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賜婚 (1)

關燈
他們並沒有等得太久。

隔日的大朝上, 終於出現了重傷初愈的信王的身影。

議完當日的日常朝議後,薛昶循例問了一句:“眾位愛卿,可還有事上奏?”

堂下沈默了一會兒。

內侍正準備高呼一聲“有事上奏, 無事退朝”,禦史中丞站了出來。

“臣, 有事。”

禦史的職責便是諫言, 他們最常掛在嘴邊的便是“彈劾”二字。近日朝野太平, 禦史們很是閑了一些時候,今日信王剛剛覆朝, 禦史中丞便要上奏, 不待開口,指向已十分明顯。

薛昶與紀謹暗中交換了一個眼神,來了,還真是迫不及待啊。

禦史中丞道:“臣彈劾信王,立身不正,私德不修,與同為男子的棋待詔首席慕遠茍且,遭人詬弊,使王室蒙羞。請陛下嚴懲!”

禦史中丞話音甫落,便有好幾位朝臣紛紛附議,竟連平日裏總是政見相左的幾位臣子都難得地異口同聲。

薛昶暗暗瞥向紀謹的眼神不由帶了幾分笑謔,又有幾分無奈:看來朝中想看慎之栽跟頭的大有人在啊。

紀謹淡淡牽了牽嘴角,不以為意。他在朝中這麽多年,向來公事公辦,從不徇私,亦不講情面。朝中即便立身極正的臣子,身後也少不了牽牽連連, 就算自身不犯錯,也難免有需要替家人親人開脫的時候。即便是政敵之間,只要不到大節上,多多少少都會容一些情。只有一旦犯到信王手中,就絕無回旋的餘地,得罪的人實在太多。而那些沒有得罪的,或者立身稍正的臣子,既沒有額外的交情,又覺得這樣不痛不癢的罪名,以聖上對信王的看重,頂多是意思意思小罰一下,連求情的必要都沒有。

是以,滿朝的文武大臣,大部分在附議禦史中丞的彈劾,小部分是一副看熱鬧的樣子,竟沒有一個人替信王辯解一聲。

薛昶等他們稍微安靜下來一下,才反問道:“茍且?何謂茍且?可有人親眼看到了?”

禦史中丞一噎,如今整個京師城裏城外傳得沸沸揚揚的,連周圍的州府都要聽說了,陛下怎麽可能一點風聲都沒聽到呢。至於什麽茍且,這不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嗎?問得這般細致,叫人如何回答?

眼看著禦史中丞臉都紅了,陛下還不肯放過,追問道:“左卿既然都彈劾上了,想必是十分清楚地吧?不妨細細說來。”

禦史中丞左應暗暗瞥了瞥昨日到自己府上義憤填膺的友人,此刻卻低著頭一個眼神也不敢給自己,頓時覺得自己是被坑了。

可惜這下卻是騎馬難下,陛下還在等他的回答,只能硬著頭皮道:“空穴未必來風,既然有此傳言,必定事出有因。何況這些日子,慕首席出入信王府若等閑,是許多人都親眼看到的。至於如何茍且,臣,非禮勿言,說不出口。”

說到最後,都耍賴上了。

薛昶輕呵一聲,目光往躺下一逡巡:“你們呢?還有什麽要補充的?”

剛才還紛紛附議的臣子頓時低下了頭,有的甚至恨不得能再往後退一退,就怕被陛下點了名。跟著附議一番瞧瞧信王的熱鬧就夠了,當然最好還能看到信王失態的樣子。但是真的當個出頭鳥拼著明面上得罪信王只為了給他安這麽一個可大可小,可有可無的汙名,實在犯不上。也只有禦史中丞這樣耿直的人才會被攛掇著去彈劾,大部分臣子可是精著呢。

