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二十一首情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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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晏定定看向她, 那一瞬間,有一股隱秘的喜悅湧上他的心頭。

仿佛多年伏筆被發現, 那些泛黃又揉皺的舊頁被展開撫平, 藏在字裏行間的零碎細節終於被人看見。

對上她直白又閃爍的目光,看著她午睡後尚還沒有整理的亂發,還有額角枕出的泛紅印子, 他故作著平靜說道:

“我記得的。”

“以前彈琴的是我, 現在的,也是我。”

祁晏一直記得, 那年外婆意外扭傷了腳,在家修養, 他為了探望外婆, 獨自回來過一次。

外婆在家那陣子, 天天盯著姜洛霖練琴, 還總是誇隔壁家的女孩彈得好, 這次考試的成績也比過了他。把姜洛霖惹急了, 就偷偷拉著他,隔著墻,一起與隔壁家的女孩鬥起了琴。

當然所謂一起鬥琴, 實際上是他負責彈琴,而姜洛霖則在一邊替他做周末作業,抄寫英語生詞。

祁晏深知姜洛霖的水平, 他與裴思懿的差距不算太大, 但是他一聽就能分辨得出。倒是自己與她, 正好是棋逢對手。那一個下午他都待在琴房裏, 一直到斜陽落入後窗窗口, 蟬鳴也漸漸歇下, 他們的較量才告一段落。

身側的人動了動,祁晏才停止了回想。

祁晏回應後,裴思懿微微楞神了片刻。她的睡意其實還未完全消散,所以才會這麽不管不顧,還穿著室內的拖鞋,就從隔壁跑了過來。

她把額角散落的鬢發別到而後,又舒了口氣,才笑說著,“那我們算不算,十多年前就碰過頭了?只是可惜最近才正式見面認識。”

“如果那時候你就戳穿姜洛霖,那我們就能早點認識了。”

祁晏沒有回應她的話。

其實幾年前,他們就已經見過面了,但是她可能已經忘記了。

而且他也不希望自己還那麽稚嫩的時候,就認識她。這樣在她的印象裏,自己可能永遠都只是姜洛霖的弟弟了。

“啊,對了!”她又恍然大悟般說,“我當初怎麽就信了姜洛霖的鬼話!他那次贏了我之後,就說自己認真彈琴就這水平,以前都是不認真彈的。”

祁晏也跟著笑話她:“你真好騙。”

“也是我後來出道沒機會聽他彈琴了,不然我早就戳穿他了。”她裝著氣鼓鼓,“你也是幫兇,還有臉笑話我,等著看我怎麽收拾你。”

他故作沒聽到,不再言語,側回身繼續彈剛才未完的琴曲。

裴思懿轉過去看向他,他的側臉眉峰高聳,鼻梁挺拔,棱角分明,與他的脾性一樣。只有笑起來時,眉眼才會柔和一些。

琴聲淙淙,裴思懿也跟著撫過小字組的琴鍵。祁晏側眸看向她,緩下了自己按下琴鍵的速度,似乎在邀請著她來聯彈。

她看了一眼琴譜,跟著他有意緩慢下來的節奏彈起高聲部的旋律。漸入佳境後,兩人一起加快節奏,在連接句中,順起了琶音。他從中央C的位置,一路順暢彈到了她面前的琴鍵,與她倒退回來的手指,正好交錯著按下前後兩個音符。

手指交錯,裴思懿感受到,是他的手指先落下音,而後她才回彈了一個音,正好壓在他的手指上。那一瞬間,她沒有繼續彈下去,下意識勾回自己小指,輕輕一攏,就把“闖入”她音域的那根手指勾進了自己的手心。

右邊的琴聲戛然而止,祁晏左邊那沒被抓住的左手也恍然不知所措起來,淩亂落下幾個音後,最後放棄掙紮般重重一落,發出一陣沈悶的重音。

他垂眸道:“這就是你收拾我的方式?”

“什麽?”

然後在她還沒反應過來時,反勾住她的手指,又翻轉了手腕,把她整只手都包裹進了自己的掌心。又把抓著她的手擡起在自己眼前晃了晃,故意惹她說:

“你手好小。”

她的手才不小,纖長的手指撐開能跨越一個八度還要多的距離,怎麽會小。

裴思懿感覺到,他的掌心貼著自己的手背,給她的感覺卻仿佛是他的前胸貼著自己的後背,明明是冷氣十足的房間,卻讓她感覺到了一絲潮熱。她微微咬著下唇與他暗自較勁,撐開自己的手指,從他的指縫中鉆出。

卻不想,變成了十指相扣。

她錯楞著擡眸看他,在他眼中卻看到了一絲意外而來的笑意。

眼神太燙。掌心也太燙。

她仿佛置身濕熱雨林的泥淖之中,感覺自己再不退出就將徹底無法自拔。

她嘗試著甩開手,本以為無法輕易甩脫,卻沒想輕輕松松脫離了他的桎梏。

“不玩了。”

她內心舒了一口氣,這場試探中,明明是自己先主動,最後卻因不小心越界太多而成了被動。

祁晏也主動轉移了話題,讓這段過火的暧昧過去。他收拾起眼前擺著的琴譜,抽出最後幾張放到最前面,說:“好,那我們先討論合作演出吧。”

“我選了首對唱的情歌,你想要試試嗎?”

