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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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句說出口之後,後面的話就順暢多了。

紀謹直起身,看著慕遠道:“我本名紀謹,字慎之,原籍吳郡。而我的身份,便是當朝信王。”

但凡大齊的子民,只要是知事的,沒有不知道“信王”這兩個字說明了什麽,代表了什麽。

紀謹盯著慕遠,等他露出震驚,訝異,或者惶恐,惱怒的表情。

然而沒有。慕遠的表情依然是淡淡的,微微帶著一點笑意,仿佛紀謹只是說了一句再普通不過的話。

這不該是一般人的反應,所以紀謹忍不住問道:“慕兄似乎一點兒也不驚訝。”

慕遠淡淡道:“紀兄的見識氣度,本來就不應該是一般人。何況,”慕遠頓了一頓,繼續說了下去:“我早就知道你是信王。”

紀謹大吃一驚。

慕遠說得輕描淡寫,卻在紀謹心中投下了一顆驚雷,震得他半天說不出話來。

良久,紀謹才緩緩開口道:“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在我們第一次遇見的時候。”慕遠實話實說。

紀謹感覺嘴裏有些發苦,他實在不願意想太多,更不願意去懷疑這段時間的相處只是他人別有用心的一場安排。那些點點滴滴,舉手投足,一個眼神,一次回眸間的默契,他不願意相信那只是他的一廂情願。

所以他把話繼續問了下去:“你是怎麽知道的?”

慕遠看著他的眼睛問道:“你曾經去過靈隱寺,在一個禪院裏,與凈空大師有過一場對弈,對嗎?”

“不錯。”紀謹點點頭,聲音很沈,那句“你怎麽知道”卻沒有沖口而出。

慕遠淡淡一笑,坦坦蕩蕩地道:“那時候,我正好也在靈隱寺,路過那個禪院外頭,聽到了凈空大師叫你‘王爺’。”

“可是我們並沒有照面,否則我不可能不記得見過你。”紀謹眼神銳利。

慕遠沒有急著辯解,依舊不緊不慢地道:“我們確實沒有照過面。但是我聽到了你的聲音,還看到了你下山時的背影。你的聲音讓人過耳不忘,我們真正相遇的時候,你一開口,我就知道那人是你。何況,為你駕車的那個侍衛,與在禪院外頭攔住我的那個,雖然不是同一個人,但是他們穿著同樣的衣服,有著同樣的氣場。當朝姓紀的王爺只有一個,所以我知道了你是‘信王’。”

“難道你就沒有想過我其實並不姓紀嗎?”紀謹反問道。

慕遠勾了勾嘴角,答道:“紀姓並非什麽難得的姓氏,本就沒必要遮掩。何況當時我們相遇,並沒有想到過還會有之後的相處,你既已隱瞞了身份,又隱瞞了名字,實在沒有必要連姓氏也作偽,否則你完全可以假造一個姓名,而不必以族中排行代稱。這豈非本就是明白地告訴我,你對我有所隱瞞。”

紀謹有些苦笑道:“不知為何,面對你,我卻說不出編造的謊話。”

慕遠看著他,眼裏微微閃著光,像映著天上的星鬥,明明在這密林裏,是看不到星空的。

紀謹想了想又問道:“你既已知道我的身份,為何卻不說?”

慕遠坦誠道:“因為王爺你並未表露身份,所以我也不便名言。”

“那你現在為何又要和盤托出?你就不怕我疑心你是別有用心故意接近本王?”紀謹故意問道。

慕遠哂然一笑,淡淡道:“你我相識,本就是偶然。這段時間的相處,我以為我們已是知己,不是因為彼此的身份,僅僅是因為眼前的這個人。王爺既已把身份坦誠相告,慕遠也不願意再有所隱瞞。倘若王爺因此而疑心的話,那麽我們從此不再見面便是。王爺總不至於要因此殺了我吧。”

慕遠的話讓紀謹覺得太過刺耳,聽到他說“從此不再見面”心裏只覺得一痛,再聽到他說“殺不殺”時更是難過,連忙打斷他道:“慕兄切莫再說這樣的話。我並非真的疑心慕兄,更非不相信慕兄,只是身在其位,有時難免多心一些,還望慕兄見諒。”

慕遠輕輕搖了搖頭,笑道:“我也只是這麽一說,紀兄莫要放在心上。我知紀兄是信我的。”

紀謹心下松了口氣,低頭看向慕遠還燃著血色的衣袖,忍不住蹙了蹙眉握上他的手,認真道:“慕兄今日為我情願傷了一只手,他日只要有我紀謹一日在,必不讓人傷你一分。”

慕遠緩緩抽回手,淡淡道:“慕遠今日所為,並非為了王爺的回報。”

紀謹低低一笑,灑然道:“我知道。本王許下這個承諾,也並非僅是為了今日之恩。”

一番談話下來,紀謹早就消除了心中那點若有若無的疑慮。他本就不相信慕遠是善於偽裝之人,這一段時間的相處更做不得偽,反而對方的坦誠讓他更相信自己的眼光並沒有錯。

慕遠擡頭看著他,林子裏光線太暗即便離得如此之近也有些看不清對面之人的表情,然而對方漆黑眸子裏的光芒卻愈盛,赫然是他們初識時所見的慨然與風采。

慕遠心中驀然一動,突然有了一種沖動,在他一向冷靜沈著的人生體驗裏,這樣的時刻實在難得,他忍不住開口道:“其實,我對紀兄,亦有所隱瞞。”

“哦,是什麽?”紀謹不以為意地問道,他不認為慕遠還能有什麽比他的身份更重大的秘密。

“其實,我並不是真的慕遠。”慕遠淡淡道。

事實證明,真的有。

紀謹再一次被驚住:“那你是何人?”