可惜信王從頭到尾都面不改色,仿佛被彈劾的人不是他一樣,而陛下更明顯是站在信王那邊的。

其實,紀謹遭彈劾的時候並不多,即便是在其手腕最強硬的那幾年。

信王雖然不講情面,得罪的人多,但他素來公正,從無例外。他自己立身極正,從不犯錯,不貪不賭,除了圍棋沒有什麽特別的愛好,未娶妻,沒納妾,不近女色,之前連男色也不近。沒有妻族,母族遠在邊關甘州,對父族紀氏一族也不親近,還嚴加約束。兩三年前,有人為了逼信王徇私,故意設了個圈套勾了一個年少不經事的紀氏族中子弟犯錯,當時不僅族中叔嬸跪著求他網開一面,就連陛下都開了口求情,信王也沒有徇私,而是按照所涉事件最重的刑罰將人發配到了邊疆。從此,紀氏上下對子弟的約束更嚴格了,信王與族中的關系則是一度到了冰點,除了族長幾乎不再往來。

至於友人,除了陛下,信王連交情過得去一點的同齡人都沒有。

這個人,從前活得就像個孤家寡人。

紀氏族中子弟之後這麽多年,信王才再一次遭到言官的彈劾,讓人都不禁忘了上一次信王遭彈劾的時候也是這樣面無表情。

薛昶看著堂下一面沈默,不禁勾了勾嘴角,點點頭道:“既然眾位愛卿沒有什麽可補充的,朕這裏倒是有些話說。”

薛昶故意頓了頓,註意著眾臣雖然沒有再開口,卻都紛紛豎起耳朵的樣子。

薛昶亦覺得有些好笑,繼續說下去:“日前信王已經向朕稟告過他與慕首席的關系,他們的關系並不是流言中說的那般不堪,而是堂堂正正,兩情相悅。朕對他們沖破世俗枷鎖,勇於言愛的真摯極為欣賞,已經決定賜婚於他們。既然今日左卿在朝上提起這些流言,朕也便在此替信王向眾卿做個說明。說不定到時候信王大婚還要請諸位愛卿上門喝杯喜酒。”

猶如一滴熱油落入水中,剛剛沈默不久的朝堂又沸騰了起來。

這一回先開口的是光祿大夫:“這……陛下,男子與男子相戀,本就有違綱常,還要賜婚……也太過了吧!”

有人出了第一聲,後面的聲音便接踵而來。

太常卿:“確實是不妥。自古以來,陰陽交合乃是天道,逆天而行只怕引來禍端。”

少府監:“男子與男子成親,前所未有,若再加上賜婚,只怕上行下效,亂了人倫綱常。”

……

禮部尚書想了想,雖然對於綱常倫理那一套,他並不是很看重,但是倘若賜婚成功,到時婚禮想必要禮部來操辦,對於如何給王爺娶個男妻,他並沒有任何心理準備,想想就覺得頭疼,還是趕緊讓陛下將這個念頭扼殺在搖籃裏吧,於是也站出來道:“自古就未有娶男妻的先例,於理也不合。還請陛下收回成命。”

雖然想過會有反對的聲音,但是薛昶也沒有想到聲音竟然這麽大,而且這些言官的嘴真是個個了得,再說下去恐怕他就要成了古往今來的不肖子孫了。

這時,一直不動聲色的紀謹站了出來:“為了本王的私事,如此大動幹戈,本王實在是慚愧。陛下,不如今日先到此為止。”

接收到紀謹的暗示,薛昶便道:“也好,朕明白諸位愛卿一時半會很難轉過彎來,便給你們一些時間,此事容後再議,今日便三朝吧。”

還有人想說什麽的,也在內侍的一聲高聲“退朝”中咽了下去。

禦書房裏,薛昶有些氣急敗壞,連喝了三杯涼茶才壓下了心頭的火氣,指著大殿的方向怒道:“這些人,平時商討正事的時候也沒見他們這麽積極,一說到私事倒是個個起勁。對朕的後宮指手畫腳還不夠,如今連你信王府也要插手了。”

