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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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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廿七, 沖鼠煞北,宜嫁娶。

天光熹微,整個慕府已是人頭攢動, 熱鬧非常。

慕遠亦在這樣的喧囂中睜開了眼睛,入目是既有些熟悉又感覺陌生的帳子。慕遠眨了眨眼, 神思漸漸清明, 才記起這是在慕府, 屬於他的那個院子的一個偏房。為了這場大婚,他在一個月前, 便搬回了慕府。

慕遠起身, 舒展了一下四肢,走到窗邊,推開窗子,外頭的喧鬧更加清晰地傳入耳中。旁邊那間正屋便是今夜的婚房,早在定了婚期後便開始布置了,這下應該在做最後的籌備,母親以及丫鬟婆子們的聲音不絕於耳。

慕遠默默聽了一會兒便拉上了窗,嘴角不覺勾出一抹笑意。

自從上元之後,除了偶爾在皇城中相遇,已經許久未曾見到慎之了,更遑論一起坐下來喝茶論枰。想起賜婚之前能夠時時相見的日子,便覺得這段時光分外難熬。並非因為彼此忙得無暇見面,再忙,想見還是湊得出時間的。只是,大家都勸說婚前見面太頻不吉,便生生按捺了下來。這樣的習俗即便內心深處未必那麽當真,也不妨礙人們認真地遵守。不論如何, 過了今日,他們便再也無需分離了。

門外傳來敲門聲,是天元在問:“老師,起了麽?”

慕遠揚聲應了一句:“起了,進吧。”

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天元揚著一張笑臉走進來,身後跟了十多個丫鬟婆子,其中幾個手裏捧著面盆,毛巾,妝盒,接著是婚服,發冠,衣飾等物,魚貫而入。

慕遠叫這陣仗一驚,往後退了幾步。

當先的婆子笑得見牙不見眼,當頭便拜道:“恭喜大公子,賀喜大公子。”

慕遠虛虛一扶,客氣道:“多謝。”

婆子直起身,笑道:“咱們來伺候大公子上妝換衣。”

慕遠趕忙道:“讓天元來便好,婆婆姐姐們辛苦了。”

婆子大聲道:“那怎麽行,小子們懂什麽!大公子放心,今日必讓你做個神神氣氣的新郎官。丫頭們,動手了。”

“誒。”丫鬟們齊聲應了下,咯咯笑了起來,手上的動作倒是不慢。

很快,慕遠便被伺候著凈了面,剛套上的外衫也被七手八腳扒了下來,起初的不知所措後也只能無奈接受了。這還是慕遠生平第一次被這麽多女子近身圍繞著,手腳都僵硬著不知如何安放,一張俊臉未上妝已經漲了個通紅,叫丫鬟們笑得更大聲了,就連站在一旁的天元也憋不住滿臉的笑意。

一切收拾妥當,丫鬟婆子們都退出去後,慕遠才狠狠松了一口氣。

一番折騰,天光已然大亮。

跟著慕夫人進來的慕羽裳看到穿好婚服,收拾妥當的慕遠,眼睛頓時一亮,撫掌道:“大哥今日真好看。”

慕夫人也滿意地點點頭,讚道:“我兒真俊。這麽一亮相,不知要迷倒多少閨中女子了。”

慕羽裳眨了眨眼,促狹道:“迷不迷倒其他女子無所謂,只要能迷倒嫂嫂就夠了。”

慕遠在她額上輕輕一捺,無奈道:“又來貧嘴。”

慕夫人也笑道:“好啦,既然裝扮好了,趕緊吃點東西墊墊肚子,準備去迎親吧,可別叫人家久等。”

“是。”慕遠應道。

慕家在京中並無其他親眷,老家的族人中也沒有幾個與慕遠年齡相近的同輩,是以此番隨慕遠去接親的人中,除了慕鴻,便是慕遠在待詔所的同僚。但凡關系近一點的都來了,若非人數太多不太妥當,只怕整個待詔所都恨不能傾巢而出。畢竟,能向一位當朝王爺迎親的,可是前無古人,後,應當也無來者了。