慕遠沒有直接回答,反倒問道:“紀兄還記得我與你說過,遇到過一個江湖游醫以及武林高人的事嗎?”

“嗯。”紀謹點點頭,低低應了一聲。

慕遠垂下眼眸,低聲道:“那些,都不是真的。我沒有遇到過他們。”

“什麽?那你……”紀謹有些說不出話來。

慕遠繼續道:“紀兄是不是想問,那我怎麽會知道那些常人不知道的東西?”

不待紀謹回應,他已經繼續說了下去:“因為我原本就不是這個時代的人。在我們所處的那個時代,這些幾乎是人人盡知的,根本沒有什麽稀奇。”

紀謹覺得自己的腦袋裏一片昏亂,他感覺自己有些聽不懂慕遠的話。

慕遠也沒有再繼續說下去,而是靜靜地等待。

過了一會兒,紀謹回過神來,卻說道:“此處不宜久留,我們還是先離開這裏吧。”

慕遠應了聲“好”,紀謹便扶著他站了起來。

兩人一前一後在密林裏走著,雙眼已經適應了這樣的光線,倒是模模糊糊也能看清一些。慕遠跟在紀謹身後,兩人僅一步之遙,紀謹一身白衣在黑暗中還是頗為顯目。

紀謹顯然很有野外生存的經驗,在這樣的密林中也能根據周圍的環境辨清方向,很快便走出了密林。雖然還是在山上,但是沒有了漫天枝葉的遮擋,明亮的月光便便漏了出來,四周不再伸手不見五指。

夜已經深了,山裏的夜風頗涼,兩人的衣裳都有些單薄,紀謹便帶著慕遠找了個隱蔽又避風的地方。

因為擔心黑衣人找來,便連點火取暖也不成,只能靠坐在一起。

坐下之後,紀謹脫下自己的外衫,披在慕遠身上。

慕遠正要拒絕,紀謹按住他的肩:“雖然驅不了寒,聊勝於無吧。”

“那紀兄你呢?”

紀謹淡淡笑道:“我有內力護體,不怕冷。”

慕遠頓了頓,便不再堅持。

聽著林中傳來的夜梟的鳴叫,還有更遠處隱隱的狼嚎,紀謹道:“我們恐怕要在這裏過上一夜了。”

慕遠淡淡應了一聲。

紀謹笑了笑道:“慕兄大概從來沒有過這樣的體驗吧?”

慕遠仔細想了想,兩世以來,似乎確實還沒有野外住宿的經驗,何況這裏連個帳篷也沒有,便點了點頭:“確實。”

兩人漫不經心地又聊了幾句。

慕遠很清楚,不論是方才一路上的沈默,還是現在這樣可有可無的話題,都是紀謹在消化方才他的那些話。

果然,又說了幾句,紀謹就沈默了下來。再過了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道:“慕兄,你方才說的,不是這個時代的人,是什麽意思?”

慕遠一路上已經醞釀了很久該怎麽說,最後還是決定一五一十地告知,雖然知道這樣的話沖擊性會比較大。

慕遠說得不快,紀謹也慢慢聽著,中間沒有插一句話。

等到慕遠的話告一段落了,紀謹才開口問道:“這麽說來,慕兄是來自於幾千年後的時代?”

“確切地說,是另一個世界的幾千年後。如今的歷史發展與我所在的那個時代並不相同。”

“那真是可惜了。本來還想問問大齊的未來會是怎樣的呢。”紀謹笑了笑道。

慕遠倒是有些驚訝於紀謹這麽快就接受他的說法,甚至還能這樣輕松地開起玩笑來。不由問道:“紀兄不懷疑我所說的嗎?這樣的事情不是太過匪夷所思了。”

紀謹睨了他一眼,笑道:“比起青龍夢授棋譜的荒誕,我倒寧可相信這借屍還魂的傳奇。”

慕遠一時語塞。

“我便說,哪兒有如此棋藝高超的高人,而我卻從未聽說過的。原來當真是憑空而來。”紀謹瞥向慕遠的眼神帶著一點小小的得意。

慕遠低低一笑,道了聲“慚愧”。

“長夜漫漫,慕兄不如多說一些你那個時代的事吧,我很有興趣。”紀謹輕輕眨了眨眼,望著慕遠道。

慕遠垂首應了一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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