紀謹淡淡一笑,從容地給薛昶再添了一杯茶,開口道:“男子與男子成親,還要賜婚,確實前所未有,也不怪他們反應這麽大。早要給一點時間讓人們慢慢接受嘛。”

薛昶把著茶杯再次一飲而盡他,嘆了口氣:“想必今日之後京裏又添一個話題,若是賜婚不成,那慕雲直只怕還得多一層非議。”

紀謹將茶壺輕輕一放,眼神卻極為堅定:“一定會成的。”

薛昶想了想,認真道:“慎之,你放心,此事朕一定替你辦妥。便是要冒天下之大不韙,要被罵一句昏君,朕也定然要將這婚賜了。”

紀謹頗為動容:“陛下……”

薛昶拍了拍他的肩:“慎之什麽也不必說了。這麽多年來,一直是慎之站在我的身前,既為我的利劍,為我掃平一切障礙;又為我之劍盾,替我擋住所有傷害,甚至幾次差點丟了性命。朕一直都記在心中,未曾一刻有忘。只是慎之從前從未有所求,朕也不知能為你做些什麽。如今難得慎之有所求,便讓朕做一次你的利劍。”

紀謹不得不打斷一下陛下的自我感動:“陛下,其實,我想說,我自有辦法,可以解決此事。”

薛昶頓時噤了聲,端起茶杯作勢喝了一口,遮掩一下突如的尷尬:“慎之欲如何解決?”

紀謹笑了笑:“明日朝上便見分曉了。不過,”紀謹真誠地望著薛昶,“陛下方才的這番話,慎之十分感動。慎之尊敬,保護陛下,那是慎之作為臣子的本分。陛下始終信任,維護慎之,這是陛下對慎之的厚愛。”

薛昶不知不覺紅了面頰,微微側過頭去,低聲自語道:“慎之又怎會僅僅是個臣子呢。慎之可是兄長,是摯友啊!”

第二日,薛昶在朝堂上再次提起賜婚一事時,首先站出來的卻是國舅。

國舅爺謝允文,任太子太傅,尚書左仆射,是當今聖上的親舅舅,太後的親弟弟。自陛下出生時起,便是他最堅定的支持者,也是如今朝廷中,除信王以外,最有權勢的臣子。與信王不同的是,他並非孤家寡人,而是有著一眾以他為馬首是瞻的朝臣,是所有黨派中人數最多,最有話語權的。

國舅爺雖與信王交情泛泛,卻向來支持陛下的決定,所以政見上也幾乎與信王沒有意見相左的時候。然而奇怪的是,國舅爺卻百般不喜信王,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機會針鋒相對。像如今這樣不涉朝政又與信王有關的事情,是國舅爺最不容情的針對機會。昨日第一個站出來反對賜婚的太常卿便是國舅爺一派。

所以,今日看到第一個站出來的是國舅爺,眾臣都以為會是比昨日朝堂上更激烈的反對。

然而,出乎所有人,包括薛昶意料的,國舅爺站出來說的卻是:“臣以為,真情難得,男子與男子相戀,本來就要承受更多的非議,若非情深不已,又怎會冒天下之大不韙去成親。雖有綱常倫理,法禮制度,然而法外亦當容情,窠臼可以打破,有情人應當成全。臣支持陛下賜婚信王與慕首席,並祝願王爺和慕首席白發攜手,不離不棄,成為天下有情人之楷模。”

國舅爺說著向紀謹投去一個深深的目光,紀謹亦回之一個笑意。

除了國舅爺與紀謹,大殿上所有人都有些懵。

薛昶想的是:慎之居然能說動舅舅?怎麽做到的?他當然知道舅舅素來不喜慎之,雖然不知道原因,但在這件事上,不落井下石就不錯了,居然能夠支持,簡直如同日出西方一般難得。慎之,果然非常人也!