十數個年輕俊彥騎著高頭大馬,擁著當中一身大紅婚服的慕遠,神清氣爽地一路從城西向位於城中心的信王府而去。沿途的百姓紛紛駐足,甚至還有聽到動靜特意從別條街趕過來圍觀的。好在此時天色尚算早,未造成太大的擁堵,一路還算順利。

信王府亦是張燈結彩,布置得十分喜慶。迎親的隊伍方到門前,便響起了一串爆竹聲,好在馬匹早叫迎著的下人們牽走了,否則這震天響的爆竹聲非將馬兒們驚了不可。

踏著滿地的紅色碎屑進了信王府,轉過屏門,迎接他們的便是由淩衛打頭的十數位王府私衛,個個身著玄衣,腰挎寶劍,雙手交叉橫抱胸前,神情肅穆。

這陣勢,霎時讓興高采烈的迎親隊伍唬了一跳,這才想起,時人但凡接親,總要給新郎官設些考驗,努力通過了,方顯接親的誠意。只是,今日來接親的這些人,若論起棋枰來,個個都是數得出名的好手,可若對上眼前這些武林高手,恐怕沒一個有一合之力。今日這一關只怕難矣!

眾人面面相覷,又俱看向慕遠。

慕遠不慌不忙,上前一步,拱手道:“淩統領,今日可是有何指教?”

淩衛雙目一擡,目光淩厲地掃過來,身後數人在這目光中都不由心中一悸,往後退了半步,站在最前頭的慕遠神色卻絲毫未變,面帶笑意,鎮定自若。

淩衛忽地一揚嘴角,這還是慕遠認識他以來頭一回見到他眼底帶出笑意。淩衛右手一擡,身後緊緊站成一排的侍衛們便迅速而無聲地向兩邊退去,現出身後被擋住的十數張棋案,每一張棋案後都坐著一人,年歲看起來從八九歲到二十多歲不等。

侍衛們退開後,這十數人便站起身,拱起手,異口同聲道:“請指教。”

說完,有幾個少年遭不住還顧自笑了起來,被旁邊的人稍稍一瞪,又努力憋了回去,憋得一張白皙的面龐都紅了起來。

淩衛也只手向後,做了個“請”的姿勢。

原來這才是所謂的考驗。

從慕遠到身後的十幾人,都松了一口氣。

有人低聲笑道:“還是王爺會疼人。這等考驗,對慕首席來說,簡直手到擒來。”

慕遠微微一笑,走上前去,繞著十幾張棋案轉了一圈,每一張棋盤都不是空白的,內裏卻各不相同。許是根據各自的棋力,有的擺上一個黑子的是要求讓先的;有要讓二子,三子的;還有的幹脆擺了殘局求破。

若是往常,慕遠自然當仁不讓,同時迎戰十數局棋也是難得的挑戰和體驗。只是今日這個日子實在特殊,他的心思此刻也無法安放在棋盤上,更何況跟隨來迎親的這些同僚們也不能只當個擺設不是。

慕遠含笑的眼神望過來,無需他開口,程時遠已挑眉道:“各位同僚,今日是首席的大喜日子,怎能讓他被此事所絆,叫新人久等。如此陣仗,不如由我等代勞,一試身手吧。”

其他人紛紛笑著應和:“該當如此。”

“自然是這樣。”

“哈哈,這樣的熱鬧怎能少得了我。”

……

眾人說著圍了上去,都是初次遇見,未知對方的深淺,便各自挑了順眼或者喜歡的棋局對上了。來的人多,最後還空了幾個,便在一旁觀棋助陣,慕鴻自然也在此列。

慕遠沖眾人一抱拳,笑道:“有勞諸位了。”

眾人揮了揮手,慕遠便轉身徑自朝內院走去,再無其他阻礙。

一路在下人的指引下進了紀謹所在的院子,這裏又比他處布置得更加隆重喜慶。

墨硯站在院中,一見到慕遠便是長長一禮,起身笑道:“慕爺,爺在房中候著呢。”

