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接應

關燈
“劉榮!”門外有人咚咚咚的敲門,一邊敲一邊喊,“趕緊撤!二樓材料室著火了!”

劉榮拉開門,一把拽住了門口那個黑黢黢的身影,“哪裏著火了?”

“材料室!”門口的人個頭不高,聽聲音像是樓下幫廚的姓鄒的阿姨。

大概是一路跑上來的緣故,她說話的時候氣喘籲籲的,“前幾天小江總管吩咐把二樓東側的空屋收拾出來做倉房,新到的那批生活物資就直接裝那兒去了。結果不知怎麽著起來了……”

劉榮忙問,“江初人呢?”

“在安排人救火!”鄒阿姨連說帶比劃,“二樓靠東頭的幾間宿舍都撤了,小江總管說煙太大了,讓你們先下樓躲躲。”

光線太暗,彌薇看不清鄒阿姨的臉,但她聲音很急切。同時她們還聽到了走廊裏傳來的各種嘈雜聲:開關門的聲音、有男人在大聲喊叫,還有人在走廊裏跑來跑去。焦糊味兒順著走廊飄了過來,有些嗆人。

劉榮回身拉住了彌薇的手腕,“從這邊走!”

“對,走這邊!”鄒阿姨也連忙附和,“這邊人少,救火的人在用那邊樓梯。”

三個女人跑向走廊東側的樓梯口,順著樓梯往下跑。這個時候彌薇註意到住在這棟樓裏的人確實不少,除了西側樓梯口傳來的鬧哄哄的聲音,還有不少人拎著水桶從東側的樓梯往那邊跑。

火光在夜色裏跳躍,照亮了黑沈沈的走廊。

彌薇跌跌撞撞的被劉榮拽著往樓下跑,時不時會有人從她身邊跑過,有人高馬大的小夥子,也有身材小巧的婦人。他們手裏拎著裝水的容器,一陣風似的跑上跑下。時不時還有水濺出來,打濕了她的腿腳,涼沁沁的。

樓下的庭院裏也聚集了十來個人,有人在高聲點名,被點到名字的人都跑到院子另一頭集合,似乎是為了配合取水救火。

彌薇聽他們的聲音並不慌亂,覺得這場火災大概並不嚴重。然後她註意到了另外的一種聲音,那是從前院更遠地方傳來的嘈雜聲,是一種不那麽明顯的聲音,像有風從密林的上方掠過,枝葉被什麽東西撥動,發出的窸窸窣窣的聲音。

而在這種模糊的聲音中,又夾雜著爆豆似的脆響。

就在這時,從那聲音密集之處又傳來轟然的爆破聲,有什麽東西倏忽一亮,將他們頭頂的天空都照亮了。

“是著火了嗎?”

彌薇問身旁的人,但周圍的人都在大聲叫喊,劉榮也伸著脖子在看火光傳來的方向,並沒有聽到她的話。

身邊的人也都躁動起來。有個女人操著彌薇聽不懂的方言大聲嚷嚷,然後又有人跳出來呵斥她。

庭院裏頓時就有些鬧哄哄的。

就在這時,彌薇忽然覺得她的另一只手腕被人抓住了,她轉頭,見離她最近的鄒阿姨像是腿腳忽然被絆住似的,一頭朝著劉榮的方向摔了過去。

劉榮冷不防被她撲倒在地,手忙腳亂的要爬起來。她自己都沒有註意到,這一瞬間,她抓著彌薇的手松開了。

彌薇的另一只手突然被人大力拽了一把,她聽見鄒阿姨的聲音在她耳邊極低的說道:“跟我來!”

彌薇心頭微跳,又有些遲疑。但鄒阿姨拉著她的手卻有種不容置疑的力道,拽著她朝身後樹林的方向跑去。

彌薇腳步踉蹌,忍不住掙紮了一下,“你是……”

鄒阿姨打斷了她的提問,“你的父母還在等你。”

只這一句話,就打消了她的遲疑。彌薇反手握住了她,跟著她飛快地竄進了樹林裏。

很難想象一個看上去幹癟消瘦的中年婦人,跑起來會那麽敏捷。彌薇起初還跟在她旁邊,搭著她的手一起往前跑,到了後來,幾乎就是被鄒阿姨拖著往前跑了。

夜太黑,周圍全是樹,像有無數的鬼影潛伏在她的周圍。

腳下也沒有路,每一腳踩下去都會感覺到地面的崎嶇不平,緊貼地面而生的灌木更像是在彌薇的腳下編織出了一張看不見的大網。它們拉扯著她的腿腳,仿佛迫不及待一般要把她拽進它們的懷抱。

更糟糕的是,彌薇聽到有人開始朝著她們的方向追了上來。

彌薇倉皇的回頭去看,夜色太濃,林木又茂密,她只能模模糊糊的看見有亮光從那深濃的夜色裏隱隱傳來。

“快走,”鄒阿姨催促她,“前面有接應的人!”

