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空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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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下, 西州這個慢悠悠的城市越發寂靜冷清。

涼徹徹的雨滴落到嘴角,又滾落。

林夭擦拭了手機屏幕,碎掉了, 指腹摸到裂紋的不平整。

她面無表情指了指櫃臺上的煙。

掃碼、付款。

臨走時又折回來買了打火機。

“妹妹,要報警嗎?”老板人好, 瞥她幾眼問。

“報了,在等。”

林夭對老板揮揮手,靠向廊下的柱子,她兩下拆開煙盒, 抿了一支。

衣衫濕透,頭發也變得一縷縷,往下滴水, 她隨手撈了一把, 擰出水。

濕冷讓她縮起肩膀,夾煙的手指抖得昏天暗地,她用另一只手握住,送到唇邊。

狼狽不堪。

“被打了,還是怎麽的?”

林夭回了回頭, 側臉淒清:“一些混子。”

“真是沒天理,這些家夥書念不成, 輟學混社會,嫖賭飲蕩吹,就知道欺欺霸霸……”

她問:“能告他嗎?”

老板明顯很有經驗,掃她身上的傷, 雖然狼狽,可傷處不多也不重,便嘆了口氣沒說話了。

林夭懂了, 徐緩地吐了口白煙,逸散跳升,淹沒了眉眼。

路上行人匆匆,五顏六色的傘張著,左閃右躲地過。

林夭虛望著。

一對情侶擠在一把傘中,男生遷就地把大半邊傘讓過去,自己肩膀濕了大半,互相擁抱著、調笑著。

他們在傘中對視。

一個面紅耳赤,一個媚眼如絲。

男生忍不住,借著傘的遮擋,偷偷親吻了女孩,就那麽純情的一下,像偷了糖吃的孩子。

女孩的嘴角沒往下垂過,哪怕一分。

她一路在笑。

林夭視線追逐了他們一路,直到望不見。

又見有一對父女,父親一手掌著小姑娘,一手撐傘,縱容她在脖子間玩耍,眉眼都快飛起來的寵溺和喜悅。

小姑娘吧唧一口親在父親臉上,被父親嫌棄地擦擦,眉眼卻還是帶笑的。

林夭望著一路路的行人。

深深吸了煙,呼吸滯澀的、幹滯的,總有什麽礙著不能通暢似的。

她嘗試去想想父親的模樣,面容模糊不清,可那淩厲的兇惡卻是刻在腦子裏,那個男人像是不會笑,沒有半點溫情,狠絕而沒有良心。

警察很快來了,冒著洋洋灑灑的雨,停在她面前。

他們了解情況後,讓她去醫院做人體損傷程度鑒定,他們去查監控。

林夭在去的路上隨便買了一身新衣服換上。

等了半日,終於拿到鑒定結果——輕微傷。

連輕傷都算不上。

她望著鑒定書的幾個字,無聲笑了一下,離開醫院打車去了派出所。

林動那幾個人已經被警察帶了過來,正翹著腿坐在椅子上,一邊抖腿一邊向林夭投來肆無忌憚的目光。

緩慢的、陰沈地咧嘴笑了笑。

林夭面無表情收起雨傘,放到門口的籃子裏。

涼風從門口灌進,吹得她破皮的傷口刺刺發痛。

警方看過鑒定後,跟林夭講了講情況——林動的行為不構成犯罪,不承擔刑事責任也不量刑,只能予以治安處罰。

在雙方不肯調節的情況下。

情節嚴重的,處十日以上十五日以下拘留,並罰款。

林夭看著那人死皮賴臉的樣,也不啰嗦了:“拘留吧。”

林動只是揍她,不動她的財物也是這個原因,動了就變搶劫了,性質不同,大概是進來的次數多了,下手的輕重和度都掌握得清清楚楚。

惡心人一把,進去最多蹲十五天,出來又是一條好漢。

林動歪嘴歪臉地笑:“行,十五天後哥哥再去找你聊聊天,道歉!”

他流裏流氣地拍拍桌子:“老子還想在這住一輩子呢,反正那些人找不到我,不都找你了嗎?”