眾臣中不論是與國舅爺一派的還是非一派的,都搞不懂今天這唱的是哪一出。只是,向來與國舅爺同氣連枝的臣子們雖然不明白為何一夜之間國舅爺的態度轉變如此之大,但是下意識地跟隨是必然的,更不能讓其他人看出來他們事先並不知情。

是以,在國舅爺話音落後不久,便有一批臣子附和了他的話。

那些本來就是持不反對不支持態度的中立派,見國舅爺都站了信王,這兩個當朝最有權勢的臣子都聯手了,那必須得跟上呀,所以也很快表示了支持。

至於那些真心想反對的,待回過神時,見僅有幾人還未表態,大勢早已去了,也便不再掙紮了。

昨日被那麽多的反對聲攪得頭疼,今日突然就這麽迅速地解決了,薛昶在輕松之餘居然還覺得有些寥落。

朝後自然還是要拉著慎之解惑的。

薛昶開門見山:“慎之,快快說來,你是如何說服舅舅的?”

紀謹笑了笑,與他細細說了經過。

昨夜信王夜訪國舅府,謝允文接到名帖的時候有些驚訝,卻也不是特別意外。驚訝自然是因為這麽多年來,信王從未造訪過府上,莫說國舅府,只怕朝中任何一位重臣的府上,信王都未曾踏足過。至於不是特別意外,也能想到信王造訪所為何事,他與信王一樣清楚,賜婚一事,可大可小,信王若想如願,最輕松的解決方法,當然是取得自己的支持。信王既然能夠登門,想必自以為有把握,謝允文也很想知道,他會如何說服自己。

國舅爺所料未錯,信王夤夜來訪的目的,自然是為了今日朝上陛下提及的賜婚一事。

紀謹直言道:“想必舅爺能夠猜到,本王夤夜前來,所謂何事。”

謝允文也沒有拐彎抹角:“王爺時希望本公能支持陛下的賜婚吧。”

紀謹笑了笑:“明人不說暗話,正是如此。”

謝允文振了振衣擺,坐下道:“王爺不妨說說,本公為何要支持?”

紀謹道:“舅爺向來不喜本王,本王也明白是為了什麽。我紀氏自大齊開朝以來,便歷任信王之位,輔佐當今一生,手握偌大權柄,堪稱一人之下。舅爺從不信我紀氏一片忠心,擔憂我們有狼子野心,即便本王將自己立於孤錐之上,舅爺還是不放心。”

謝允文沒有否認:“這世上,又有幾人能夠抵擋權勢的誘惑,共姓之人都難免同室操戈,又怎能對一個外姓之人放心。即便王爺你是個例外,又怎能保證代代如此?”

紀謹點點頭:“我不能。”

謝允文嗤笑一聲:“王爺倒是坦蕩。所以……”

不待他說下去,紀謹打斷道:“若,不再有代代呢?”

謝允文一驚,手中的茶杯都跳了跳,目光嚴厲地掃過來:“王爺何意?”

紀謹從容道:“本王與慕首席,是真心相愛,除他之外,本王此生不會再有第二個人。舅爺可能還不知,陛下的賜婚,是將本王賜婚於慕首席。不錯,本王,是下嫁。所以,沒有信王妃,連男妃都沒有,更不會有側妃,妾室。即便是過繼子侄,也是姓慕,不會姓紀。信王之爵位,到本王為止。”

謝允文沈吟良久,終於深吸了一口氣,問道:“王爺竟能為情愛一事,做到如此地步,實在叫人匪夷所思。”

紀謹笑了笑:“舅爺錯了。本王並非剛有此念,而是一直都有這樣的想法。只是,從前即便本王這麽說了,又有何人會信?舅爺信嗎?”

謝允文搖搖頭:“我知王爺是君子,從不出誑語。只是,此事過大!”