“情歌嗎?”裴思懿呢喃,她出道以來,極少唱情歌。一開始是因為當時還未成年,不適合。後來則是,選擇了喜歡的風格,定型後就沒有再輕易轉變過。當時的發展比較保守,一旦定型再做轉變,勢必會造成人氣的下滑。

這就導致她很多年來,都極少唱情歌。她的作品裏,也很少有寫情愛的。

“我好像從來沒有跟別人對唱過情歌。”

“那跟我試試?”

這話單獨問得暧昧,祁晏估計也意識到,又補充道:“不過我也沒什麽經驗,我是說和別人對唱情歌的經驗。”

裴思懿笑了:“你不用解釋。我昨晚已經聽過了你所有的緋聞傳言了。”

祁晏無奈:“就不該讓趙姐跟你多說一個字。”

她繼續懟:“我自己搜也能搜到好不好,早就人盡皆知,也就我出國幾年才沒及時關註到。”

“噢,知道了,你私下偷偷搜索過我的新聞。”

“是舊聞。”

祁晏忍不住強調:“重點是偷偷搜。”

心思被戳破,說到最後,裴思懿幼稚地偷偷踩了他一腳。

只是她忘了自己還穿著拖鞋,這一腳上去也只是輕飄飄一下,比之隔靴搔癢還不及。

祁晏不與她計較,擡手拿起譜子,撣了撣彎起一角,遞到裴思懿面前:“先輕唱一段試試?”

她也這才好好看了一眼他的選曲。是一首早些年很有名的電視劇的主題曲,女聲的高音和男聲的中低音都非常有特色。

裴思懿對這支曲子不陌生,又大致瀏覽了一遍後,說:“你唱女聲部,我唱男聲部,怎麽樣?”

“嗯?”祁晏想起舞臺上他倆之間的那段對話,“你是認真的?”

“本來嘛,是說說的。”裴思懿頓了頓,“但是你選了這首歌,我就忍不住想試試了。”

祁晏還是有一絲猶豫:“你知道,這段女高音很經典,我可能唱不上去。”

“降key嘛。”她說得輕巧。

“男聲又很低,你可能降不下去。”

“升調啊。”裴思懿還是很堅定,“最後再重新編曲,我們沒問題的。”

祁晏還在掙紮:“那這首歌就失去了原本女高音和男低音搭配的特色了……”

裴思懿又是四兩撥千斤:“沒關系,我們男女互換唱聲部也是一種特色。”

祁晏完全沒了借口。

他認命拿起筆,先行修改了兩人歌詞的分配內容,把他的名字塗掉,寫上她的名字,又試著降調到自己的舒適音區,再做一些細節的調整。

裴思懿看過他在錄音棚玻璃墻上的那一面淩亂的塗鴉,現下再看他在紙上的塗塗改改,發現字跡工整了許多。

他寫“裴思懿”幾個字的連筆也尤為順暢,本人見了都讚嘆:“你寫我的名字,還挺好看的,比我自己寫都好看。”說著她又湊近了點距離觀察,而後越看這字越疑惑,不禁詢問:“你的字……我怎麽看著有點眼熟?”

他低頭改著,頭也沒擡:“我練過書法,可能跟你看到過的書法字帖比較像,所以你覺得眼熟。”

裴思懿這才不再追問。

歌詞調整過後,兩人又重新定了調,才試唱了幾遍做細節調整。最後裴思懿只比原來的男聲部高了一個調,祁晏也只降了一個Key,這樣一來,沒有失去原唱高低聲的對比,又比之舒緩了幾分,顯得這首歌的情愫也更纏綿悱惻了許多。

轉眼一天就過去,四五點時下了一場雷陣雨,烏雲散去後,黃昏與晚霞依舊如約而至,沒有因為雨水還洗去半分色彩。

裴思懿在飯點要回家去,今天她爸媽都難得有空回家做飯吃。她出門前趴在琴房的窗口看向了外面濕噠噠的地面,又看著窗口斜對面自己房間的窗口,不禁嘆息:“煩死了,外面地那麽濕,我這個鞋子肯定要走臟了。”

“如果能直接從這個窗口跳回到自己房間就好了。”

祁晏笑她:“要不要我給你搭個梯子?”

