說，阿來不由得點了點腳尖，問道：“據我所知，這種行為再三區屬於違法的吧？你們機械族不是最講規矩的嗎？”

這種讓‘普通平民’身陷險境， 然後引誘犯罪者犯罪的‘釣魚執法’行為， 怎麽看都是違法的吧。他當初找三區來處理事情，就是為了在合法的情況下處理好被追殺的事， 這樣一來豈不是本末倒置。

“您誤會了，我只是囑咐您近期要註意人身安全，需要的話我們可以派人暗中保護您而已。絕對沒有置您於險境的意思。”315取巧般地說道，明明是機械種族，這句話裏卻飽含人類的語言藝術。

阿來聞言眉頭不由得皺的更緊了，事情的發展已經超出了他的預料，“那麽，如果我說，我並不需要你們的保護呢？難道你們就放任嫌疑人逍遙法外不成？”他冷聲道。

明白了阿來並不想合作的心態，315也緩緩收斂了笑容，說道：“那當然不會，我們‘監察部’向來秉公執法。但是如果您不配合我們的工作，那麽請恕我不能再向您詳細透露過多辦案過程。”

說完，315又補充道：“畢竟您知道，我們的人手並不多，每天要處理的案件堆積如山，可是很忙的。”

阿來閉了閉眼，聽出了315的言下之意。

說白了就是，如果自己不配合他們的行動，他們也沒必要告訴阿來他們進行到哪一步了，甚至像這樣只有間接證據的案件，拖個三五年也是沒準的。

“恕我直言，您這算是濫用職權了吧。”阿來揉了揉眉心，面無表情地說道，聲音已經徹底沈了下來。

他自詡是個守法好公民，遇事老老實實地報/警，結果就他們就是這樣處理的？到底是對方做錯了，還是他太天真了？從一開始就不該相信所謂的規則、法律與約束？

315一時沒有說話，雙方僵持起來。

察覺到兩人劍拔弩張的狀態，坐在旁邊的尼德也收起了散漫的姿態，他瞇起金色的眼睛，放出了屬於成年龍族的威壓。

房間裏的空氣瞬間凝滯起來，除了身為夥伴擁有契約保護的阿來，就連同為龍族的小龍崽都感到了不適。

正在氣氛越來越沈重的時候，一陣蜂鳴聲突然響起，竟是有人在外面按響了門鈴。

這個意外，讓513暫時收回了視線，朝門口看去，他明明吩咐過非緊急事件不要來打擾的，難道是出了什麽棘手的意外？總不能是他回來了吧……

就在315遲疑的瞬間，門竟然悄無聲息地自己滑開了，門外的人邁著從容地步伐走進了‘會客室’內，腳下的軟皮鞋跟磕在地板上，發出一聲輕響。

阿來聞聲看去，卻發現來人竟是認識的。

“維西？”阿來有些驚訝地叫道。

沒錯，來人正是三區魔法生物保護部的負責人、尼德哥哥的夥伴，維西。

只見他姿態優雅地走近，無視了僵在原地不動的315，朝阿來溫和地笑了笑，擡手招呼道：“嗨，阿來、尼德，還有小龍崽，有些日子不見了，最近還好嗎？”

“還行吧……”阿來有些遲疑地說道，有些好奇維西是怎麽知道他在這裏的，或者說，他為什麽來這裏？

這麽想著，阿來又轉頭去看315，卻更加驚訝的發現，315已經站起了身，宛如做過千百遍一樣的朝著維西彎腰行了一個標準的貴族禮，並保持著鞠躬的姿勢不動了。

如果用機械來形容的話，看起來就像是突然斷電了一樣。

可能是因為阿來的表情實在太明顯，維西也跟著轉過頭看了一眼門口站著的機械族青年，他見怪不怪地笑了笑，開口道：“315，你可以坐下了。”是命令的語氣。

接著，更加讓阿來無法理解地事情發生了。

剛才還和自己針鋒相對的機械族青年，就像是被維西操控了似的，真的一個指令一個動作的轉頭走回了座位，然後乖乖地坐下了。

他兩手搭在膝蓋上，筆直地坐在沙發上，認真地望向維西，剛才那些屬於人類的感覺正在飛速地消失，看起來就像是一具沒有了靈魂的軀殼，一個真真正正的‘機械人’。

如果阿來觀察地再仔細一點，甚至還能看見315耳後的能源口，此時正在微微發燙，就像是被強行操控的機械一樣。

阿來：“……？”

什麽情況？？？

維西就這樣頂著阿來疑惑地眼神，神態自若地坐在了沙發上。

青年金色的頭發略帶淩亂，在室內投影的光線下閃閃發光，他穿著一件長款的駝色大衣，內搭的襯衣上隨意地解開了幾顆扣子，顯出幾分匆忙的味道。

似乎是覺得阿來的表情太過奇怪，維西下意識看了一眼自己。

他眨眨眼，重新坐直了身子，又順了順頭發，又慢條斯理地把衣領上的鏤空紐扣扣好，恢覆了阿來第一次見他時那副精致優雅的樣子。

這下阿來的表情更加古怪了，他看了眼維西，又轉頭看了眼一動不動的315，張了張嘴，本來想問點什麽，但最後又閉上了嘴。

似乎是察覺到了阿來的糾結，維西笑著開口道：“想問什麽就問吧。”

