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9章 塵哀(19)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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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R國北部,鋼筋水泥澆灌的城市,“銀河”的核心基地之一就隱藏其中。

一架直升機穿過夜色,降落在一棟宮殿般的酒店停機坪上,顧允醉從直升機上下來,立即有一眾黑衣人迎上,為首者說:“澤洛先生已經到了。”

顧允醉點頭,跟著黑衣人向電梯走去。

這座酒店是R國巨富澤洛家族的產業之一,接待的皆是有身份的貴賓。阿莫林卡市崇尚奢靡,澤洛家族在這裏修建的所有酒店、別墅走的都是奢靡風。

顧允醉走過金色且浮誇的長廊,臉上始終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容。

侍者推開門,裏面是一間寬敞的會客廳,天花板上掛著一盞巨大的水晶吊燈,花紋繁覆的地毯鋪滿每一個角落,雕花桌椅沙發十足莊重,墻上掛著仿宮廷的油畫。

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從窗邊轉過身,窗外的陽光澆在他身上,陰影幾乎淹沒了他的輪廓。

顧允醉走到沙發邊,坐下,架起一條腿。

男人這才從陽光裏走出來,面帶微笑道:“來了?”

他個子很高,正是黑衣人口中的澤洛先生。但仔細看他的臉,卻能發現,他相當年輕,和顧允醉年紀相仿。

澤洛家族在R國商界縱橫上百年,勢力盤根錯節,早已不再是純粹的商人,如今R國政府和軍隊的重要位置上都有澤洛家族的嫡系,它就像一只龐大的章魚,觸須遍布這個國家的所有領域。

現在澤洛家族的掌舵人五十來歲,年富力強,此時站在顧允醉面前的正是他的小兒子澤洛陳。

此人本名叫做柯安·澤洛,澤洛這個名字是他長到十來歲時因為著迷中國文化,而自己改的。

身為家族掌舵人最受寵的小兒子,他改名的行為並未引來任何指責,上面那位澤洛先生還盛讚他有思想,從小就把眼光放在中國。

見澤洛陳朝自己走來,顧允醉沒半點起身打招呼的意思,拿起桌上風格張揚的茶壺,給自己倒了杯紅茶。

“‘銀河’先生。”澤洛陳也坐下,“您總是這麽高冷。”

“你說想見我,我就來了。”顧允醉右手端著紅茶,擡眼看坐在身邊的人,“這還叫高冷啊?”

他的聲音很低,且有磁性,看澤洛陳時眼神又很深,唇角那點笑意並未隱去,看著有些散漫。

澤洛陳說:“那高冷這個詞該怎麽用?我在網上跟一個中國網友學的。”

顧允醉嘖了聲,“那繼續去問你的網友,我可不是你的中文老師。”

澤洛陳嘆了口氣,“您這就是高冷,還恃寵而驕!”

顧允醉睨著他,瞳中黑潮起伏,“四個字的最好不要隨便用,一不小心就成了笑話。”

被這麽說,澤洛陳也不生氣,“好吧,聽您的!”

顧允醉喝完紅茶,放下杯子,“說吧,有什麽事?”

“我想看看新的試驗體!”說到試驗體時,澤洛陳馬上就和剛才不一樣了,兩眼放光。

很難說那光是貪婪還是單純的好奇。

顧允醉端詳了他一會兒,淡淡道:“現在還不是時候。”

“我知道現在還不是特別理想,但是我想先看看。”澤洛陳說:“試驗體有中國最優秀的大腦,我已經等不及了。就算試驗不成功,讓我看看他們的腦子也行啊!”

顧允醉收回視線,拿起桌上一個不知道是什麽的精致小玩意兒把玩。

澤洛陳在他旁邊像只鵪鶉似的說了半天,見他沒有松口的意思,終於板起臉,“‘銀河’,你忘了我是你的堅定擁護者嗎?”

