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父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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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遠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心裏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麽也沒有想。他未必完全沒有想過暴露的可能,只是這件事情實在太過匪夷所思, 即便有人有所懷疑,也很難相信。他也可以矢口否認, 反正這樣的事情是不可能有實證的, 藉口也可以有很多。可是面對一個父親, 一個知道自己失去了真正兒子的父親,他說不出任何否定的話。

他甚至在心裏暗暗松了一口氣, 他背負著這樣的秘密, 每每面對二老的時候,心裏都滿是愧疚。雖然他可以,也願意承擔起為人子,為人兄的責任,他甚至有信心做得不會比任何人差,可他終究不是真正的慕遠。人的感情有時候就是這麽奇怪,並不是做得更好,就一定能獲得更多的認可,尤其這份感情還與血緣有關。他絲毫也不敢低估父母對子女的愛。

書房裏沈默了很久,很久。慕遠大概能夠體會得到一個父親知道失去兒子時的悲痛,卻不知道這麽長的一段日子,慕老爺是怎麽克制著悲痛那般自然地與自己相處的,如今又為何要說出來?

良久,慕遠沈沈地吐出一句:“您……請節哀!”

又沈默了一會兒,慕謙正道:“孩子,你是不是有些疑惑,為何隱瞞了這麽久, 如今卻要說破這一切?”

慕遠點點頭:“請您,為我解惑。”

慕謙正看著他,誠懇地道:“孩子,我便是知道你心中有所顧慮,你為了守住這個秘密,一直不敢太親近我們,甚至可能心裏還懷著愧疚。所以,我要告訴你,孩子,這不是你的錯,感謝你的到來。既然我們能以這樣的方式成為一家人,也是一種緣分,應當珍惜這份緣。孩子,你願意接受我們,成為真正的一家人嗎?”

慕遠心裏一酸,眼中一熱,忍住了差點奪眶而出的濕意,良久才聲帶哽咽地道:“這句話應當是我來向您請求,請求您接受我,成為真正的家人。”

慕謙正拍了拍他的手,欣慰道:“我們慕家,從今往後,便多了一個孩子。”

待彼此的情緒都平覆得差不多時,慕謙正道:“這件事,還是不要讓你母親知道了。她身體本就不強健,遠兒昏迷的那幾日,更是傷心過度,損了身。我擔心,她若是知道遠兒那時候就已經去了,會接受不了。”

慕遠點點頭:“孩兒明白。”

慕謙正便道:“能不能與為父說說看,你與信王究竟是怎麽回事?”

慕遠倒是沒有任何遲疑,坦誠道:“他心悅於我,我亦心慕於他。”

“你們,”慕謙正斟酌了一下,“彼此都知曉嗎?”

“是,”慕遠肯定道:“我們兩情相悅,並且都已認定是彼此的唯一。”

慕謙正似乎早已震驚過了,此時倒沒有更多的情緒,反而道:“你這孩子一直都極有決斷,心裏也向來有數。你既然這般承認了,定是經過深思熟慮的。為父雖然不曾與信王打過交道,但也知道他是極重情的人。為父不會問你是否已經想清楚了,只是想知道,你們接下來有什麽打算?王爺他,難道能夠永遠都不娶正妃,不誕子嗣嗎?”

慕遠沈默了一會兒,才道:“這件事情,我們還從未談過。不過,我相信,他決不會負我,我亦決不會負他。所以,關於子嗣,只能對父親說一聲抱歉。”

慕謙正擺了擺手:“不打緊,慕家還有鴻兒。你與信王之事,為父大概是幫不上忙的,但求不拖後腿便好。”

慕遠歉疚道:“只怕日後,倒要牽連父親。”

慕謙正笑笑:“有何可牽連的?為父不過是個小小祭酒而已。你不必憂心我。”

與父親一番長談後,慕遠心裏松快了許多。

待面上再看不出異樣後,慕遠便去向慕夫人請安。

“母親。”慕遠揚起笑臉,取過放在一旁的披肩替慕夫人披上,柔聲道,“天氣這般寒,母親可要註意保暖呀。”

慕夫人溫柔地笑著,摸了摸他的袖子:“你一個人住在外頭,才是要好好照顧自己。”

絮絮地說了幾句話,慕夫人道:“從你父親那兒過來嗎?”

慕遠點點頭:“和父親說了一會兒話。”

慕夫人認真端詳著他的神色,突然道:“你父親都與你說開了?”

這莫名的話使得慕遠又是一驚,他今日受到的驚嚇已經夠多的,幾乎都不差這一出了。

慕遠:“母親在說什麽?”