“對了,你現在長居海市吧?讓我猜猜,是不是在海東區?”

那幾個跟他混的混子也都笑了,被警方喝止。

林夭望著他,像望著毫無盡頭的昏暗。

一條長而孤獨的路。

林夭跟警方辦完手續,扭頭撐了傘離開派出所。

手機顯示許多個未接來電,其中周開祈打了三四十次,微信電話和手機號碼來回打。

四個小時前,他發了幾條微信過來——

「林動給我發了照片,你被他打了?」

「回一下?你沒事吧?」

「林夭?你有事可以找我幫忙,真的。」

……

大概是覺得她真的不回,最後又發了條:「你再不回,我就回西州找你了,林動不就是要錢,我也不缺。」

林夭低眼望著,疲倦地打了幾個字發過去:

「我沒事。」

「不準再給錢林動」

「我的事別管了。」

江意禾也給她打了很多個電話,林夭整理了一下心情和口吻,才回撥。

“怎麽才接電話,你嚇死我了。”

“沒事,手機突然沒電,剛剛才充完,我吃過午飯了。”

江意禾無奈:“都幾點了,還沒吃才奇怪。”

已經下午四點多。

天暗淡的像夜晚,雨下個不停。

“早點回家,今晚我生日宴,給你準備了條很好看的裙子,你回來試試,晚上宴會我琢磨著有好幾個青年才俊,都留給你了啊,你一定要給我驚艷四座,不然白回來一趟了。”

林夭停在人行道前,紅燈轉綠燈,雨水滴滴答答砸在傘上,前路都淹沒了雨霧中,瞧不真切。

世界如此廣闊,在她面前卻只有三尺清明。

她喉間滾了又滾,思緒打了個結,越纏越緊,最終幹笑道:“別介紹了。”

“怎麽?”

“就是別介紹了。”

“你這什麽毛病,真打算孤獨終老?”

林夭低了頭,“別害了人。”

“害什麽人?”江意禾被林夭氣笑了,“你又不差勁,哪裏害人?”

林夭沒吭聲。

半響,仰起臉迎著涼風,道:“生日快樂啊,江意禾。”

江意禾聲音柔了柔:“……趕緊回來吧。”

掛掉電話後,林夭想往前走過斑馬線,而綠燈卻在這一瞬間跳轉,紅燈點亮。

汽車對她鳴笛。

於是她探出去的腳又收回。

到底還是站在了原地,陷入茫茫的困境之中。

林夭望向路邊汽車的車窗,倒映了傷痕累累的臉。

有些腫,擦傷和指甲劃痕落在兩側。

在醫院的時候處理過,短暫的時間裏不會消。

她隨手撥弄了頭發,輕輕遮掩了,勉強能看。

回去之後大概要找個借口躲在房間。

晚上七點左右,林夭打出租車到了別墅區門口,一輛輛認識的不認識的豪車排隊進小區。

出租車司機直接在門口把她丟下,“姑娘自己進去吧,這樣的小區進一次好多手續,太麻煩了。”

林夭下了車。

在門衛那裏登記了身份證,漫步進去小區,走在彎彎繞繞的山道上。

那些車全是去江家的,連綿停了一路,下來盛裝打扮的人,或文質彬彬或娉婷端莊,保鏢簇擁著。

歡聲笑語被風帶來,又散去。

小提琴和鋼琴合奏的聲音隱隱綽綽,似有若無。

林夭看見一個面容俊秀,身材高挑的女人,從她面前下車走過,一襲香檳色禮裙一角躍過眼底,腳腕纖細踩著精致小高跟。

端莊清麗。

雨後的天色蕭索,帶點兒冷清寥落的涼。

林夭腳步停在榕樹下,攏著手臂側過臉去看。

女人笑得儒雅溫和,被江嘉屹迎接過去。

今晚江嘉屹穿了正黑的西裝,身形挺拔修長,襯得他眉眼深邃如畫,風度翩翩,矜貴而賞心悅目。

“好久不見。”

兩人淡笑著站在門口一側,在人來人往中細聊起來。

“我聽說你的畫展準備開到英國了,張遠方跟我說時,我沒有感到意外,前幾年評你的畫作時,我就對你評價很高。”