顧允醉手指一頓,又看向澤洛陳。

這矜貴少爺的表情近乎天真,有點發怒的意思。

顧允醉笑了笑。

“‘銀河’幾十年前離開中國,就是因為那裏不適合你們發展,你們如果待在那裏,早晚會被毀滅。”澤洛陳義正言辭,“現在的‘銀河’不是當初的‘銀河’了,你們既然說服了我祖父、父親,那‘銀河’就有一半屬於我們澤洛家族。”

顧允醉還是無所謂的語氣,“的確。”

“家族早就評估過了,回到中國有風險,你們在那裏沒有根基,找不到庇護者,他們的警察太狡猾。”澤洛陳緩了口氣,下巴微微擡起,看上去得意洋洋,邀功似的說:“是我支持您的事業!當年您說要把生意做到中國去,家族上下沒有一個人同意,只有我支持您!”

顧允醉瞇眼看他,幾乎將他看到臉紅。

幾秒,顧允醉優雅地點頭,“我很感激你。”

“哼!”澤洛陳說:“誰讓我喜歡你們中國人,‘銀河’的新一代試驗需要大量頂尖天才,放棄‘塵哀’這種沒用的殼子,從這一輩開始打造‘超級人類’,老頭子想從歐洲美洲抓捕試驗體,您要從中國找,這比您以前的生意風險更大,也是我幫了您!”

“您還記得嗎?‘銀河’已經被中國警方搞了一次!”澤洛陳滔滔不絕,“還和我們的飯桶警察聯合,要不是我叔叔和大哥也是警察,栽進去的就不止顧,顧,顧什麽來著?”

顧允醉說:“顧厭楓。”

“對,就是顧厭楓。”澤洛陳有點生氣,“他怎麽說也是首腦,雖然他什麽都聽您的,他被抓去也是損失啊。”

顧允醉沒說話,只點了點頭。

“所以您明白我繼續支持您有多難能可貴了嗎?”澤洛陳拍拍自己的胸口:“如果不是我,您根本不能從中國抓試驗體。我現在要求去看看這些試驗體,您都要拒絕我嗎?”

顧允醉看著澤洛陳那雙含情脈脈的眼,似乎是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去做準備。”

澤洛陳立馬開心地跳起來。

半小時後,他們一同出現在酒店的一處電梯旁,西裝都已換下,此時穿在身上的是黑色連體服,和工人穿的工裝很像。

梯門打開,澤洛陳忙不疊地走進去。

他們並未離開酒店,但這間電梯卻和顧允醉見澤洛陳之前乘的那間截然不同,不再有浮誇的顏色和裝飾品,裏面都是肅穆的黑色,讓人聯想到死亡、深淵。

電梯開始下行,空氣中震蕩著細小的聲響。

顧允醉雙手疊放在腹部,看著廂壁上自己的影子。

他嘴邊的笑逐漸凝固、消失,眼中流露出來的光極冷極沈。

但澤洛陳興奮難抑,自然註意不到他神情上的變化。

下沈的時間很長,仿佛墜向了地心。

梯門再次打開時,一股涼氣撲面而來。身著試驗服的人畢恭畢敬地鞠躬,用R國語說著:“顧先生,澤洛先生。”

澤洛陳飛快跑出來,又回頭叫顧允醉,還做了個邀請的姿勢,“‘銀河’先生,我們現在去哪?”

經過電梯外的一條長廊,視野突然變得開闊,顧允醉和澤洛陳站在一個巨大的環形懸空走廊上,下方是一個個如同盒子的實驗室。實驗室發出白光,照亮了這片位於酒店下方的地下區域。

這就是“銀河”的核心基地之一。

顧允醉每次看著它,都會想起自己待過的核心基地。

那個基地也在這座城市。他在那裏從一個普通的初中少年,蛻變成了掌控著無數人生命的首腦“銀河”。

他時常在那個基地聽見試驗體痛苦的叫喊,“塵哀”計劃早在他剛被帶到基地時就宣告失敗了,但瘋狂而殘忍的科學家們並沒有徹底放棄“塵哀”計劃,他們啟動了“塵哀”計劃的第二輪,試驗體成了像他這樣被帶回來的“塵哀”之子。