慕遠此刻正半蹲在她面前,慕夫人拉著他的手,慈愛地撫摸著他的面頰:“孩子,不要擔心,我與你父親的想法是一樣的。”

慕遠便知,自己的猜測沒有錯,母親也是早就知道的。

慕遠苦笑了一下:“孩兒就那般不像嗎?”

慕夫人緩緩道:“若要說的話,是你比遠兒好得太多了。雖然起初我也以為,是遠兒經歷了生死磨難,所以性情大變,還為此欣慰了許久。可是,母子連心哪,一個母親,怎麽會認不出自己的孩子。我也很想告訴自己,是我想多了,我的遠兒沒有離開我。可是後來,我有好多回,看到你父親背著所有人,默默地註視著遠兒的舊物長嘆,我便知道,我沒有想多。那段時間,你又正好離家,我在心裏恍惚了許久,也念了許久,我甚至擔心,你離開了,就不會再回到我們身邊,我要再一次失去我的孩子了。在京裏重逢之時,我真的很高興,你還在,還願意做我們家的孩子。”

“母親。”慕遠的心底柔軟成一片,他徹底地跪下來,把臉埋進了母親的手心裏,眼底潮濕,像每一個渴望孺慕的孩子。

慕夫人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撫摸他的頭發,慈聲道:“你是一個好孩子。雖然我失去了遠兒,還是要感謝上蒼,讓我們有母子的緣分。我沒有將你當作遠兒,但你也是我的孩子。”

慕遠哽咽道:“只要父親母親不嫌棄,我永遠想做你們的孩子。”

“怎麽會嫌棄呢,”慕夫人的眼底也閃著淚光,說不清是為了哪一出,或者都有,“這是上天送給我們的緣分。”

母子兩又慢慢地說了些話,最後慕夫人又道:“你父親還一直以為我不知道,你日後也在他面前替我遮掩一番。他已經為遠兒傷夠了心,就不要讓他再分神擔心我了。”

這樣的請求慕遠根本無法拒絕,也不會拒絕,他點了點頭:“我會的,母親。”

慕夫人拉過他的手,放在手心裏拍了拍,微笑道:“還有鴻兒和羽裳,他們是真的什麽也不知道,就永遠都不必讓他們知道了。日後還要你這位兄長多多照看他們了。”

慕遠淡淡笑道:“這原是我應該做的。”

這一日,離開慕府的時候,慕遠既感覺到輕松,又有一絲沈重,心裏千頭萬緒,只想與人說說話。即便夜有些深了,卉訪還是忍不住去了信王府。

見到紀謹的時候,他似乎正準備安歇。

慕遠頓時有些後悔自己的一時沖動,遲疑道:“我也無甚重要之事,不若還是明日再來吧。”

紀謹一把拉住他,笑道:“對我來說,事關雲直,就沒有不重要的。雲直若此刻走了,是要讓我這一夜都無法安睡嗎?”

慕遠低笑一聲:“那今日便容我任性一回。”

紀謹搖搖頭:“不是一回,是隨時都可以。”

點了燈,沏了茶,紀謹默默地聽著慕遠述說著今日所經歷的一切。

事情講完之後,慕遠苦笑了一下:“枉我費盡心思地隱藏,卻原來早已叫人看穿。父親母親甚至沒有細問我的來處,就這樣接納了我,我實在,不知該如何感激才好。”

紀謹安慰道:“慎之到來之後的總總,自然早已讓他們看清你的為人。你來自何處,原是何人又有何關系,對他們來說,你從此姓慕,是他們認可的家人,便夠了。”

說到這裏,紀謹也不禁感概道:“慕祭酒與其夫人的胸懷,還有這拳拳的愛子之心,真讓人動容;他們之間的伉儷情深,也叫人羨慕。雲直能夠寄身在這樣的人家,真是再好不過了。”

慕遠點點頭,站起身,遙望窗外映雪的月光,想到他兩世以來的種種。其實,他來到這個時代,到如今也不過一年有餘,卻似乎已經經歷了許多許多。從在錢塘一個藉藉無名的小小棋士,到揚州論枰幾乎拿下魁首,再到京師,進棋待詔,迎戰扶桑來使,到現在成了首席,稱了“大國手”。他追求更高棋藝的路還會一直走下去,在這個漸漸熟悉起來的時代裏。除此之外,他還收獲了早已逝去的親情;以及,從未體驗過的愛情。

自己,是如此地幸運吧。

紀謹走到他的身旁,與他並肩而立,低聲問道:“雲直在想些什麽?”

慕遠低低道:“在想,我是如此的幸運,來到這裏,還能有圍棋,遇到父親母親,遇見你。”

紀謹在心中默默地想著:這又何嘗不是我的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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