慕遠不覺加快了步子,心頭雀躍著一股難言的激動。

站在房門前,慕遠深吸了一口氣吐出,才將雙掌置於房門上,使力一推。

房門應聲而開。

慕遠凝眸一望,便望進了一雙含著笑意的眸子。

這不是他們之間的第一個對視。自西湖畔相識以來,他們曾無數次四目相對。有時是目光在無意中對上,有時是刻意追尋之後的凝望……每一次的反應或多或少都不盡相同,卻沒有一次如這回般,眼神裏過分的炙熱反而讓沸騰躁動的心情緩緩平覆下來,只這一眼便足以撫慰日日夜夜的思念堆積起來的如潮水般的疼痛,往後餘生,只要有彼此在,並肩同行,便無懼於任何的風霜雨打。從此朝霞落日,荊棘坦途,與君同往!

慕遠上前幾步,一把將紀謹擁在懷中,手臂收緊,下頜貼在對方的肩背上,灼熱的吐息在耳畔拂過,深情如嘆息一般地低吟道:“慎之,我來接你了。”

紀謹微微闔上雙眸,勾著嘴角,緊緊回擁著他,低聲道:“雲直,我等到你了。”

兩人靜靜地,緊緊地相擁著,時間仿佛在他們周身凝滯了。

不知過了多久,兩人松開彼此,慕遠這才仔細打量了紀謹一番。

紀謹素來喜愛白衣,除了朝服之外,慕遠幾乎沒有見過他著他色的衣裳,更是頭一次見到他著一身的正紅。大抵人好看,服飾便成了點綴,紀謹通身的氣度有時能讓人連他出眾的外貌都暫時忽略,更不用說衣裳。只是這一身婚服,應是下過大功夫的,無論是剪裁,版型,刺繡都是上上乘,稱得紀謹的容貌氣質更加出眾,格外叫人驚艷。

慕遠即便算不上什麽顏控,此情此景,也不由生出“夫覆何求”之感。

慕遠盯著人挪不開眼,卻不知紀謹也是同樣的感受,在彼此心裏,再無人,能如眼前人一般,只想與之生生世世,永生永世。

直到彼此都幾乎按捺不住綺思,垂下眼眸,紀謹才拉著慕遠的手,走到桌邊坐下。

若是一般接親時,自是不會仍有兩位新人在拜堂前這般單獨相對,只是他們的親事,本就驚世駭俗,沒有先例,無需參考。再加上紀謹雙親已逝,王府中並無高堂,紀謹本身已是府中身份最高,而輩分最高的三叔公,只是占個名頭而已,並不怎麽管事。自然仍由他們願意怎麽來便怎麽來。

桌上備著茶點。

紀謹身為男子,又貴為王爺,雖是出嫁的一方,倒也不必如新嫁娘那般蓋著紅蓋頭,忍一日的饑渴。

兩人略用了些茶點,說起外頭接親的考驗。

紀謹笑道:“那幾個都是族中的子侄,早就嚷嚷著要見一見你,之前一直沒有尋到機會,便趁著這時出一出難題。他們幾個倒是個個好弈,其中也有一些好手,不過比起待詔所的各位棋待詔們,還是有些不夠看的,索性由得他們鬧去。”

慕遠一只手勾住紀謹的手指,含笑道:“慎之早知今日隨我來接親的是待詔所的同僚們了?”

紀謹霎了霎睫:“我猜的。不過即便只有雲直,也不過多費些功夫而已,那陣仗,怎難得住你。”

慕遠垂眸一笑,捏住對方手指的指間輕輕摩挲著:“好在他們來了。我只想早些帶慎之回去。”說著覆擡起頭,深深地凝住著紀謹的眼眸,極輕又極重地道,“這些時日,每一天都恨不能直接翻過去,我一刻都再等不及了!”