紀謹繼續道:“如今,只要本王下嫁成為既定的事實,信不信,便不再重要了。若是將來本王要反悔,這場賜婚便會是舅爺手上最有利的武器。”

謝允文看過來的眼神多了些不知名的東西:“王爺時個可怕的對手,也是個可敬的對手。王爺已經說服我了。只怕此刻開始,本公會比王爺更迫切地促成這場婚事。”

紀謹笑笑:“我們從來,就不是一定要成為真的對手。”

謝允文點點頭:“只是,即便王爺願意如此,紀氏一族也能接受嗎?”

紀謹眉眼一挑:“這便是本王的事了。”

謝允文想了想,沈吟道:“本公,大概明白了。王爺的魄力讓人佩服。”

既然事情已經談妥,紀謹便不再逗留,站起身道:“那麽,明日朝上,就交給舅爺了。”

謝允文道:“雖然不是很想這麽說,但是,王爺放心吧,此事,不會,也不允許再有紕漏。”

薛昶聽完,沈思良久。

紀謹慢慢啜飲茶水,等他想明白。

終於,薛昶悶悶道:“慎之,是何時做出這樣的決定。”

紀謹放下茶杯,緩緩道:“大概,是在父親,郁郁而終之後吧。”

薛昶頓了頓,才道:“是父皇,沒有好好珍惜前信王。”

紀謹嘆了口氣:“年少的時候,他們也曾像你我這樣,互相信任,互相扶持,生死與共,患難同擔。只是,權勢,既讓人迷醉,也讓人恐懼。並不是每一個帝王,都能像明衍這般心如明鏡,無塵無垢。再說,我也不能保證,之後的每一代信王都能如我與先祖們這般忠誠不二,堅定不移。倘若當真出了個不肖子孫,不僅是紀氏的災難,亦是大齊的災難。如今皇權穩定,眾臣歸心,已經不需要再有信王了。”

薛昶吐出一口氣,勉強笑了一下:“還好我有慎之。可惜廣宸,不會有他的信王了。”

紀謹笑著寬慰他:“廣宸有你這樣的父皇,有我這樣的伯父,還有舅爺那樣的太傅,他會是一個明君的。”

薛昶挺起胸膛,提到心愛的長子,還是頗有為人父的驕傲的:“日後,讓廣宸叫慎之王父吧,待你百年之後,讓廣宸也為你披麻。”

紀謹笑笑:“要廣宸同意才行。”

薛昶一本正經地道:“廣宸會同意的。”就這麽送了半個兒子出去。

薛昶想了想,又道:“那,族人那邊,慎之要如何交代呢?”

紀謹沈默了一會兒,卻道:“其實,我紀氏族人,亦有不少出息的子弟。日後,朝野上下,會有他們的一番天地的。”

薛昶點點頭:“慎之說得對。”

當日,慕遠特意回了趟慕府,在府中接了賜婚的聖旨。

傳旨的公人離開之後,慕謙正將聖旨教於慕遠:“遠兒,這道聖旨你收好,切莫損毀丟失。”

慕遠雙手接過,恭敬地道:“是,孩兒明白。”

慕謙正感概道:“想不到王爺辦事這般利索,昨日為父還聽說金鑾殿上為了陛下賜婚一事爭吵了半天,想不到今日就頒下聖旨了。”

慕遠笑了笑,眼裏有藏不住的驕傲:“慎之決心要做的事,是一定能夠做成的。”

慕謙正面色有些古怪:“聖上竟然真的同意,在聖旨上明言,將王爺下嫁於你。”

慕遠攥緊聖旨:“必是慎之這般要求的。慎之這麽做,都是為了成全我的名聲。”

慕謙正拍了拍他的肩:“王爺用心良苦啊。孩子,雖然你定然能夠做到,為父還是要交代一句:不可相負啊!”

慕遠點點頭:“父親放心。我與慎之都有這樣的信心。”

慕鴻與慕羽裳亦圍了上來。

慕羽裳睜大了眼睛:“爹爹和大哥是什麽意思?王爺是要嫁給大哥嗎?不是大哥嫁給王爺?”

