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特打開了手中的玻璃罐子， 毫不猶豫地吃下了一顆糖果，水果糖剛一入口就融化在了他的舌尖，只留下一點點海水的鹹味。

他還來不及仔細辨別嘴裏的味道， 一陣劇痛就猛得襲來。雙腿像是被扔進了巖漿裏， 灼熱的火焰焚燒著骨髓， 他感覺自己腳上的每一寸、每一根骨頭都被敲碎了， 發出一陣讓人牙酸的咯吱聲。

維特眼前一黑，他咬緊牙關， 把即將脫口而出的慘叫強行咽了回去。他雙腿一軟向後倒去，抱著的玻璃罐也隨之脫手而出。

“尼德！”眼見著維特就要栽倒在地，阿來不由低呼了一聲。

尼德應聲上前，皺著眉俯身，一手提住了維特的衣領， 阻止他倒在地上，一手接住了即將墜地的玻璃罐。

阿來趕忙上前兩步接過玻璃罐， 讓尼德能空出手來把維特平放在甲板上。

“他怎麽了？”阿來看著蜷縮在地，滿臉痛苦的維特，略帶緊張地問道。

“沒什麽，是剛才那顆水果糖的副作用， 化形成人魚會有點疼， 待會就好了。”尼德輕描淡寫地說道，他直起身從阿來手裏拿過玻璃罐，蓋上蓋子之後順手掂了掂，裏面的糖果撞擊在罐子上， 發出嘩啦啦的脆響。

“你看他這副樣子， 像是……有點疼嗎？”阿來眨眨眼，抽著嘴角問道。

“好吧， 也許對人類來說有點過了。”尼德聳聳肩說道。

在他們談話的中途，維特身上的疼痛慢慢地減緩了。他側躺在甲板上，鼻尖全是血腥味，剛剛他在無意中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疼痛的餘威尚在，讓維特幾乎感受不到自己的雙腿。

一陣撕裂聲傳來，維特的褲子被撐破了。在他看不見的地方，他的雙腿逐漸化為了一條銀白色的魚尾，哪怕是在沒有陽光的照射陰天，它仍覆蓋著一層珍珠色的柔光，顯出一種近乎聖潔的美。

這種明顯的變化讓阿來停下了對尼德的吐槽，他終於想起自己身為一個具有職業精神的人，應該對他的客戶有點最基本的服務意識。

“維特先生，您還好吧？”阿來邊問邊彎腰扶起了躺在地上的維特，讓他能夠支起上半身，倚靠在漁船的桅桿上。

“我……我好像感覺不到……自己的腿了。”維特喘著氣，斷斷續續地說道。

“是會需要一點時間，你要試試先挪動它，不要怕痛，很快就能感覺到了。”尼德在一旁經驗十足地說道。

維特聞言虛弱地喘了口氣，他在腦海中反覆地念著他的小向導的名字，積攢著力氣，一點點嘗試著挪動魚尾。

終於，伴隨著持續的疼痛，他感受到了他的魚尾。

這感覺十分奇妙，他的大腦還認為他有兩條腿，而事實上……維特用手拂過自己的白色尾巴，再一次確認那些冰涼涼的鱗片，他真的變成了一條人魚。

在維特努力熟悉自己身上發生的變化的同時，阿來和尼德也在做著下海的準備。

阿來佩戴上魔法控溫儀，這種儀器能夠自動在使用者周遭形成一層保護膜，無論是高溫、極寒、或是深海，都十分好用，就是……不太好買。他現在用得這個，還是原先公司組織的團購。

站在一旁的尼德略有些遺憾的看了眼阿來，他其實有點，只是一點點，想要知道阿來變成人魚之後尾巴會是什麽顏色的。但是變成魚尾太痛了，他可不想讓阿來承受那種痛苦。

尼德則幾乎什麽都不需要準備，龍族本身就能適應各種極端環境，他下海只需要帶上幾個氧氣膠囊就行，甚至不用擔心水壓問題。

小龍奶酪也是一樣，雖然是幼崽，但龍族畢竟是龍族。

大約十幾分鐘後，準備就緒的他們一同利用船尾的**慢慢滑入海中。

維特下意識屏住了呼吸，但很快他就發現自己能夠在在海裏呼吸自如，海水的鹹腥味被感官放大，反倒讓他沒那麽難受了。世界就像是被蒙上了一層白紗，所有的感知都變得遲緩起來。

他們一同往海底潛去。

***

時間回到幾小時前，海底‘波塞冬’之城。

艾利在課堂上暈倒了，側身砸到了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幾乎是在他暈倒的一瞬間就有人魚驚叫了起來，事實上，這堂課裏的許多人魚都有在時不時地偷看這位‘大名鼎鼎’的王子殿下。