紀謹回視良久,才低低道:“彼此,彼此。”

千言萬語仿佛都凝在彼此看也看不夠的眼中。

直到墨硯在門外輕輕咳了一聲:“爺,慕爺,前頭來人催了。”

兩人這才起身,一直到上了馬,彼此始終交握在一起的手才松開。

回程的陣仗比之來時可就大得多了。

禦林軍開道。來接親的以及送親的數十個年輕俊彥,騎著高頭大馬,個個相貌堂堂,姿容儀表皆數上乘,本身就已足夠吸引目光。更不用說讓他們簇擁在中間的兩個男子,不論是那一身仿若昭告天下的大紅婚服,還是彼此眉目間流轉的款款深情,再加上各自出眾的外貌,比外貌更叫人心折的氣度,都使得聞聲而來的路人夾道相迎,爭相觀看。

後面跟著的除了喜樂儀仗,王府私衛,還有許多平日駐守各地,今日特意前來送嫁的將士。信王在軍中的聲望向來極高,如今雖不掌兵權,軍中尚有不少曾於麾下的將士。信王雖久不在軍中,但軍中從來不少關於他的傳說,如今聽聞信王要嫁,大家驚愕之餘,更是好奇那個能讓信王屈尊的大國手究竟是何許人也。一些正要入京敘職,等待調防的將士索性提前入京,借此機會當一回王爺的“娘家人”。

紀謹素來不是喜歡排場之人,只是對於這一場婚事,他從一開始就不介意人盡皆知,甚至有些刻意為之,是以也便放任了他們的做法。

回程走的是另一條道,幾乎繞了小半個京師,這一支迎親隊伍,雖沒有十裏紅妝的奢華,倒也是聲勢浩大,別開生面。再加上今日成親的兩位新人,不論是身份、地位、還是名氣,在整個大齊,能比得上的一只手掌都數的過來,使得聞訊前來圍觀的,幾乎超過了半個京師的人。

也有那初來乍到,不知具體情形,只是跟著過來湊熱鬧的外鄉人,看了半天很是疑惑地問道:“怎麽新郎官後面沒有轎子啊?新娘子呢?而且為什麽有兩個新郎官?是有兩對新人同時接親嗎?”

旁邊立刻有人瞥了他一眼:“兄臺剛到京師吧?”

“是,是。早上剛進的城。”

剛剛應聲的還想賣賣關子,另一人已經興高采烈地道:“嘿,哪有什麽新娘子,今日成親的就是兩位新郎官。”

“啥?男人還能和男人成親?”

“怎麽不行?!知道他們是誰嗎?”

“是誰啊?”

“當今信王爺,還有咱們慕大國手,棋待詔中的首席。還是天子賜的婚呢,誰敢說不可?再說了,王爺與慕首席,郎才郎貌,簡直天作之合!”一副與有榮焉的樣子。

外鄉人一臉被刷新三觀的模樣,喃喃低語道:“不愧是天子腳下呀,城裏人就是不一樣!”

那些繁華的街道,不僅道路兩旁擠滿了人,所有沿街店鋪,住房的臨街閣樓上,亦是擠滿了遮面的,或者不遮面的婦人和閨秀。更有甚者,在兩位新郎官從樓下的街道上走過的時候,樓上的姑娘們將早就備好的花瓣紛紛揚揚撒下去,粉色的花瓣飄飄蕩蕩,落在黑色的發上,白皙的膚上,紅色的衣上,落英繽紛,端的是花嬌人美,好一道浪漫風景。

慕遠在花雨中向紀謹望去,兩人並轡而行,靠得極近,一片花瓣恰好落在紀謹的唇上。不待它跌落,慕遠伸出手,拈起那片花瓣,將它輕柔地貼在唇邊一吻,然後珍惜地藏進懷中。他的神色溫柔,眸光繾綣,又有誰能在這樣的註視中忍得住面紅心跳?紀謹不能!