裴思懿假裝警惕地看向他:“那我還要鎖好窗戶,防著你半夜自己也搭梯子過來。”

祁晏反問:“你覺得我是這種人?”

她似乎頗有先見之明,搖了搖頭:“不好說噢。”

裴思懿最終在自己的居家拖鞋外套了一層鞋套才走出了隔壁的大門。

何君逑與丈夫裴盛已經到家,一起在廚房忙活,裴思懿進家門時就聞到了一陣撲鼻的飯菜香味。再一看桌上的打包餐盒,就明白了。

她就說呢,她爸媽的水平,頂多做些清炒蔬菜,這麽覆雜的菜式,肯定是打包回來的。

不過為了這一餐的儀式感,他倆又把這才打包來的菜一一重新擺盤,擺了整整一桌,是他們三口人絕對吃不完的份量。

裴思懿進了廚房給他倆搭手,何女士見她從外面回來,還特地打量了一翻,得出結論:“去了隔壁?姜奶奶不是不在家?你給小孩上課要上一整天?”

何女士不愧是學校裏的火眼精金,看多了耍把戲的學生,再看連把戲都懶得刷的裴思懿,自然一眼就看穿。

裴思懿只能如實相告:“練歌,姜洛霖的弟弟他就是我節目上的那個導師,他還住在隔壁。”

何女士想起自己裴思懿回國那天晚上自己見過的那個少年,不禁讚嘆:“還真是大明星啊!長得是真好看啊!我的眼光沒錯。”

裴思懿無奈:“媽,那你昨晚看節目的時候就沒認出來他?你看我節目了嗎?”

“看了看了,不過我忙嘛。”何女士解釋,“我就光聽聲音了,你們一個唱歌節目,我聽聽聲音也就夠了你說是吧?”

裴老爹也點頭:“我做手術呢,做完你們早就比完了,我看到你晉級的消息就直接去休息了。”

“不過我們知道,你肯定是穩贏的。”

裴思懿無奈,她爸媽從小對她都施行放養管理,偏偏不管她做什麽,還都非常支持,尤其是音樂方面,對她迷之信任,明明她幾年前還受了那麽大的挫折,可他們還是一如既往的支持她。

晚上一家人一起美美吃完了一頓祝她未來事業紅紅火火的沸騰魚。裴思懿被塞得最多,難免吃撐了,懶懶散散靠在自己的床頭。

床頭燈光昏暗,她拿出了從祁晏那兒拿回家的曲譜,看著又練習了兩遍。曲子倒是沒練得有多好,只是她看這上面的字跡卻是越看越眼熟。祁晏練的什麽字帖?她拿出手機搜索了幾種常見的書法家字體,也沒覺得和誰的有多相似。

她去自己的書架上翻了翻,有自己從前的同學錄,還有一些有紀念價值的粉絲來信。她正要從同學錄開始翻起,便聽見窗口傳來了兩聲玻璃被敲擊後的輕震聲。

她只好前去拉開窗簾,果然在窗口看見隔壁的那個居心叵測的男人。

“還說你不會半夜搭梯子到我房間來?”她在窗邊坐下,想到傍晚時兩人說的話,故意揶揄他道,“這還沒半夜,你就來敲我窗門了,說吧,你有什麽企圖?”

“有事找你。”祁晏笑說,“我打算明天早上開始晨跑,提升一下肺活量。”

裴思懿一向不怎麽喜歡運動,“肺活量和你的高音,其實沒有太大關聯……”

“我知道,但是提升了唱起來也會舒適一些,”他解釋,“所以,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她皺眉,明顯地不願意,“我要睡懶覺。”

“你要調整作息。”他換了個方式拉她入夥“昨天還有之前有幾天,你都太晚睡了。”

“你怎麽知道?”

“之前練歌的時候,你離開公司都那麽晚,回到家肯定更晚。這兩天……反正昨晚肯定是不早的。你是不是回國後,作息一直都沒怎麽好好調整?”

裴思懿沒規律的日子過習慣了,回家後倒時差倒完也沒有好到那裏去,每天都是淩晨睡,中午起來。

“你就當陪我晨跑,順表調整你的作息,好不好?”裴思懿看著原本站在窗口的男人,為了與自己的視線持平,微微俯下身子,整個人靠在了窗臺上,腦袋還探出了窗口,距離自己也更近了。

她再看他這樣子,真的好像在跟自己撒嬌啊。

這要怎麽拒絕。

半推半就的,她就應下了。

祁晏滿意關上窗戶,在他室內的燈光下,裴思懿卻發現,他臉頰上多了個新出爐的蚊子咬包。她還挺期待第二天早上看著他頂著一臉蚊子包來叫自己的樣子。

第二天一早,祁晏不知扔完了幾刀廢紙團,終於從窗口把裴思懿叫醒。她看了時間,距離約定好的七點還差五分鐘,她本想拉開窗簾直接揉個大點的紙團砸回去,一想到自己還蓬頭垢面,就任命去了洗手間。

