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0章 塵哀(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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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晚,再去顧厭楓當時殺死邢小偉的現場,時間上不太充裕。花崇便決定第二天再去。

“我下午到處溜達了一圈,這兒的人想到對面去,對面的人想過來,都太容易了。”昭凡拿出一張單子,往桌上一拍,“看看,我的通行證。”

海梓忙拿起來,那張紙就普通書本大小,上面有很多橫線,左側是一溜撕扯痕跡,一看就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

昭凡的名字赫然寫在上面,筆跡歪歪扭扭,還有一個日期,和一個看上去像是簽名的名字。

“這啥啊?”海梓看得無語。

“不說了嗎,我的通行證!”昭凡說:“這偏遠小鎮,地痞流氓是真的多,給我辦這個通行證的人叫王兆勇,他讓我叫他勇哥。我說我從外地來旅游,對對面挺好奇,想過去看看,他說他帶我過去,不管回來那就一口價3000塊。”

“我靠!”海梓跳起來,“你為這張破紙花了3000塊?”

“嘁,聽我說完啊。”昭凡又道:“我表現得不是很相信,萬一他不能帶我過去呢?他就給我寫了這張通行證,等於是帶我試一下,看能不能過去,200塊。”

海梓說:“那你過去了?”

昭凡點頭,“就西北那兒有個林子,沒人看著,他直接就帶我過去了。”

花崇將通行證拿起來,“所以從汛野鎮來往R國確實很方便,沒有任何約束。你們還聊了什麽?”

“他跟我打嘴炮,說想販、毒也可以找他。”昭凡當年在西南緝過毒,和毒、販打了多年交道,好些兄弟長眠在那片不見天日的叢林,此時提到毒、品,他身上那股吊兒郎當勁兒馬上沒有了,眼神變得狠厲,“我問他有人利用這條線販、毒嗎?他說多了,還說他懷疑我就是想去對面吸、毒的。”

海梓往桌上一拍,“操!”

“R國對毒、品管得不像我們這麽嚴,汛野鎮對面那個小鎮又在邊境上,更是天高皇帝遠。汛野鎮上有人毒癮犯了,就過去,在對面吸,黃賭毒一家,洗完了還可以嫖娼、賭博,玩夠了再回來。”昭凡說:“這個王兆勇帶過毒,從R國帶過來,但他帶的可能不是很多。總之就我今天的體驗,‘銀河’想把人帶到R國,從汛野鎮走的話肯定很輕松。而汛野鎮只是邊境上一個很普通的鎮子,同樣的鎮子肯定不少。對‘銀河’來說,這就是暢通無阻。”

花崇沈默了會兒,“把王兆勇帶來。”

王兆勇三十來歲,人高馬大,虎背熊腰,額頭上有一道駭人的刀疤。

他說什麽也沒想到,下午那個找到他,說要去對面看看的漂亮年輕人居然是個警察。

和昭凡聊天時,他覺得對方和他一樣,做的都不是什麽正當買賣。對面的“窯子”不僅玩女人,還玩男人,男人賣的價格比女人高很多。面前這男的長得比女人還美,還說什麽只是對對面好奇,這不明擺著就是想溜過去賣?

“你,你……”當昭凡披著警服,抄手看著王兆勇時,王兆勇徹底懵了,“你他媽是警察?”

昭凡厭惡道:“帶一個警察非法出境,還跟他顯擺販、毒走私,是不是很有成就感啊?”

王兆勇滿臉冷汗,馬上狡辯:“那條路是別人打通的!我們只是跟著喝口粥!”

花崇等的就是他這個反應,“誰打通的?”

王兆勇沈默了,低垂著頭,像是不敢說出那個名字。

花崇說:“人販子?”

王兆勇肩膀顫了下。

“你說你只是跟著喝口粥。”花崇盯著他:“那吃肉的是誰?”

“是,是……”

“R國的人口販賣組織?”

王兆勇狠狠咽了口唾沫,作起揖來,“我也是這幾年才開始做帶人去那邊的生意,那些人有武器,具體是誰我真的不知道,他們弄人出去,弄人進來都很容易的,我們這兒的警察根本管不著,也不敢管。”

花崇又問:“那最近,你說的那些人是不是又帶過人出去?”