那些被餘光掃到的小媳婦大姑娘亦是紛紛捧住的心口,心頭不由生出一抹遺憾:若不曾被這樣的目光註視過,又怎麽稱之為被愛著?這之後好長一段時日,已為人婦的媳婦們看著自己不解風情的夫君時眼裏難免多了點幽怨;而那些尚未婚配的女子則對未來的夫君多了一份期待和要求。

而在此時,面對此情此景,撒下花雨的姑娘們嘻嘻哈哈的笑聲中,夾雜了數不清的尖叫聲,既有艷羨,亦有激動。姑娘們的熱情也感染了夾道的圍觀者們,不知人群中是誰叫了一聲:“百年好合!”

頓了一息之後,反應過來的人們紛紛揚聲高呼:“百年好合!”

“白頭偕老!”

“永結同心!”

……

也許是覺得有趣,也許是真心的祝福,哄叫的聲音一浪高過一浪,一度壓住了喜樂聲。

慕遠與紀謹相視一笑,靠在一起的右手很自然地牽起對方的左手,十指相扣,輕輕舉了起來向人群中微微示意。

一時聲音更大了,也不知是哪個有些犯渾的楞子喊著喊著順嘴冒出了一句:“早生貴子!”

恰逢喜樂暫停換奏,其他人有些喊得累了,這個聲音又分外高亢,便格外清晰入耳。

人群一時靜了下來,那個高舉著一只手大聲喊著“早生貴子”的楞頭青才反應過來,一時也楞住了。

紀謹卻在這驟然的安靜中驀地一笑,揚聲道:“雖不能生,然萬民皆子民。”

紀謹的聲音不高,但他內力深厚,暗暗運了巧勁,這一句話便遠遠地傳了開去。

人群又“轟”地一聲炸了起來,有人沖著那個楞頭青噓聲,連跟在後頭的一些將士都笑著吹了聲響哨,更多的人則是齊聲叫道:“信王,信王!”

叫了一會兒又加上了“慕大國手”。

等到隊列快走出這條長街的時候,眾人異口同聲地齊聲喊道:“祝王爺與大國手百年好合,永結同心!”

已經過了長街的兩人在馬上半回過身,沖著漸漸遠去的人群揮了揮手。

足足兩個時辰,這長長的,別具一格的迎親隊伍才進了慕府。

慕遠與紀謹在爆竹聲中,攜手走進了大門。踢花嬌,跨火盆什麽的,自然是沒有的。

今日的慕府,是前所未有的熱鬧。

京中大小官員,不論是接到帖子的,還是沒有接到帖子的,都送上了賀禮,登記禮單的管事從早到晚就沒有歇下的時候。要知道這麽多年來,明裏暗裏想給信王送個禮攀個關系的不知凡幾,從來就沒成功的,如今這新婚賀禮總不好不收了吧,好在大多數人也都心中有數,送的禮都不出格,圖個喜慶也就收下了,有那幾個出格的,幹脆就被連人帶禮轟了出去,也不敢說些什麽。

信王府出了信王,再無人能夠主事,便沒有設宴席,只慕府辦一場,是以所有人都往這邊來,自然人數眾多。整條巷子俱是人來人往,也提前借了左鄰右舍的院子,還是有些容不下,最後幹脆把桌椅都搬到了巷子裏,又臨時到大酒樓訂了數十個席面,才勉強安排得過來。

申時三刻是最好的時辰,拜堂的時間便安排在這時。申時方過,天子的尊儀便駕臨了慕府,更是引得巷頭巷尾好一陣騷動。

薛昶一開始就表示要做一做這主婚人,慕府也早就做好了接駕的準備,是以天子的到來雖轟動卻不亂,只是府中上下都因為能親見天子而激動得很。不過想想也是,連王爺都娶得,見一見天子也就不算什麽了。很快便又人人挺起胸膛,跑上跑下的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府中最大的廳布置成了禮堂,天子被請到上座,慕謙正與慕夫人作為慕遠的父母坐在了天子的側首。前後在朝幾年,慕謙正還是頭一回與天子挨得這般近,慕夫人亦是激動中有著拘謹。薛昶隨意與二人搭了幾句話,也叫他們緊張了好一會兒。

時辰將近時,虞文禮高聲唱了一句:“時辰到,有請新人!”