慕遠笑道:“嫁娶不過就是個說辭而已,我與慎之之間,從來沒有高下之分。”

慕羽裳笑嘻嘻地:“那羽裳可不管。那我以後是不是可以叫王爺‘嫂子’了?”

慕遠輕輕彈了一下她的額頭,笑罵道:“叫紀大哥,或者王爺。日後也不許在慎之面前提到‘嫂子’這個詞。”

慕羽裳作勢捂著額頭,故意吐了吐舌頭道:“人還沒嫁進來呢,大哥這麽快就護上了?”

慕鴻在一旁幸災樂禍道:“我要告訴紀大哥,小妹私底下喊他‘嫂子’,看看紀大哥還送不送小紅馬給你。”

慕羽裳做了個鬼臉:“紀大哥才不是說話不算話的人呢。再說,現在犯規的人是二哥,我才要去告狀呢。”

慕遠一人給了一個暴栗:“夠了,兩個都不許再說了。”

慕謙正與夫人看著院中幾個孩子吵吵鬧鬧的樣子,相視而笑。

一夜之間,陛下將信王賜婚於慕首席的消息傳遍了大街小巷,這可比暗搓搓地影射信王與慕首席的關系更加勁爆。畢竟,這可是官方蓋了戳的,還是最具權威的皇室。再說,給兩個男子賜婚,別說是大齊,就是往前再數多少個朝代,也沒有的事。

這開天辟地的頭一遭,非但沒有讓大部分百姓覺得荒唐,反而覺得這婚賜得好,陛下不但英明,還十分開明。

甚至民間一些也是與男子相戀的男子,原本只能偷偷摸摸地思慕一番,如今倒敢大著膽子向家人坦白了,甚至央請長輩去提親的都有幾個。

這便讓登記戶籍,婚姻的官員很是頭疼了一番。要說同意吧,民間可沒有這個先例;要說不同意吧,那頭陛下剛給兩個男子賜了婚。要是一桿子拒絕,沒準還能給人告到禦前去。思來想去,只好上報,頭疼的問題交給領導吧。於是一層一層上報,最後直達天聽。

薛昶將奏報丟到紀謹面前,笑道:“慎之,這可是現世報來了,你看要如何處理吧。”

紀謹接過來一看,笑了笑:“男子與男子的婚姻,本就需要承受得更多,倘若只是一時沖動,上行下效,大可不必。陛下不如頒下旨意,倘若當真要與男子成親,需得雙方自願,只能明媒正娶,不得以男妻為由將人拘在後院。成親後兩人都不許納妾,需要子嗣只能過繼。彼此皆有財產繼承權。等等之類,較為嚴苛的條件。倘若如此,還想要成親,那必是真心相愛,成全了便是。”

薛昶笑道:“單只子嗣這一項,恐怕就要叫許多認望而卻步了吧。”

紀謹揚眉:“那又如何?既然想要打破藩籬,自然是要付出些代價的。既想順遂心願,又不願有所退讓,哪有那般便宜的事。”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了。

賜婚聖旨頒下的當夜,紀氏的族長便造訪了信王府。

紀謹早便等著一般,將人請到了書房。

三叔公捧著茶喝了幾杯,幾次張嘴,都欲言又止。

紀謹便先開口道:“三叔公此番前來,可是為了今日賜婚一事。”

有人開了口,也就好說了。

三叔公皺著眉道:“慎之究竟是怎麽想的?為何要做如此決定?”