彌薇已經快要力竭,喘著粗氣問她,“放火的人……”

“是我們的人。”鄒阿姨打斷了她的話,“還有人在幫忙攔著追兵……”

彌薇想問“我們的人”是什麽人,但她沒力氣了,嘴巴張開也只顧著呼哧呼哧喘粗氣,實在顧不上再說什麽。只能苦中作樂的分析,鄒阿姨跟她說的是普通話,說明她很可能不是當地的人。

說不定就是她爸媽或者葉連江找來接應的人。

沒有時間,不辨方向,耳畔是因為缺氧而嗡嗡響的雜音。跑到後來,彌薇的視線都模糊了,也完全喪失了感知周圍的能力,她只是機械地跑著,跑著,像奔跑在一個冗長的噩夢裏,怎麽都醒不過來。

天快亮的時候,鄒阿姨拖著幾近昏迷的彌薇爬上了一片矮坡稍事休息。她自己也累得夠嗆,還要分神去找事先存放在這裏的物資。

鄒阿姨給彌薇灌了半瓶水,待她清醒一些,又強迫她吃了一點兒東西。

這個時候,天色已經微微亮了,樹林在晨曦中醒來,不知名的鳥雀在她們頭頂嘰嘰喳喳的叫了起來。

空氣清新,露水打濕了彌薇的褲腳。她這才註意到她的臉頰、手臂,甚至襪子上方露出的一段腳踝,都已在奔跑中被刮傷了,有的傷口還滲出血跡。

直到這時,她才感覺到她已經累得連小指頭都擡不起來了。

“沒事,都是皮外傷,”鄒阿姨安慰了她一句,“抹點兒藥,休息兩天就好了。”

彌薇有些緊張的左右望望,“我們現在……”

鄒阿姨留神聽了聽周圍的動靜,小聲說:“休息幾分鐘,然後從這裏走……接應的人就在前面……”

話沒說完,她忽然警覺起來,一把從地上拽起彌薇,“走!”

彌薇已經成了驚弓之鳥,一聽見“走”字,什麽都顧不上了,爬起來就跟著她往前跑。

就在這一瞬間,她忽然聽到了兩下怪異的聲響,像拍打毯子的聲音,然後就是極其輕微的吹哨似的氣流聲。

彌薇的身體像被人從後面大力推了一把,整個人向前撲了出去,一頭栽倒在地。

她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懵頭懵腦的想要從地上爬起來,然而一低頭卻見自己身前的草地上被濺上了一片刺眼的紅色。

直到這時,其他的感覺才變得鮮明了起來。溫熱的液體從肩膀流下的濕熱與粘膩,然後才是……眩暈感和無比鮮明的疼痛。

彌薇的視線開始變得模糊。她知道鄒阿姨也摔倒了,就在她前方不遠的地方。

不,不是摔倒。

彌薇心想,她們是中槍了。

眼前靜謐的綠色突然間變得繚亂起來,無數的色彩與聲音在她的腦海中盤旋,卻都如霧氣一般漸行漸遠。

只餘無邊無際的黑暗。

在彌薇的夢裏,她所經歷的一切再度上演。

她被鄒阿姨拽著,跌跌撞撞的在黑暗中奔跑。因為缺氧,她的眼前一片昏黑,喘息聲粗重的活像一架舊風箱。

一顆子彈從她身後的方向飛來,準確地穿透了她右側的肩胛骨。

眼前的世界一片天旋地轉。她看見從那深深淺淺的濃蔭裏走出了一個扛槍的男人,槍口還冒著淡淡的硝煙。

在那煙霧的後面,是魏冬放盛怒的雙眸。他的視線及冷酷又專註,看著她的時候,活像看著一個已經落入圈套的獵物。

彌薇被魏冬放的目光活活嚇醒了。

但她很快發現自己並沒有真正的醒來。她躺在那裏,連一根小指頭都動彈不得。但她能夠聞到空氣裏消毒藥水的味道,有時也能聽到一點兒模糊的聲音。

偶爾,她的眼前也會閃過一些模糊的光影。她分辨不清那到底是樹還是人,只覺得它們在一團光影裏晃來晃去,晃得她頭暈。

大多數時候,她的世界都是安靜的,她就在這全然的安靜裏沈睡著。彌薇覺得自己像是跋涉了很久,全身上下的每一個細胞都叫嚷著累極了。

這個時候,她已經顧不上去思索是不是又落回了魏冬放的手心裏了。她蜷縮在這黑暗裏,像溺水的人終於爬上了一塊浮木。她抓住這終於可以停下來休息的機會,不顧一切的睡了過去。

怎麽都睡不夠似的。

在睡睡醒醒的間隙裏,她也會回憶自己這段時間來的經歷,有時候也會想想以前的事,想想魏冬陽,想想顧菲和她的孩子。

彌薇心裏仍然會難受。如果可以,她真想老天能給她一個機會,讓她對魏冬陽說一句“去找你喜歡的人吧,別再誤人誤己”。

然後她要躲到鄉下去,專心地守著自己和師兄弟們費心費力搞起來的工坊,好好地搞事業。

離魏家的人都遠遠的。

她的經驗告訴她,要想好好活著,首先要遠離神經病——他們的破壞力是難以想象的,一不小心就會被他們卷進漩渦裏去,把好好的生活絞得稀碎。

對了,還有一個葉連江。

彌薇心想,所有的麻煩都是從遇見葉連江開始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