只有被判定為將來能被“銀河”所用的人,才能逃過成為試驗體的命運。

他和顧厭楓是其中的佼佼者,和另外幾十人接受特定訓練,其他被“塵哀”生下的孩子就沒那麽幸運了。他們的普通成了他們不配活下去的理由,他們像“塵哀”那樣被束縛在實驗室,接受非人的改造。

他每天都能聽到那些聲音,而所有試驗體都沒能活下來。

那座基地已經被廢棄了,“銀河”科學家們的願望說服了澤洛家族的當權者,這座全新的基地就是澤洛家族送給“銀河”的禮物。

下方的白光倒映在顧允醉眼底,原本明亮的顏色融化成了暗色的淤泥。

澤洛陳抱怨道:“這座酒店明明屬於我,基地也屬於我,可是我每次想下來看看,都必須討好您。‘銀河’先生,我們下去吧。”

從酒店進入基地之前,要換上基地的連體服,真正進入實驗室,還得套上一件白色的隔菌服。

下到試驗區域,顧允醉問:“你想看誰?”

澤洛陳喜歡基地,卻不喜歡基地的衣服,他被隔菌服悶得難受,憋著氣說:“就那幾個您從中國帶回來的試驗體,吳鎮友、喬應聲、甘軍、曹簡。”

顧允醉嗤笑,“名字背得還挺清楚,不過吳鎮友你看不到了。”

澤洛陳驚訝,“為什麽?”

“因為他已經死了。”顧允醉站在一扇實驗室的感應門前,掃描虹膜之後,門無聲打開,“不過你倒是可以看看他的大腦。你不是對天才的腦子最感興趣嗎?”

澤洛陳像個被糖果誘惑的小孩,馬上跟進去。

“銀河”的新一代改造試驗已經進行了兩年,但吳鎮友是第一名來自中國的試驗體。不久前,他的頭骨被剖去,大腦被接上密密麻麻的管線。

科學家們探索他的大腦,在他身上進行人體試驗,他是大眾眼中的天才,起點就比當初那些被叫做“塵哀”的女人們高。

“銀河”要讓他的大腦更快更精確地處理更多信息,還要讓他克服人類脆弱的心理狀態。

他起初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毫無察覺,因為他清醒的時間很少,幾乎都無知無覺地沈睡在特定藥物中。

但是試驗進行到中期,疼痛開始顯著地刺激他的神經。他沒能堅持下去,像其他的試驗體一樣痛苦地死去。

澤洛陳盯著一團浸泡在液體中的大腦,眼睛瞪得極大,“這個是……”

顧允醉說:“是吳鎮友的腦子。他死了,身體就沒用了,不過據說腦子可以暫時保留著,將來說不定還有用。”

澤洛陳搓了搓手,“可惜啊,一個天才就這麽離開了我們。”

顧允醉挑眉,“你這樣的人,還會為別人的死亡感到遺憾?”

“您在嘲笑我!”澤洛陳轉身,憤憤道:“我為什麽不能遺憾?”

顧允醉笑而不答。

“又一個偉大的人為科技的進步付出了代價。”澤洛陳瞇著眼,“最後只留下了一個腦子,我心痛。”

顧允醉涼薄地看了他一眼,“那你還想看第二個試驗體嗎?”

澤洛陳立即說:“當然要!”

喬應聲還活著,但他的頭部也被打開了,科學家們正在對他做此前對吳鎮友做過的事,而他並不知道。

澤洛陳從上方看著他,眼中精光綻放。

喬應聲動彈不得,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陌生人,恐懼到無以覆加,對方的眼神讓他覺得自己是最低等的動物,即將被分食幹凈。

他想要叫喊,但是沒有用,他只剩下眼睛能動了。

眼淚從他眼中落下來,換來那人誇張的哈哈大笑。

“您的腦子可真漂亮。”他聽見對方由衷地讚美。

“我最喜歡聰明人,聰明人的腦子和蠢貨的腦子一看就不同。”澤洛陳輕輕拍著手,“您是物理教授?那就更優秀了。我看看,您就是用您這顆腦子琢磨那些覆雜的力學光學?”