主婚人規格這般高,這媒人自然也不能太低,一般的官媒都夠不上資格,便由禮部尚書親自上了,同時還兼任了這司儀之職。而此刻能留在這堂上觀禮的,除了兩府至親外,至少也得是三品以上的官員,餘者只能在外頭尋個位置聽一聽動靜。

慕遠與紀謹攜手從堂後走出,精致合體的婚服稱著豐神俊朗的兩人,仿佛整個廳堂都亮了幾分。

兩人在堂中站定,時辰正正好。

虞文禮高聲念到:“一拜天地!”

兩人一起轉身,面對堂外尚亮的天光,同時深深一拜。

“二拜天子!”

薛昶受了禮,笑呵呵地伸手一只手往上擡了擡。

“三拜高堂!”

慕府二老激動得微微起身,雙手伸出幾欲親自將人扶起。

“夫夫對拜!”

唱完這一句,虞文禮在心底微微松了口氣,若不是於禮不合,恨不能直接擡起袖子抹一抹額頭。這麽多個月來,總算結束了,不容易啊!辦完這一場婚禮,虞文禮只覺得今後無論什麽樣的任務都不在話下了。

慕遠與紀謹面對面深深一拜後,直起身望向對方的眼裏都滿溢著柔情和悅意,從這一刻開始,他們真真正正,名正言順是一體的了。

開席之後,慕遠與紀謹一起在席間待客,這場婚禮沒有新娘,自然也沒有新人需要回避。至於來賀的女眷自然有慕夫人慕羽裳等女眷招待。

薛昶喝了一巡酒便提前離了,天子親臨自是無上的榮耀,可也難免叫眾人拘謹,恐怕君前失儀。

若是一般時候,自然也沒有人敢在信王面前放肆,只是今日不同往日,信王既是今日的新人,也只能多放任一些了。更有人想著今日機會難得,這個日子即便過分一些信王也不會怪罪,索性大著膽子向信王敬酒,尤其是軍中的那些漢子,本就是海量,喝起酒來豪爽得很。

一人只要敬上一回,即便紀謹酒量不淺,只怕也要招架不住。慕遠有心替之,只可惜他本就不擅飲,幾杯下肚,便面紅耳赤。紀謹輕輕一笑,接過他手中的酒杯,在眾人的起哄聲中一飲而盡。

在場大多數人都從未有機會與信王共飲,更不知他酒量深淺。只是這樣平易親和,來者不拒的信王,眾人更是頭一回見到。便是平日裏怵信王到恨不得能躲著走的官吏們這時也壯大了膽子,紛紛上前敬酒。

席間所有的敬酒紀謹都微笑著都接了過來,到後來,誰也數不清信王究竟喝了多少杯,只看他的眼睛越喝越亮,似乎絲毫不見醉意。

一時杯來盞往,賓主盡歡。

散席裏,那些軍中的漢子幾乎都醉倒了,被人攙扶著跌跌撞撞走時,還徑直沖著紀謹豎著大拇指,嘴裏斷斷續續地嘟囔:“信王……永遠是……這個!”

紀謹但笑不語。

送走最後一位客人,慕遠急忙回身走向依舊坐在那裏的紀謹。慕遠只喝了那幾杯酒,之後所有的敬酒都叫紀謹擋下了,就算知道他是海量,從未見他醉過,也免不了擔心。

慕遠走到安安靜靜地坐著的紀謹面前,一只手按在他的肩上,微微俯下身,另一只手去握他搭在膝上的手,低低地柔聲道:“慎之……”

紀謹緩緩擡起頭,似乎是辨認了一番,有些懵懂的眼睛慢慢亮了起來,漸漸亮如星子,展顏露出一個乖巧的笑容,緩緩叫了一聲:“雲直!”