王兆勇搖頭,“我真的不知道。”

正在花崇逮著人審時,沈尋接到一條消息,和安江市同省的銳城、鑒城也發生了連環失蹤案,失蹤者身份以及社會地位與吳鎮友、喬應聲等人相似,懷疑又是“銀河”搞的鬼。

特別行動隊已經派人前往銳城和鑒城,目前調查結果還沒出來,程久城在電話裏說,上級部門目前還在激烈討論柳至秦牽扯出的這一系列和“銀河”有關的問題。

“這是顧允醉的催促。”花崇挺久沒抽煙了,此時指間夾了一根,一縷很細的煙繞著他的手指向上散開,“他埋了太多‘工兵’,這些‘工兵’早就被‘銀河’洗腦,只要接到命令,馬上就會行動,防不勝防。我們一天不對‘銀河’采取行動,他就一天不會停下,到時候,受害者會越來越多。”

昭凡說:“這些人都是通過汛野鎮這種地方,被帶去R國?”

花崇低著頭,過了半分鐘才說:“不一定,‘銀河’的網絡遍及全世界,顧允醉有很多方法帶他們出境。”

“但立即對‘銀河’采取行動,對上級部門來說,這個決定不那麽容易下。”沈尋嘆了口氣,看向花崇。

有一瞬間,他覺得在花崇的眼中看到了什麽,這讓他感到不妙,但一眨眼,那種異樣的感覺又消失了。

深夜,柳至秦正在與信息戰小組緊急連線,信息戰小組有人去銳城和鑒城了,他此時必須要知道的是,失蹤者周圍的監控是不是也被動了手腳,能不能追蹤到“工兵”,查“工兵”的通訊工具,能不能像找到汛野鎮一樣找到另一個地方。

這很有可能是顧允醉留下的新線索。

花崇兌了兩杯咖啡,都用派出所的紙杯裝著,一杯自己拿著,一杯放在柳至秦手邊。

時間太緊,信息戰小組那邊的追蹤進行得並不順利,柳至秦現在也不可能趕到那兩座城市去。

他擡起頭看向花崇時,眼白上的紅血絲讓他看上去雙眼通紅。

“歇一會兒?”花崇說:“來幹個杯。”

柳至秦拿起紙杯,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疲憊。

這陣子他繃得很緊,高強度工作奈何不了他,但心理上承受的壓力時不時讓他喘不過氣。

他和花崇碰了碰杯,沈著嗓子道:“快去睡覺吧,不早了。”

花崇看看筆記本,又看看他,“那你呢?”

“我再等一會兒。”柳至秦說:“我等他們給我出數據。”

花崇點頭,“行。”

小紙杯裝的咖啡,幾口就喝沒了,花崇將兩個空紙杯疊在一起,正要帶出去扔,又聽柳至秦說:“明早如果我沒醒,你叫我一聲。”

花崇笑道:“叫你幹嘛,你熬了夜,不該多睡會兒?”

“要去邢小偉的死亡現場啊。”柳至秦說:“顧厭楓的家,他殺人的地方,總有一處有線索。”

“好好好。”花崇說:“叫你。”