喬應聲軀幹和四肢都毫無知覺,但是此時,他卻感到自己的肢體冷得像被扔進了冰海。

他的眼中是極致的恐懼,如果他能夠叫喊,此時,實驗室裏必定已經充斥著怪獸一般的吼叫。

忽然,位於高處的機器發出警報。

澤洛陳向機器看去,一塊半環形屏幕上,各種色彩此起彼伏。

“那是他此時情緒的具象化。”顧允醉看了澤洛陳一眼,“你刺激到他了。”

澤洛陳十分滿意,“是嗎?那將這張圖打印下來,我帶回去慢慢欣賞。”

顧允醉說:“你變態得超乎我的想象。”

澤洛陳說:“我當您是在誇獎我。”

離開這間實驗室後,澤洛陳又去看了其他的試驗體,最後意猶未盡地回到懸空走廊上。

黑色的電梯載著他們返回酒店,澤洛陳說:“我還想要更多的試驗體。”

顧允醉說:“試驗體當然越多越好。”

“但您捕捉的都是醫生、發明家、科學家。”澤洛陳說:“他們聰明歸聰明,但像剛才那個喬應聲一樣,他們的心理素質都太差了,經不住嚇,我隨便說句話,就被嚇成那樣。”

顧允醉問:“那你想要什麽?”

“嗯……”澤洛陳想了會兒,“克林博士說,心理素質越是強大的人,當他崩潰的時候,情緒圖像就會越鮮艷,是令人作嘔的美麗,您送我的那些畫我已經看膩了,我需要新的畫。”

顧允醉說:“所以你想要心理素質極其強大的人?”

澤洛陳露出純真的笑,“‘銀河’先生,您找給我,好嗎?”

電梯在此時停下,梯門打開,他們已經從地下基地回到了富麗堂皇的酒店。

顧允醉輕佻地笑了笑,“好啊。”

“這麽自信?”澤洛陳好奇道:“您已經有了人選?”

顧允醉意味深長道:“讓你父親把那些監視我的眼線拆掉,別幹涉我的生意,今後你想玩什麽,我都找給你。”

澤洛陳幹脆地答應,又問:“您先給我透露一下,您的目標是幹什麽的?”

“他啊……”顧允醉說:“也許沒有喬應聲、吳鎮友那麽聰明,但他擅長揣摩人心,尤其是犯罪者的心理。”

澤洛陳吹了個口哨。

顧允醉笑道:“他是個警察,心理素質不是喬應聲之流能相提並論。總之,他不會讓你失望。”

(下)

汛野鎮每年秋天之後,交通就變得十分不便,鵝毛大雪幾乎封鎖住了鎮外的道路,這一情況和安江市的江心村有幾分相似。

不過汛野鎮地處平原,而江心村在群山之中。數十年前,外面的人是當真無法在天降大雪時進入江心村,村裏的人也出不來,而更大的雪天,進出汛野鎮還是有辦法。

汛野鎮距離省會極遠,距它最近的城市叫晌城,規模很小,好在有一座機場。

特別行動隊這趟過來,明面上是追查安江市的四起連環失蹤案,因此花崇帶上了整個刑偵一組。沈尋以監督柳至秦的名義同行,還向特警支隊申請了一組特警,以應付特殊情況,昭凡就在這組特警中。

一行人可謂浩浩蕩蕩趕到晌城,晚上就歇在晌城市局附近的招待所。

花崇和沈尋接觸的地方案子不計其數,清楚一個規律,那就是地方上的情況,只有親自到了,才能看清全貌。一個案子,坐在總部看資料,了解到的有時只有真相的兩成,極端一點的情況,了解到的是南轅北轍的“真相”。

安頓好其他隊員,花崇和沈尋就到市局找人聊天去了。晌城他們誰都沒來過,要在這裏辦案,就要盡快對這裏的情況有個全面的了解。

晌城太小了,市局的警察過去從未與首都來的警察打過交道,見到花崇和沈尋自然有些忐忑。

分管刑偵的副局長姓王,忙著燒水泡茶,茶泡好了,那股拘謹的勁兒還沒消,“我們這兒治安挺好的,也沒出過什麽事,你們這是來查……”

花崇說:“我們是追查一條失蹤線索,查到了汛野鎮。”

一聽這個名字,王副局還楞了下,“汛野鎮?”