慕遠驀然覺得胸口被狠狠撞了一下,整顆心幾乎都化了:明明酒意早就散了,怎麽忽然就醉了呢?!

終於還是有了些醉意的紀謹乖巧得很,任由慕遠緊緊牽著他的手,順從地跟著他走回房中。

府中的主人還清醒著的,除了慕遠,也只剩下作為女眷的慕夫人與慕羽裳了。兩人聞訊而來時,只看到慕遠擰了巾帕,在給乖乖坐著的紀謹擦面,擦了面之後又給擦了手。紀謹一言不發,只微笑著註視著慕遠,讓擡頭便擡頭,讓擡手便擡手。

慕夫人低聲問道:“這是……醉啦?”

慕遠點點頭:“大概是吧,敬酒的人太多了。”

慕夫人微微蹙起眉,有些不讚同地:“遠兒怎麽也不幫著擋一點,喝多了明早該頭疼了。”

慕遠還未說些什麽,紀謹轉過身道:“母親莫怪,雲直量淺,是我不讓他喝的。”

這話說得極慢,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吐的,倒是一字一字清晰得很。

慕夫人心中微訝:這到底是醉了還是沒醉?

不過,這一聲“母親”倒是叫得慕夫人心裏甜甜的,舒爽極了,一瞬間便覺得親近了許多。原還有些擔憂不知家裏來了這麽個天潢貴胄日後該如何相處,這下倒是放松了許多。何況,自己還未說什麽,他便這般維護遠兒,甚至還是在醉意朦朧之際,只怕是他們做父母的都盡心不到這份上,還有什麽不放心的。

慕夫人便發自內心地笑了起來,輕聲道:“早先便叫人備下了醒酒湯,為娘這便叫人端過來吧。”

慕遠看過來:“有勞母親了。”

看著紀謹喝下醒酒湯,慕夫人便領著慕羽裳準備離開,臨到門邊,又回身叮嚀了一句:“若是實在身子不適,今夜就莫要折騰了,來日方長。”

話未說明,但該懂的都懂,慕遠面上一熱,還得含笑應道:“母親放心,孩兒省得。”

關上房門,慕遠深深松了一口氣。

他們這場婚禮,本就不同凡俗,省了許多的繁文縟節,然而一日下來,還是頗為勞累的。

望著房中的紅燭鸞帳,慕遠不禁低低一笑,兩世為人,不想頭一回當新郎官,便是這樣別具一格。再望向房中的那另外一人,心裏便湧上一股暖意,感覺原本有些空落落的心已被填滿,那些無處安放的也都有了歸處。

慕遠走過去,站到紀謹身後,輕輕扶著他的肩,解下他的發冠,讓他微微仰起頭,抵在自己胸前,兩根中指對在對方的太陽穴上,輕柔地按摩著。

紀謹舒適地瞇起眼,身體都放松了許多。

慕遠低下頭,盯著對方微微張開的水色瀲灩的唇看了好一會兒,終於俯下身去,輕輕含住,輾轉吮吸。滿腔的酒氣清香,混著淡淡的甜味。

稍稍直起身,便看到紀謹已經睜開的雙眼,如墨的眸子在他臉上定定地看了半晌,忽然羽睫霎了霎,開口道:“雲直,我們還未喝合巹酒呢。”

慕遠神色溫柔,眼裏凝著無限柔情,在他微張的唇上又輕輕點了一下,將他的肩頭扶正,走向桌案。

案上有一壺酒,兩只玉杯以彩線相連。

慕遠握住酒壺的壺柄,神情專註地在兩只玉杯中分別註入酒水。

紀謹微微靠在桌旁,單手支頤,有些迷蒙的目光卻始終追隨著慕遠。他的酒量向來很好,已經很多年沒有體驗過醉酒的感覺,只是今夜實在是喝得有些多了。酒意氤氳,此時他的意識雖是清醒的,然而無論是神情目光,還是行為動作,都有些不受控制,身體亦有些綿軟。

