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二)夢裏不知身是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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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蟬淒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

清露洗翠竹,魚肚白下晶瑩剔透。空隙萬千,穿射絲絲金線。手執竹蕭,高坐桃枝,仰望處,片片桃花飄落。擡手接觸,微風吹散,跌落溪流,不似遺恨於無情山水,卻似解脫於萬裏東流。

羽飛蹙眉微微,嘆自己終究不似落花般可以解脫,卻茍且存在於不倫不類之中。

五十年前的那場大戰,那次別離,那種心碎,那般傷痛,終於落下了她終身陰影。成仙終究是功虧一簣,但自己現在卻是非人非鬼非妖亦非仙,天地之大,竟無自己立足之處,每想至此,心裏總是隱隱作痛,但從未有後悔之念,這一點既使她驚訝,又使她迷茫:為什麽不感到後悔?若是自己從未踏上修聖修仙之路,怎會至如此?若是自己執念不深,又怎會至此?珠暇遲自己兩百年修行,文武之才、天賦悟性較自己相去甚遠,確已修成正果,為什麽上蒼唯獨於自己“情有獨鐘”,想盡種種方法試煉她?如果自己改變之前的種種選擇,是否現在的境況將是月朗雲疏,是否如今的尷尬將流落於九霄之外?

想起珠暇,她修仙之前的生活也是一片苦楚。她生於晚唐大和元年,是禮部員外郎之長女,不幸家道中落,於是隨父母遷居並州。家父重病淒然離去,家母傷心痛絕而逝,遺下珠暇和兩個幼弟。珠暇忍饑挨餓,屈身他家做盡各種雜活,回家亦要餵養幼弟。可是河東都將楊弁之亂掀起血雨腥風,珠暇帶著弟弟輾轉奔走,兩個弟弟卻在途中染病身亡。珠暇痛不欲生,恍惚間爬上罕山,停歇在一株高大的松柏旁,見松柏後方是懸崖峭壁,慘然一笑,覺得天意如此,心灰意冷,一心求死。正直千鈞一發之際,被隱居於罕山的仙人車厘子——亦是家父的恩師——給叫住,始而修仙。

羽飛嘆了口氣,想珠暇真是苦盡甘來。而自己呢,是真的沒有後悔之念,還是自欺欺人?最初的選擇緣由為何:生於盛世江湖,長於仙蜀書莊,一代文才之女。開元澤被天下,家父心系眾生,平和之際只願世間甘甜永垂千古。詩仙逍遙四海之際,風流飄逸,灑脫之姿,超人之才,與之談笑酒茶間,家父明其心願,攜其女,始而修仙。家母只願平安一生,心懷家事,毫無修仙之念,只是不舍愛女,但家夫已做決斷,論其執著性情量是不會改變。而其女,自小也是以子來養;夫婦情深,然而妻子纖弱,懷一女後元氣大傷,性命垂危之際才誕生一女。家夫愛妻,決意不再生子,這卻也是兩人生平一大憾事,但是愛女生得特異,身長如男兒,性情若父,文武全才,天資聰穎,心願隨父修習,日後得成正果而撫慰蒼生,遂隨得愛女去罷。而家母只願隨時間流走,自然終其一生。

羽飛想到此處,嘴角微微上揚,是嘲笑,是無奈,是悲哀。她哪曾料到有關自己的那些身世是父親騙自己的。而自己的現狀和自己選擇的初衷竟是大相徑庭,姑且不說自己未能修成正果,修成正果的父親——如今紫雲仙境的殿主宇軒——卻又是如何:哪有得撫慰蒼生,連自己都無法撫慰。他修仙成果,入世後卻已是物是人非,正直宋遼西夏戰火紛紛之際。只見民不聊生,心中悲憤交加,途中偶遇被貶黃州的蘇軾,方了解了唐以後繼而五代十國之爭以及宋朝自建國以來諸多事宜。他想自己修仙一場,就是為了照顧蒼生,現今蒼生有難,正是自己出手之時,於是攜女施救戰亂摧殘下的蕓蕓眾生。硝煙彌漫處,混合自然陰陽之力施雨熄火;草木枯黃處,取北海之仙露施以覆生;瘟疫肆虐處,取華山之無根樹葉、神林之百年靈芝磨藥救濟苦難之民。羽飛聰穎好學,樂觀積極,朝代更替所造成的慘絕人寰的情形讓她悲憤不已,但她抑郁之際必去造訪詩友詞友,相互寒暄傾吐,一洩心頭憤懣;她廣交朋友,飽讀詩書,舞文弄墨,覺得一代有一代之風情,因此也並不完全排斥人世的各種紛擾,甚至有時覺得這也不失為自然興替的一部分。雖然每見民有饑色、野有餓莩之時心如刀銼,但因心懷蒼生,救人之心遠遠超過怨恨之心。其摯友稼軒先生稱她為女中豪傑,她卻不以為然;不是因為對她的讚揚,而是因為讚揚的話語。她固然是女子,性情卻頗似男兒,她認為女兒有女兒的賢淑,男兒有男兒的豪氣,所以望取各人之長集為一體,卻也不喜歡界限過於分明的評斷。稼軒先生曾笑道:“吾可稱之為‘人中呂布,馬中赤兔’!”羽飛知他調侃,言笑晏晏,並讚其《美芹十論》乃韜略美文,稼軒先生卻是苦笑,言道:

“吾許久不見令尊啊,令尊可好?”