特別行動隊一行人住在派出所對面的招待所,花崇從派出所出來,徑直朝對面走去,但過了不到一刻鐘,又換了身衣服,再次下樓。

派出所的警車他們可以隨便用,他鉆進一輛,在幾乎看不到人的馬路上疾馳,在鎮中心的轉盤處打了個彎,向東邊開去。

小鎮的夜晚,光汙染很輕,星星非常明亮。

離轉盤越遠,路邊的光亮就越少,花崇開到後來,周圍幾乎已經沒有路燈和建築透出的光了。

他放慢車速,靠著車燈辨路。

這一截是土路,下過雪之後,泥濘滿地。車在上面搖搖晃晃,不斷顛簸。

前方就是目的地,花崇繞了一截路,將車停在一個勉強能夠下腳的空壩上。

打開車門,冷空氣撲面,刺激著每一根神經。他半瞇著眼,呼出一片白氣,將圍巾往上拉了拉,略微遮住口鼻。

這裏就是當年的命案現場。

邢小偉被當時還叫做甘小楓的顧厭楓殺死在廢樓,廢樓雖然極少有人去,但屬於瓷磚廠。周圍則是其他小廠。

這些廠在十多二十年前維持著汛野鎮不少人的生活,但近年來漸漸被淘汰。東邊這一塊被邊緣化,成了偏遠小鎮的偏遠角落。

不過即便是汛野鎮這種小地方,也有人受到大城市的影響,生出些許商業頭腦,在命案現場搞了個密室俱樂部。

但這密室俱樂部由於太簡陋,鎮上能夠理解密室文化的人很少,生意沒做多久就做不下去了,幾個合夥人夾著尾巴跑路,這一片再次變成少有人跡的荒地。

花崇打著電筒,走向那一棟棟低矮卻顯得鬼影幢幢的房子。

它們本來早就破敗不堪了,但是搞密室的將最邊上那一棟廢樓修葺一番,在外面刷上花裏胡哨的油漆,裏面也裝修過,讓它看上去和周圍的廠房不太一樣。

花崇踩在泥上,每一步都發出滋滋聲響。

他高度戒備,敏銳“聽”著周圍的情況。

狙擊手一項重要考核項目就是聽力,他的聽力向來出類拔萃。

現在風很輕,風從破舊的建築、雪地、死去的植物上刮過,和在活物上刮過,在狙擊手的聽覺裏是不一樣的。

活物會呼吸,呼吸本身就是一種容易被捕捉到的動作。

他側向左邊,心裏越發有數。

有人。

但這種地方本不該有人。

不該有人的地方有了人,這人很可能是在等他。

他繼續向前走,警惕地靠近密室俱樂部。

電筒的光芒下,俱樂部墻上的那些塗鴉醜陋且幼稚,像一群被封鎖在墻中,張牙舞爪的怪物。

他圍著俱樂部繞了一圈,回到門口時,察覺到身後有人跟著自己。他停下腳步,餘光向後,後面的動靜立即停止。

這時風變得大了起來,在空蕩蕩的建築架子中穿梭而過,那聲音就像嘶啞的鬼哭狼嚎。

花崇在原地站了會兒,走進樓中,身形如同被黑暗吞噬。

如果他願意,他可以像貓一樣悄無聲息,但今晚他著實沒有必要這麽做。他以平常的步子在樓中走動,借著那細細的光柱觀察周遭。

布滿灰塵的地上扔著不少密室道具,人頭、斷肢、內臟,這些本該非常嚇人的東西做得如果太劣質,那就失去嚇人效果,只剩下滑稽了。

花崇踢開腳邊的一顆頭,那頭向前方的黑暗滾去,它似乎應該滾得更遠,卻在不該停下時停下了。

花崇極佳的聽力捕捉到這一點,立即向那暗如黑墨的地方看去。

腳步聲從那個方向傳來,是靴子,牛皮作戰靴。

須臾,一個頎長的影子出現,漸漸清晰。他穿著黑色的短皮衣,工裝褲紮在靴子裏,頭發比上次見面時更短,幾乎只有貼著頭皮的一層。

花崇說:“又見面了,顧允醉。”

顧允醉臉上有一絲很淡的冷笑,“沒想到你會一個人來。”

花崇摘下手上的皮手套,“我也沒想到你親自等在這兒。”

“嗯?”顧允醉挑起眉,“沒想到我在這兒,那你是來見誰的?”