直到兩只玉杯都註了八分酒,慕遠才放下酒壺,一手一只端起酒杯,走回紀謹面前,相對而坐,繼而溫文一笑,遞了一只酒杯過去。

紀謹眸光迷離,嘴角卻始終輕揚,慢慢擡起手,去接那杯酒。許是落焦之處有些偏移,那只手在空中來回撈了撈,才觸碰到慕遠的手指,順著手指摸下去,在掌心處蹭了蹭,才順利接過酒杯。

酒杯被接過去後,不長的彩線很快便繃直,慕遠被拉得往前湊了湊,兩人一時靠得極近。

四目相凝,慕遠低低道:“慎之,我們共飲。”許是室內過於寂靜,許是氛圍實在暧昧,他的聲音低沈中帶了點喑啞,如暗夜裏幽幽淌過的溪流,讓人怦然心動。

紀謹不說話,目光糾纏在他身上,杯酒慢慢舉至唇邊,慕遠亦然。

兩人幾乎是頭碰頭地喝完了這杯合巹酒。

放下酒杯,慕遠用拇指輕柔地抹去紀謹唇邊的酒漬。紀謹下意識地舔了舔唇,舌尖擦過慕遠的指腹,手指仿佛被燙到一般輕輕一抖。

按捺下眼底深處的潮思,慕遠欲起身,手指卻叫那惑人而不自知的輕輕勾住了。

紀謹靠了過來,額頭抵在慕遠頰側,一只手勾住他的衣領,一只手向後擡高,摸到發髻間,將束發的簪子一點一點抽出。

墨發散落,襯著朱衣白膚,無端昳麗。

紀謹擡頭一笑,將慕遠的發髻亦弄散,然後挑出各自的一小束發,靠在一起,慢慢打成一個死結。

慕遠盯著那雙修長白皙的手,以及手指間穿梭的黑發,看著那發結一點一點完成,呼吸逐漸變得沈重起來,心跳更是一下比一下跳得厲害。

明明不是什麽了不得的動作,卻讓慕遠從身體到靈魂都重了幾分。

打完結後,紀謹在彼此被挑出的那兩束發上用手指一撚,便斷了開來,他將那發結捧在掌心,遞到慕遠面前,微笑道:“結發同心,白首不離!”

慕遠微微抖動的雙手握上去,將對方的兩只手連同掌心的發結握在一起,放在唇邊虔誠地一吻,然後貼在胸口處,望著紀謹,無比誠摯認真地道:“死生契闊,與子偕老!”

發結被收到精制的錦囊裏,珍而重之地收好。

夜漸深,除了兩道長燭之外,所有的燭火都已止熄。此時屋內的光線不甚明亮,紅燭映著紅鸞帳,搖曳在人面上的燭火也籠了層暖意。

不知是因這燭火,還是慕遠眼中熾熱的情意,叫這暖意一熏,紀謹便覺得方才有些消散的醉意又湧了上來。朦朧中便聽到慕遠帶著憐惜的嘆息聲:“慎之,你醉了。不該讓你喝這許多酒。”

紀謹笑著搖搖頭,低聲地一字一字道:“酒不醉人,”眸光慢慢聚焦於眼前人滿是疼惜的面容上,緩緩吐出,“人醉人。”

紀謹說得極慢,眼神也說不上來有多麽熾熱,然而慕遠依舊心旌一蕩,從心上到身上都一點一點酥麻起來。

慕遠垂下眼眸,按下心猿意馬,將人扶至榻上,柔聲道:“不若早些歇息吧。”

紀謹握住他欲松自己衣襟的手,眼神漸漸清明,漾開笑意:“良宵,不可辜負!”

慕遠眸色漸沈,終於伸手拉下束著帳幔的紅繩。

長燭“嗶啵”了一聲,帳幔便緩緩合上,遮住了滿室春光。

作者有話要說:  本想最後一發完結的,還是差一點點,想了想還是先發這一部分吧,最後差個收尾本文就完結了。

這一章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拖得比較久,猛虎落地式謝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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