提起家父,羽飛眉頭微蹙,“先生此話到提醒了我!想是家父又奔波忙碌了吧,家父不善言談,好靜,少與人交。”

稼軒先生沈默半晌,說道:”吾雖只見令尊一面,令尊之風度不凡果真氣宇軒昂,但眼光灼辣,總是微帶慍色,眉間時時微蹙,總覺心事重重。好友,令尊是否有摯友?“

“這個嘛,偶爾聽聞家父吟詞,尤愛一句,是‘廢池喬木,猶厭言兵’。”

“哦,“稼軒先生雙目微閉,”竟是堯章。也不知令尊是愛其詞,還是與之交好。吟詞之中,充滿對世人關切,亦懷有憤恨,令尊之愛人憂人,遠超於吾;心中之所懷,也遠大於吾。吾只關切家國,令尊卻關懷眾生,其負擔之沈重!若與人有交,像其女,令尊應該還好罷!”

羽飛不明其意,只聽稼軒先生再問:“令尊志存高遠,為何不從政以求曠達?”

“家父總是說和興也是朝政,戰亂也是朝政,既然它是那般得動蕩不安、朝令夕改,怎麽可以予以信任,又怎麽可以終身托付。”

“哈哈哈!那令尊可真是恨透了科舉,更是看扁了參試之人了!”

羽飛笑著搖了搖頭,知道自己不能再接著說下去了。稼軒先生又道:“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好友於歸否?”

羽飛低頭笑而不語,稼軒先生又哈哈大笑,說道:“好友請見諒。吾是打趣罷了。汝與吾相識多年,吾見識雖淺,卻也察覺好友並非常人,但也並非仙風道骨。只是好奇好友之七情六欲。”

“這個嘛,吾……”羽飛一時無語,修仙雖非刻意擯除七情六欲,但若需心如止水,必要排除波動,她認為情緒是躁動之源,故被排斥;羽飛年少便隨父志修仙,於世俗感情一竅不通。家父修仙既成,羽飛隨之入世後一心也只為救濟受苦受難的蒼生,不知何為愛恨情愁。事實上,她都不知自己找好友傾吐是因為憤怒,只覺得心緒不寧,需要與人交談,求人指點,就像她修仙之時一樣。而且她還一直苦悶為何自己修仙總不成火候,師爺車厘子從來只是飽含深意的看著她不給她作答覆,家父每聞此惑便有愧色,同樣默不作聲,她心性樂觀,不回答也就罷了,不多時也就忘了。

稼軒先生不知其真實身份,但對於羽飛也看出了二三成,不禁嘆了口氣,說道:“好友,若你能有眾生之情,那便完美了。這是令尊於你而言的優勢,也可能是他之郁結的困癥。好友,在我離去前幫我看一詞吧,題曰《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

羽飛當真是不明其意了,待想請教,只聽他說幫看一詞,也就顧而之他,稼軒先生離去許久後她也未能憶起先前話語。而今羽飛回想此事,才知先生之深意。但她也並不遺憾,因為即使當時明白了,又能改變什麽呢?羽飛執蕭一曲《揚州慢》,念起父親宇軒當時並無她來得幸運,心中郁結之未發,雖然她總是相伴於父親左右,卻未發現其心性已經逐漸轉化。

“已見松柏摧為薪,更聞桑田變成海”,但是戰爭、屠殺、暴虐從未停歇,從未消逝。一朝天子一朝臣,受苦受難為眾生。北宋更替為南宋,迎來宋遼西夏金的糾葛紛紛,之後蒙古鐵騎橫掃萬裏建立元朝,自元朝始而迎來三大統一朝代。宇軒恨透了悖逆自然、殘害生靈的人間,恨透了幹戈四起、兵燹縱橫的人世,恨透了爾虞我詐、篡史□□的人倫。他本就孤傲執拗,執拗使他堅持著自己拯救蒼生之念,執拗使他堅持相信人心對和善的向往,執拗使他抵觸內心早已充盈的對救世的排斥和憤恚,但執拗亦是他心靈扭曲的根源,是他強顏歡笑的理由,是他壓抑痛苦的借口,是他走向極端和自我毀滅的□□。終於,那創巨痛深而遺恨終生的一刻還是到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故事中會穿插歷史人物,這算是本人對所喜歡的文人墨客的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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