江嘉屹立在冷白的燈光中,平靜笑笑:“我也聽說李小姐的評論文章寫進教科書了。”

“你居然也知道,”李小姐溫和笑了笑,講話時慢而優雅,“你畫展開到英國,若是有新作,我就得追到英國去了,畢竟我們這種評論員靠著你們這些畫家吃飯。”

……

他們聊了很長時間,從莫奈聊到梵高,從過往的美術史,聊到現在國內的油畫發展前景。

偶爾提一兩句經濟的影響,又談到各國驚才艷艷的油畫家新生代。

林夭手揣進衣兜,有一下沒一下地打開煙盒,又合上,茫茫聽著,像個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她想點煙,到底還是克制了,任由風吹來,稍微吹亂了頭發。

發梢拂過傷口。

又痛又癢。

江嘉屹就在她眼前幾米之外,雙手插進褲兜,閑散站著,講話時微微低了低頭,遷就女士。

身影在燈光下拉出很長很長的影子,幾乎斜到了她眼前。

這個人,她似乎得到過,又從來沒有。

林夭指腹摸了摸碎了屏的手機,掏出來打給了楊塑。

“怎麽了?放假還想著工作?”

林夭卷了卷榕樹垂下來的須,卷在手指又松開,被她無意扯斷了幾根,“嗯,你真得給我加工資了楊哥。”

她說完,緩了一下又問:“出差地點想好了沒?”

“想好了,去拍拍沙漠怎樣?月亮泉,旅游景點,就是有點大眾怕你看不上。”

林夭笑了笑,“挺好的,天高地遼闊,不是凈化心靈嗎?什麽時候去?”

“怎麽了?這麽著急?”

“散散心。”

也躲一下人。

“下個月?”

“現在吧?過幾天就去行麽,工作室有訂單?”

“你怎麽回事?躲債啊?”

“是啊,差不多吧。”

林夭勾起被風吹亂的一縷頭發,望向遠方。

這裏地處半山腰,一眼望去是萬家燈火,天地寬闊。

樓房密集,也空蕩。

空蕩在她找不到落地之處。

“要楊哥幫忙嗎?”楊塑聲音低了下去,挺認真。

“別了,可能拖累你一輩子,到時候你該恨我了。”林夭若無其事地笑著,開玩笑的口吻。

輕飄飄的、無依處似的。

楊塑聲音沈悶:“這麽嚴重?你回海市再說。”

“嗯。”

林夭掛掉電話,翻了翻背的包。

證件都在這。

她回來就帶了這麽一個包,走的時候也兩手空空,倒也沒什麽牽掛,只是可惜了沒能陪江意禾過一個完整的生日。

回了回頭,看一眼這座半遮掩在山水之間的巍然別墅。

她把手裏的榕樹須松開,漫步朝離開的方向而去。

歡笑低聲漸漸遠了,遠到不屬於她的範圍。

林夭用手機給江意禾發了短信,找了工作上的借口離開。

江意禾並不那麽高興,忙中抽時間特意給她打電話。

“我總覺得你有事。”

“真沒有,只是忙,別擔心了。”

林夭低啞了聲音:“對不起,沒陪你過生日,連一頓飯都沒吃成,我送不起什麽好的禮物,給你買了條對你來說很便宜的手鏈,別嫌棄,我到海市給你寄。”

“我從來不嫌棄你送的東西。”

林夭笑著,“你圈子裏的人給你送禮,都幾位數?”

江意禾笑罵了一句,讓林夭別這麽庸俗,又說浪費了找來的幾個青年才俊,可惜了。

聊了幾句,江意禾也忙著應酬客人,匆匆掛了。

林夭徐緩地走向夜色,忽而覺得輕松了。

不遠處,身影晃過江嘉屹的餘光,他後知後覺地回頭,只看見一個清清冷冷的背影逾行愈遠,漸漸被夜色淹沒。

他微皺了眉端詳著,片刻後低眼看了腕表。

林夭還沒回來。

“江先生……”有客人走來跟他寒暄,順手遞過一杯香檳。

他接來,又回了回頭。

一片空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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