這個侄孫的本事,族長包括紀氏一族上下都是了解的,要說這道聖旨是陛下或者那位慕首席的意思,他們是不信的,必然是紀謹本人的要求。

紀謹坦然道:“我與雲直彼此戀慕已久,本就有白首之約,賜婚只是讓我們更加名正言順一點而已。”

三叔公幾番張口又閉上,終於道:“那也不必,不必,將你下嫁呀。讓那位慕首席嫁過來便是,你可是信王啊。”

紀謹垂眸一笑:“不瞞三叔公,其實,我原本就沒有娶妻的打算。倘若沒有雲直的話,我大概是要一個人孤獨終老的。”

三叔公很是震驚:“慎之此言何意?”

紀謹淡淡道:“我不想,也不能有子嗣。由我來嫁,亦算是一種表態。信王,到我這一代,夠了!”

三叔公一下站了起來,慌道:“慎之何出此言?什麽叫信王到你這一代夠了?”

“三叔公,”紀謹沈重地叫了一聲,“您心裏一直也很明白,信王,對我紀氏一族來說,是榮耀,更是枷鎖。這麽多年來,咱們紀氏為了這個爵位,犧牲得還不夠多嗎?紀氏有那麽多優秀的兒郎,為了不至尾大不掉,俱是韜光養晦,明珠暗藏。再有志氣,也只能走從軍一條路,拼了命換了大功,也不敢承爵,只能常年戍守邊關。還有承志,明知道他是遭人陷害,我卻只能將他遠遠地發配了,讓他有家不能回,讓七叔七嬸……”紀謹深吸了一口氣,沒有說下去,“已經夠了!”

三叔公眼裏含淚:“孩子,沒人,沒有人怪你!是承志年紀太小不懂事,才會落了別人的圈套,也是大人沒將他看好。再說,你不是托了你外祖家照顧承志嗎?如今他在關邊聽說也出息了許多。你七叔七嬸,早就不怨你了。族裏少與你往來,只是怕你為難。”

“我明白。”紀謹扶住老人家,勉強笑了一下,“我知道族人也是為了我好。其實父親當年也曾有過這樣的想法,只是一直下不了決心,那便讓我來吧。就算是,為了成全我這一份私心。”

“孩子,你若真有私心,何至於此啊!這麽多年,從你父親去了之後,就沒見你真正笑過。”三叔公抹了抹眼睛,“為了族人,為了大齊,苦了你了。”

紀謹笑得極為溫和:“如今,不怕三叔公笑話,慎之是真的有了私心。不僅為了我和雲直,還有咱們的族人。從今往後,我紀氏子孫,不必再藏著掖著了,只要他們自己有本事,要出將還是入相,名聲爵位,自己掙去。只是,謹記我紀氏祖訓:忠君愛國,為先下先!決不允許作奸犯科,恃強淩弱。”

三叔公點點頭:“慎之的話,三叔公會轉告給大家的。”

紀謹替三叔公系上披風:“時辰不早,我讓送三叔公回去,早些歇著吧。”

三叔公讓他扶著往外走了幾步,突然拍了拍他的手背:“那孩子,我是說慕首席,看著就是個好的。”

紀謹眼裏漫上柔情,笑道:“三叔公只見了雲直一面吧,便這樣篤定?”

三叔公呵呵笑著:“慎之的眼光還能有錯?再說,你三叔公雖然老了,也沒到老眼昏花的地步。悄悄告訴慎之一聲,族裏的許多娃兒,平日沒事的時候都喜歡擺弄圍棋,對那個慕大國手可是崇拜得很哪。”

紀謹由心而生的驕傲和滿足:“雲直可不僅是棋下得好,他的人更好。那改日,我帶他到族裏看看?”

“要的要的。”三叔公開心地道:“等你們成了親,再開宗祠,將那孩子的名字也記到族譜上。”

“這,”紀謹遲疑了一下,“可以嗎?”

“有什麽不可以的!”三叔公用力地翻了個白眼,“慎之都能為了族人連這爵位都不要了,在族譜上記個名才多大個事。”

“好,那先謝謝三叔公了。”紀謹抿嘴笑著,心裏卻想:到時候,在“慕遠”的旁邊再寫個“王征”,就說是別名。那雲直才是真真正正完全屬於我的了。不論是前世還是今生,我都要!