幾乎維西的話音剛落，阿來就迫不及待地問道：“你來幹嘛？是怎麽找到這裏的？你和315這是怎麽回事？我怎麽感覺他好像……特別聽你的話？”他說著，視線忍不住在維西和315之間來回掃過。

“這個啊，大概是因為我是他的‘核心’的關系吧。”維西隨口說道，似乎還在為阿來沒有追問他剛才的事情而遺憾。

阿來卻沒管維西的這點想法，他被維西剛才說的話吸引了：“核心？那是什麽？”阿來疑惑道，他無意識地朝尼德望去，希望自家夥伴能夠為他解釋一下。

卻見尼德的頭上也和他一樣，掛滿了問號。

像是意外於阿來居然不知道‘機械種族’和‘核心’之間的關系，維西稍稍楞了一下，隨即才釋然道：“我都差點忘記了，你是魔法師來著，不知道也自然。”

他想了想，才對滿頭霧水的阿來解釋道：“所謂的‘核心’，對於‘機械種族’來說，大概就是類似於‘遙控器’的存在。嗯……但是和‘遙控器’又有一些區別。”維西說到這裏微微蹙眉，有些不知道該怎麽和阿來解釋。

“是……像核心程序那樣嗎？發出指令那種？”阿來回想著剛才發生飯那一幕，推測道。

“類似吧。”維西點點頭，然後又搖了搖，決定還是從頭開始講起：“還是不太準確，你知道三區機械種族的由來嗎？”他朝阿來問道。

“大概知道一點吧，聽說和制作機器人差不多，完全由機械培育？然後，每年固定更新疊代，如果要擴展種族數量的話，只需要增加生產批次就可以了。”阿來邊回想，邊不確定地說道。

“大致上說的沒錯。”維西點點頭，接口道：“三區的機械種族的繁衍是依靠機械培育完成的，說白了就是‘工廠制造’。但大部分人不知道的是，純機械是無法產生情感及獨立思維能力的。所以在誕生之前，機械族是需要提取一定比例的其他種族基因，作為培育基礎，這樣才能在純機械的身軀上，衍生出情感來。”

“所以才總有人把機械種族，叫做半機械生物嗎？一半機械？一半生物？”阿來喃喃自語。

“這種說法並不準確。”維西搖搖頭，看了一眼身旁乖乖坐著的315。

315似是感受到維西的註視，肉眼可見的僵硬了一下，隨後坐的更加筆直了，耳後的接口也越發燙了起來。

阿來甚至能聽見機械運轉的聲音了。這讓他有種對面的315可能短路了的錯覺，不然的話，他頭上為什麽在冒煙？

像是對這種情況已經習慣了，維西在315燒壞自己的電路板之前，移開了自己的視線，接著講道：“由於機械種族的體內，有一部分其他種族基因的關系，不知道從那一代起，在某個進化的時間點，產生了一個誰也沒有預料到的後果，那就是‘核心’的出現。”

“說來說去，‘核心’到底是什麽？是控制機械種族的某種方法嗎？”阿來皺眉問道。

“不是控制。”維西搖搖頭，“如果一定要給‘核心’下一個定義，我覺得用‘領導者’這個詞比較合適，或者更加常用一點的說法……‘主人’，不要皺眉嘛……”維西沖著阿來無奈地笑了笑，知道這個帶有從屬意味的詞語，聽起來令人不適。

“這是‘機械種族’的天性，如果把他們比作系統的話可能會比較好理解一些，就像你手腕上的‘小夜’一樣，你是它的所有者，它有智慧，並且遵從你的命令。”

“可是‘小夜’並不具備情感，它只是一段代碼。”阿來冷聲道，可能是因為他身為魔法生物的身份，阿來對任何把自由意志物化的言論都抱有天然的反感。

就像魔法師不把魔法生物當智慧生物對待一樣，明明擁有相同的智力水平、相同的樣貌、甚至更加強大的力量，但只因為血統，一個就是高高在上的統治者，一個只能被奴役，淪為一件趁手的‘工具’。

維西並沒有因為阿來的態度而動搖自己的想法，在他看來，每個種族都有其獨特的個性，機械種族尤為特別，他這句話也不是針對什麽，只是在單純的闡述事實罷了。

但他望著阿來的眼睛，最後還是選擇了道歉，不是因為他覺得阿來是對的，而是不想引起對方的反感。

“是我言語不當了，總之，在每個機械種族的基因裏，都對應著某一位特定的生物。這個生物，有可能是任何種族，任何性別……這與這名機械族體內的基因息息相關。”

“而他一旦出現，這名機械族就會在特定的條件下，無條件服從他的一切指令。這是機械種族刻在基因裏的本能，也就是所謂的‘核心’。”

“而我，恰好是315的‘核心’。”維西斜靠在沙發上，伸手點了點旁邊的315，輕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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