一翻洗漱下來,七點的時間已經過了,走到陽臺,就見祁晏已經在樓下等著她了。

他穿著純白色的運動套裝,還戴了棒球帽。

沐浴在陽光下,還對著她揮手笑,完球,她剛剛多大的起床氣,此刻都消散幹凈了。

她還微微跑了幾步下樓,跑下樓梯口後,她才自覺自己似乎過於激動了一些,緩了緩情緒,罵了自己一句沒出息,才開門一臉平靜地走出去。

走到他跟前,裴思懿卻聽他說:“好巧。”

巧什麽?噢,原來是自己也穿了同一品牌的一身白的運動裝,還有下樓時從衣帽間下意識挑選的一頂同款的棒球帽。

她還欲蓋彌彰:“都是大眾款,很容易撞衫的。”

祁晏也樂得應和她:“嗯嗯,我也都是品牌方送的。”

他們這兩人大白天一起出現在小區裏晨跑,裴思懿本還有些遲疑,但是聽祁晏分析的,這小區裏幾乎沒有年輕人,就算偶爾有幾個,也都是大早上不起床的那種,便也大膽起來。

果不其然,一路都是老頭老太在人工湖邊的廣場上打太極晨練,他倆跑過也引不來任何回頭率。

人工湖一圈有將近六七百米,裴思懿的體力只維持在第一圈。然後被祁晏漸漸拉開距離。到後來裴思懿幾乎是用走路的速度慢跑著,祁晏套了她一圈後,明明在她右後方,還故意伸出手從她左後方拍了拍她肩膀。

裴思懿知道他這個套路,右手朝後盲打一拳,真就擊中了這個壞小子的肩膀。她得意地笑了,然後扶著腰彎下身,吃力說:“你這太快了,我跑完一圈都不知道你在哪裏。”

祁晏停下了步伐,跟著她走了幾步,然後摘下自己的一邊耳機,擦了擦,遞給她:“你戴著,如果你能聽到裏面的音樂,就說明我離你不遠了。”

她戴上耳機,上一曲正好播完,跳轉到了別的歌曲,可只憑那幾個結束音,裴思懿邊能聽出那是哪首歌。

她有意詢問:“這次聽的是第幾張專輯?”

他故作不知:“是日推歌單,我也不清楚。”

“噢,日推歌單是根據你以往聽的歌曲的風格來推薦的,所以你以前,聽了我的不少歌哦?”

裴思懿可記得,他上次說“晨跑”時,分享在微博的,就是她第一張專輯裏的歌。而這次,剛才她聽到的正好是她第二張專輯裏的那首主打歌。

祁晏不回答,但是行動表明了一切,他……加快速度跑了。沒跑幾步,那耳機裏的歌聲就消失了。裴思懿倒是還挺想聽他後續會出現哪首歌的,於是忍不住加快了步伐。

跑了好一段距離她才後知後覺,自己這樣,跟去追吊在前面的胡蘿蔔的毛驢有什麽區別?

可惡,她還以為他剛剛是不好意思才跑了的,沒想到是故意引著自己去追。

詭計多端的臭小孩。

她幹脆開始環湖散步,然後慢慢等著他套自己的第二圈。

一步兩步,耳機裏出現了斷斷續續的聲音;

三步四步,磕磕絆絆的歌聲終於流暢了起來,前奏終於結束,而後傳來的少年人清亮的歌聲似乎給這個稍顯悶熱的夏日清晨,帶來了一絲難得的清爽。

裴思懿記得,這是祁晏的一首熱門歌曲。

她聽到近在咫尺的腳步聲,回過頭看向正好走到了自己側後方的男人,笑他:“你好自戀,晨跑還聽自己的歌。”

他卻揮了揮手機:“邀請你聽我的歌。”

裴思懿才意識到,他是有意準備。從前奏就開始調試,正好讓她能從頭開始聽這首歌。

祁晏沒有繼續跑下去,陪著她一起在湖邊散步。兩人一起聽完了這整首歌,走在湖邊,晨風吹過湖面,吹來一絲清涼。

一首歌的時間很短,都不夠繞湖一周,卻正好走到了兩人的家門口附近。

裴思懿把耳機拿下還給他,卻聽身後傳來一聲疑問:“你們倆……怎麽大早上的,在散步?”

這聲音,化成灰裴思懿都知道是誰。

她還手持著耳機,轉過身去看向剛來的姜洛霖,說道:“我說,我是陪他來找耳機的,你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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