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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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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揚州論枰時遇到的眾多棋手中, 慕遠對盧子俊的印象還是頗為深刻的。當日對局時,對方下出的“金井欄”定式,過後慕遠也與紀謹討論過, 確實在那之前,從未有人下出過, 在如今這個時代, 算得上一個“奇招”。便是紀謹也承認, 倘若在對局時遇到,他也沒有必然的把握。

在對局中, 慕遠亦發現之前對盧子俊的棋力判斷有誤。看來在他與呂博仁的對局中, 留了不止一手,他的棋力至少也可與蘇預之,桓占軒等一較高下。若是沒有提前遇到自己,甚至有一爭魁首的可能。

紀謹曾經說過,盧子俊的老師是前棋待詔林於甫,所以他如今出現在這備選待詔所並不太讓人意外。甚至他當初參加揚州論枰也可能只是一場歷練。

最初的印象裏,盧子俊長相艷麗,性格清傲,嘴上有些不饒人。在與慕遠對局的時候,又顯得頗為謙遜。這個看起來年齡應該還不到弱冠的年輕人其實很容易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孫冒輔給慕遠安排的位置算得上僻靜,只不過慕遠從一進門起似乎就已經引起了極大的關註,到了此刻盧子俊在他面前坐下,明裏暗裏的註視更是只多不少。

慕遠淡淡一笑:“盧公子,許久不見,別來無恙。”

盧子俊直接道:“我已到此月餘,還以為慕兄會更早一些到來。”

慕遠禮貌性地笑笑,並未接話。

盧子俊又道:“我本以為揚州論枰的魁首非慕兄莫屬。”

他的話裏並不帶惡意, 只是陳述事實。慕遠便應了一聲:“世事難料。”語氣裏其實並沒有太多遺憾。

“以慕兄的棋力,即便不是魁首,要來此處也非難事。不過,”盧子俊語音一轉,“可知他們為何對你如此關註?”

這正是慕遠心下的疑惑,按說即便備選人數不多,每年亦有人去,有人來,不應有這麽大的反應,便道:“還要請教……”

盧子俊虛虛往周圍一指:“大概是這麽些人當中,唯有慕兄是由朝中重臣舉薦,言尚書還特意交代了讓江司澤為你引路。”

備選棋待詔雖有奪魁與舉薦兩種方式,然而民間賽事中能夠得到官方認可的如今也唯有以江淮兩道為主的揚州論枰,而江淮多商戶,大多並不是很願意入朝成為棋待詔。近幾年的魁首皆未在此,範世暄奪魁而不願入京也就沒什麽特別引人註意的了。如今尚在備選待詔所的,都是舉薦而來。

何人擁有舉薦的資格,其實並無嚴格的規定。早年的棋待詔,大多是由朝中重臣舉薦。棋待詔雖然不參與朝政,畢竟是天子近臣,大齊歷任帝王皆好弈,時有傳詔,得寵的棋待詔面見天子的次數甚至不下於三省六部的首腦,棋待詔所自然成為了朝中各方勢力想要滲入的所在。只是先帝的元慶五年,有棋待詔涉入黨爭,先帝大怒,處置了一批後,便再無重臣敢明目張膽地結交棋待詔。

自那以後,舉薦備選棋待詔者,大多為歷任的正選棋待詔,或者已告老離朝的臣子。例如盧子俊,便是由其恩師前棋待詔林於甫舉薦。當然,並不是說,如今的棋待詔們就能獨善其身,幾乎每一個棋待詔身後,都站著一方勢力,只不過關系由明轉暗。天子對這些私底下的絲絲縷縷並非不知情,只是弈林高手難得,願意入朝的又哪一個沒有一些別的目的,只要不鬧出亂子,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是以這些年來,已經沒有朝中重臣會直接舉薦棋待詔,慕遠是頭一個,自然引起了朝內朝外的關註。言幾道素來獨善其身,在朝中各方勢力中並不站隊,更是難得的憑著硬本事成為六部尚書之一,按理來說無須刻意安排人入待詔所,做出這等有可能引人猜忌之事。只是他的舉薦又太過坦蕩,沒有絲毫避忌,反而讓人看不透。莫非真是欣賞此人的才能?那麽這個慕遠的棋力究竟如何,不免又引起了更多人的好奇,自然在進所的第一日便惹來諸多註目。

此間種種,慕遠當下並不甚懂,盧子俊也沒有說得太明,直到下回與紀謹相談時,信王與他細細分析了一番才明白過來。紀謹不由笑罵道:“這個言幾道,果然是個滑手的。明明有更低調的方式,偏偏要如此張揚,分明是要向我表態。不過,他倒是對你的棋力很有信心,眼光不錯。”紀謹說著,目光盈盈望向慕遠。慕遠回之一笑,若要論這黑白方寸之地,他從不懼任何挑戰。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