教授趕忙停下授課，組織學生們把他擡到了醫務室，又立馬聯系了海底最好的醫院和艾利的緊急聯系人。畢竟再怎麽說，艾利也是皇族血脈，在學校裏如果有個三長兩短，後果沒人擔得起。

‘波塞冬’王國的整體科技都要‘比陸地上發達許多，醫院的救護艇很快就到了。醫生對他進行了一系列的診斷，一致認為他是太累了，精神壓力太大所以才暈倒的。建議先入院觀察一陣。

二哥菲利普也很快就趕到了醫院，代替忙碌的國王及王後來探望艾利。在確認他身體沒有大礙，只需要靜養就能慢慢醒過來之後，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與此同時，艾利在波塞冬皇家醫院的特別觀察室裏，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是被楞生生疼醒的，維特身上的痛苦通過連接傳遞到了他的身上。他感到自己的魚尾在被灼燒，前所未有的疼痛擊中了他。

艾利馬上意識到，他的哨兵受傷了。這個念頭比疼痛還要讓他難以忍受，對維特的擔憂一時間甚至壓過了疼痛。

艾利閉上眼，試圖沈入夢中與維特取得聯系。但很快，他感受到了……維特就在他附近。他能清晰的’看‘見他的哨兵，正在向他靠近。

在他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身體就近乎本能的行動了起來。他從病床上一躍而起，吊針從靜脈中被抽出，帶出幾點血跡，濺在病床雪白的床單上。

艾利踉蹌著推開了病房的門，擺動魚尾朝一個方向游去。他甚至不需要特地去感知，也無需思考，他身為向導的天性已為他指明了方向。

另一邊，維特他們一行人，依循著維特的感知，順利抵達了這座養育了艾利的海底之國。一路上景色瑰麗，游魚追逐，可惜無人欣賞。

眼前是一座徹徹底底的海底都市，從遠處看，就像是一個正在發光的水晶球。即光輝燦爛又脆弱易碎。

巨大的，不知使用的什麽材質的透明保護罩之下，高樓林立，樓與樓之間還能看到透明的交通管道，裏面充斥著海水。

流動的海水藍得誘人，整座城市都在水中折射著迷離的光芒。

波塞冬之城的守衛並不嚴密，海洋是天然的屏障，保護這裏的居民免受侵擾。他們依靠系統偽造的證件，騙過入境處的工作人魚，輕輕松松地進入了城市。

和外面看起來截然不同，這座城市之城和陸地上的都市並沒有什麽明顯的區別。

唯一不同的地方，大概是通行的主幹道被劃分為了兩個區域。沒有水的，能夠用兩只腿行走的下行街道，和只有水的上行街道。上行街道上的人魚看起來年齡層明顯要偏小一些。

維特無心去觀察周遭的景色，只一味帶著阿來他們一個勁地向城市中央的方向游去。他能感受到腦海裏的那道光芒，雖然沒有幾個小時前那麽明顯。

維特擔憂地緊鎖眉頭，他幾乎可以肯定，幾小時前他的小向導一定遇見什麽事了，造成了他的位置發生了偏移，感應也不像剛剛那麽強烈了。

維特追逐著精神海裏那絲微弱的光線，游在城市的街道上。銀白色的魚尾有力的擺動著，棱角分明的側臉在海水的波光中顯得越發引人註目。

就在這時，腦海中的光線突然變亮了。顫動著吸引著維特腦海中的游隼。

維特突兀地停了一下，急切地判斷方向，接著開始猛烈的加速。他拼命地擺動著魚尾，朝著一個方向游去。明明是從未來過的地方，但他卻清晰的知道應該往哪裏去。

他能感受得到，他的小向導。

快了，快了！就在前面！腦內的游隼迫不及待地沖了出去，乘著水流，劃過半座城市。身旁的景色一晃而過，只剩下虛影。

唯有那個聲音是真實的，不斷催促著他。快一點，再快一點。

然後，在一個拐角之後，他們看見了對方。

幾乎是下一秒，維特沖向艾利，就像是在每一次的夢裏一樣。他停在了他面前，有一瞬間的猶豫，這太像是個不切實際的夢了，在等待了那麽久之後。

他們面對面站著，誰都沒有動。

時間被放慢了，又像是空間被拉長了。周遭所有的聲音、景色、氣味……都消失了。

維特的大腦一片空白，眼前的人魚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哪怕在夢中見過千百次，他仍舊仿佛初次見到他一般。

被海水屏蔽的五感在這一刻全都回來了，心跳的速度從未如此之快。他能清楚的看見艾利碧藍色眼睛中自己的倒影，他火紅的頭發，還有鈷藍色的魚尾……

他朝艾利張開了雙臂，一如最初，他把主動權交給了他的小向導。

而艾利，則紅著眼眶，毫不猶豫地沖了上去。

他們抱在了一起。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見面了，後面還有一個小小的收尾～感謝在2020-06-06 17：19：28～2020-06-09 16：01：13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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