這段時日以來,慕遠在待詔所,已經承受了各種各樣的目光,竟還隔一段時間換一種,倒也是旁人想象不到的榮光了。

前幾日,即便嘴上不說,也難免在心裏譏諷幾句的人,如今再看慕遠就只剩下崇拜了。畢竟,如果說信王的禁臠還能讓人又嫉又恨的話,那準王夫就只能讓人仰望了。這百轉千折,峰回路轉的劇情更難免讓人嘆一聲傳奇。

慕雲直,果然非常人也!不愧是不敗的男人!

賜婚聖旨頒下的第二日,再進待詔所裏,迎接慕遠的目光不再閃爍,看到他的人都紛紛走過來,抱拳笑道:“慕首席,恭喜恭喜。”

“慕首席,恭喜啊,婚期定在何時了?到時可別忘了請大家夥喝一杯喜酒啊。”

慕遠一一回禮,有問必答:“婚期還沒定,欽天監在看日子,看好了再選。”

應付完寒暄之人,慕遠暗暗松了一口氣。

程時遠站在一旁看著他的樣子,忍不住笑道:“慕兄這便乏了?以後這樣的場面還多得是呢。”

慕遠嘆了口氣:“程兄就莫要笑話我了。”

程時遠拍了拍他的肩,調侃道:“豈敢豈敢,誰叫慕兄這般有本事呢。”

慕遠搖搖頭,不敢再說。

程時遠卻正色道:“說真的,我很佩服慕兄的勇氣,還有信王。”

慕遠心下一動:“程兄可是有感而發?”

程時遠點點頭:“慕兄大概也聽說過,我與白玉樓紅菱姑娘之事。”

慕遠點頭,他頭一回也是唯一的一回到白玉樓便聽說了,這也是程時遠唯一的風流韻事。

程時遠有些訕訕:“不怕慕兄笑話,我對紅菱是有些真心的,這麽多年來,她雖在白玉樓,也只有我一個。我甚至想過接她進府,可是想到她的出身,又怕家人反對,便一直拖到今時今日。不知為何,聽到慕兄之事,便想到了她。”

慕遠想了想,只道:“有所顧慮,未必全是壞事。只是,若程兄當真有心,不妨早些決斷。畢竟,青春易老,韶華易逝,不要讓真心的姑娘等太久。不論時好時壞,總要給個結果。”

程時遠有些赧然:“聽君一席話,茅塞頓開。多謝慕兄。”

慕遠擺擺手:“不必謝我。程兄自己其實早已有數,不過是差個契機而已。”

“行了,看來今日慕兄有得忙了,我就不占著你了。”程時遠拍了他一下,笑著走開了。

等在一旁的是紅著臉的盧子俊,這個桃花眼的青年一副靦腆嬌羞的樣子,不知情的人差點以為他對慕首席有意,要與信王搶人了。

慕遠招呼了一聲:“子俊。”

盧子俊說了一聲“恭喜雲直兄”,又羞澀地低下了頭。

慕遠有些哭笑不得,這盧子俊遇上感情之事,是愈發扭捏了,反而小妹最近越來越活潑大方,與從前在錢塘時一副小家碧玉,嬌羞矜持的樣子大相徑庭。這兩人,如此反差,當真會是良配麽?慕遠不禁開始懷疑起來。

盧子俊好容易擡起頭,試探道:“家中二老近日正好入京,我已向他們稟明一切,父親母親答應我托人上門問一問。不知,不知……”

慕遠笑了笑:“前些日子,我也向父親透露了些風聲。父親問了子俊的一些事,尚算滿意。只不過,家人寵愛幼妹,能不能成,還得小妹說了算。”

盧子俊頓時更為緊張了:“那,那慕姑娘那裏……雲直兄可方便,幫我探探口風?”說著臉色白了一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