此刻,初來備選待詔所的慕遠略帶沈思,對面的盧子俊也沒有多作說明,而是有些好奇道:“不知慕兄與言尚書有何交情?如果不方便言說,便當我未問。”

自言幾道遞了舉薦書,便有人去查二者的關系,只是兩人確實沒有什麽牽連,除了慕遠初到京師時言幾道登門拜訪過一次。實在是言小公子常年在外游歷,在京時又十分低調,很少表露自己的身份,是以京中人對其大多只聞其名未見其人,一時半會兒還想不到是這位言小公子牽起了言慕二人的關聯。

此事只要對了方向,一查便知,本也沒打算瞞著人,慕遠坦誠道:“並無不可言之處。說來也是緣分,在入京的途中遇到了言家小公子,見此少年於奕道頗有天分,又與我投緣,便收於門下。幸而言尚書豁達,不嫌我一介無名,反而為我舉薦,這才到了此處。”

兩人所在雖偏僻,然而自他們開口時起,室內就無其他響動,二人又未刻意壓低聲音,是以慕遠的回答,盧子俊聽到了,其他人亦聽得清楚。便有人露出了恍然之色,有人匆匆落筆寫了什麽,有人幹脆直接步出門外,一時室內只餘三五人。

盧子俊用眼角餘光四下一顧,嘴角微微一牽,露出些許譏諷之意。

自揚州一敗後,盧子俊便打道回府,稍事休整便直接上京。在途中收到刻意安排留在揚州的仆人傳來的消息,得知慕遠因為錯過決戰之局而錯失論枰魁首,心中不免訝異。本以為再見慕遠要到下次論枰之後,老師卻篤定地說慕遠此番定會入京。盧子俊想問個究竟,老師卻笑而不答,只說日後自見分曉。

進入備選所已有月餘,盧子俊不能說不適應,只是不喜歡。盧子俊自小得林於甫的教導,教導的不僅是棋藝,還有在官場的生存之道。盧子俊從一開始便知道,待詔所,並不是一個清靜之地。自己有老師護著,可以不用被動地涉入那些亂七八糟的事,然而大多數人都是被裹挾著的,不論是自願的還是不自願的。只要身在此處,便身不由己。盧子俊不知道自己最終會不會也變成自己最初厭惡的那些樣子,只是在此刻,他還能些許地表達一些自己的抗議和不滿。所以,他是故意挑明了自己與慕遠的相識,也是故意問了這個大家都想知道卻無人願意直接開口的問題。

慕遠的坦蕩,不僅是他的回答,更是他的態度。盧子俊見眼前的這個青年一如初識時的從容,淡然,誠摯,仿佛回到了當初能夠純粹論棋的時光,心頭的陰郁也一點一點逐漸散開。

盧子俊眉眼一揚:“上次與慕兄的對局,實在受益匪淺。這些日子一直苦心鉆研,只盼再能再向慕兄討教一局。今日終於得見,不甚欣喜,還請慕兄不吝賜教。”

慕遠欣然應邀,兩人很快擺開棋局。

猜子過後,盧子俊執白先行。

三九分投,星位大飛逼住,掛角拆二。

時人常常喜歡小飛掛角開局,盧子俊偏偏不走尋常路。他師從的前棋待詔林於甫向來喜走奇招,也曾自創過幾個定式,盧子俊受其影響,亦喜歡新穎的下法。

見識過對方下出的“金井欄”,這樣的開局倒也不叫慕遠意外。更重要的是,如今的圍棋,受限於座子,開局只有星定式。慕遠有著千百年來星定式發展變化的積累,再出奇的走法到了他這裏也只得尋常。

但是不管怎麽說,盧子俊已經是慕遠目前所遇見的開局較為新穎,變化較多的棋手了。兩個月過去,盧子俊的棋力比之當日在揚州時,又有進步。許是如今身處環境變化影響了心境,他的棋多了幾分內斂,少了幾分鋒銳,竟是更老成了幾分,自然也更不易對付。

兩人對局伊始,尚在室內的那幾個備選便圍了過來。

盧子俊進所雖有月餘,但其向來高冷,並不主動結交他人,有想主動結交他的,也被他的不冷不熱擋了回去。能進備選待詔所的自然都是有幾分實力,否則棋力太差,舉薦之人也面上無光。既然誰也不比誰差,自然沒有熱臉去貼冷鍋的道理。這段時間,盧子俊在所裏的對局屈指可數,大多時候他都是獨自打譜,或者並不在所內。從僅有的幾局棋中,可看出他的棋力不弱,但是究竟高到哪裏,尚未可知。

備選眾人對盧子俊的好奇,其實並不弱於初來乍到的慕遠。如今慕遠方出現,盧子俊便主動上前邀戰,眾人便更加期待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卡得有點久哈,抱歉抱歉。接下來大概兩道三天更一次,直到下個月。也沒幾天了哈,爭取攢點稿,下個月能日更,給自己加個油!

這幾章過度,很快要有大事件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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