“你的下屬?”花崇不緊不慢道:“那些隨時會被你拋棄的‘工兵’?或者另一個聽你話的顧厭楓。誰都行,反正在你的位置上,有無數人心甘情願聽你驅使。”

顧允醉上前兩步,從黑暗裏徹底走了出來。

廢樓二樓有一條走廊,走廊一邊是一個個教室般大小的房間,一邊是橫排窗戶,很大,月光映在雪上,雪的微光又從窗戶照進廢樓。

花崇站的位置就在窗邊,顧允醉在離他十米遠的地方,他們的一側正是邢小偉被砸破頭的房間。

顧允醉盯著花崇,明明是劍拔弩張的氣氛,他的眼神卻顯得漫不經心。

“我的位置?‘銀河’首腦嗎?”顧允醉笑道:“花崇隊長,你在恭維我。”

花崇輕哼一聲,“作為一個犯罪者,你的位置確實不低。”

顧允醉說:“那我自作主張,把這看做是來自一個警察的誇獎了。那麽花崇隊長,既然你那麽欣賞我,你願不願意像那些人一樣聽我驅使?”

花崇說:“‘銀河’是個教人白日發夢的地方嗎?”

顧允醉大笑,“開個玩笑而已,你太認真了。”

窗外開始飄雪,起初只是很輕的顆粒,轉眼就變成一團團如同棉絮一樣的東西。

“真奇怪。”顧允醉說:“你居然會一個人來。”

花崇說:“我應該帶上安岷?”

顧允醉說:“他竟然會讓你一個人來。你們吵架了嗎?”

“‘銀河’對別人的事這麽感興趣?”花崇說:“你一步步處心積慮給安岷留線索,從鳳蘭到安江,又到汛野鎮,這兒是顧厭楓的家鄉,這個廢樓是他殺人的地方,那下一條線索是什麽?”

顧允醉臉上的笑意就像根本不存在一般消失了,他平靜地看向花崇,“其實我等的是他。”

花崇輕松道:“那沒辦法,我是他隊長。”

說著,花崇點了點太陽穴,“當隊長的,腦子都更聰明。”

顧允醉嗤笑,“這倒不見得。如果你真的聰明,就不會明知道等待著你的不是什麽好事,還要獨自前來。”

花崇說:“警察奔赴的,有多少是好事?”

顧允醉眼神微微改變。

“警察奔赴的不都是你們這種犯罪分子的賭局嗎?”花崇說:“如果我這點意識都沒有,早就不用穿這身警服了。”

顧允醉道:“你倒是會說。”

花崇略擡起下巴,“顧允醉,你剛才撒謊了。”

“我?撒謊?”顧允醉眉間輕皺,“你知道你在說什麽?”

“你等的人根本不是安岷。”花崇冷聲道:“你等的就是我。”

顧允醉眼中第一次流露出驚訝。

花崇離開窗邊的光,向顧允醉所在的黑暗走去,“‘銀河’,我說得沒錯吧?你冒著被抓獲的風險,親自從R國來到汛野鎮,目的不是你的同學安岷,是我。”

十米的距離幾乎縮短了一半,顧允醉目光愈冷,“我冒著風險?你錯了,我來汛野鎮不用冒任何風險。這裏和R國一樣,都是我的地盤。”

頓了片刻,顧允醉又道:“花崇隊長,單槍匹馬闖入敵人地盤的人,才會有風險。你要不回頭看看?”

那些隱藏在風裏雪裏的呼吸聲變成了細而密的腳步聲,陰森地出現在花崇身後。

花崇不用回頭,也能判斷他們和自己的距離。

顧允醉又笑起來,一邊笑一邊往黑暗裏退,“花崇隊長,是你自己要來,我從頭到尾都沒有逼你。”

花崇快速拔槍,倒地側滾,向後方打出一梭子子彈。

後面的黑潮反應不及,當即有人中槍倒下,但也有人迅速避開,空氣中是子彈上膛的聲響。

花崇趁著這一瞬間的混亂,飛身躍入旁邊的房間,以墻壁作為掩體,冷靜地向“銀河”殺手們開槍。

一時間,沈寂得如同墳塋的廢樓和荒野槍聲四起,血和腦漿的腥臭頃刻間覆蓋大雪的冷冽。

柳至秦手指突然頓在鍵盤上,剛才那一瞬,他有短暫的心悸。

這心悸來得莫名其妙,像是什麽危險的訊號。

他擡起右手,輕輕壓住胸口,那裏跳得很快。他站起來,右手更加用力。好一會兒,那種令人不適的感覺才慢慢消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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