花崇觀察他的表情,“嗯,我們明天就過去,今天來主要是想跟你們打聽一下汛野鎮的情況。”

“那兒啊。”王副局繃著的神情忽然放松了不少,“那是我們所有鄉鎮裏最遠的一個,跟我們聯系也不緊密,你剛才突然一提,我差點沒想起來。”

花崇輕輕笑了笑。

這個王副局在他的評價標準中當得不太稱職,汛野鎮雖然偏遠,但到底是晌城管轄內的鎮子,沒有差點想不起來這種道理。

這從側面說明了一個問題,汛野鎮很可能處在一種“放任自流”的封閉狀態,從外部看,它似乎是個正常的鎮子,人們過著並不富裕但安定的生活,可這只是假象,它的偏遠和封閉,將它內裏可能存在的齷齪都掩蓋起來了。

“那邊發展得怎麽樣?”沈尋問:“今年這麽大的雪,鄉鎮裏日子不太好過吧?”

王副局似乎並不想回答這種問題,“我們這兒太靠北了,哪哪其實都不太好過。不過汛野鎮吧,難說。”

沈尋是:“難說?”

“他們習慣了唄。”王副局說:“我們這所有鄉鎮裏,汛野鎮呢,是經濟發展最差的一個。太冷,留不住人,有志向的也都不待在那裏了,能出來看看的,看一眼也都不願意回去,現在還在那的,基本就是習慣了。還有……”

王副局說到這兒打住了,餘光瞥了花崇和沈尋一下,話題轉得十分生硬,“你們明天打算怎麽過去?車和直升機我們這兒都有。”

花崇說:“王局,你剛才說還有什麽?”

王副局面色一僵,眉也皺了起來。

花崇又道:“王局,我們這次追查的案子很重要。你也知道,安江是個大城市,這個連環失蹤案牽扯的又都是在各個領域對社會做出過重要貢獻的人。安江無法偵破,我們特別行動隊才接手。作案者最後一次出現就是在你們晌城汛野鎮,在這裏得到的線索對我們破案有很關鍵的作用。”

他故意強調了晌城,王副局立即坐立不安,片刻才道:“我們對汛野鎮也沒什麽辦法,那兒就是很亂。”

沈尋問:“怎麽個亂法?”

“那兒不是跟R國接壤嗎,邊境不好管理,動不動就出問題。”王副局說:“我這麽跟你們說吧,如果我們這兒和西北那邊差不多,那還好管一些,軍隊給守著,越境就抓,越境就抓,一個都別放過。但我們不是啊,我們跟對面兒不是那麽緊張的關系,就跟西南有些邊境差不多,自己的村民能過去溜達,對面的人也能過來溜達。”

花崇說:“時間一長,就出現管理上的麻煩了?”

王副局嘆氣,“是啊,戶籍這一塊完全是個糊塗賬,隔幾年查人口,有的人沒了,問去哪了,沒人知道,有時又多了些對面的人。你們大城市來的,一般不理解這種情況,還覺得我們玩忽職守,其實還真不是,都是頑疾,所以我剛才也不太想說。”

“去年我們和R國警方進行了一次聯合行動,對付人口販賣組織‘銀河’。”花崇問:“這你應該知道吧?”

王副局連忙說:“知道,知道,那行動開始之前我們不清楚,後來省裏面組織我們開展了幾次學習。”

花崇又問:“那晌城受到過‘銀河’的影響嗎?”

王副局想了想說:“這幾年確實發生了一些失蹤案,我們查不出頭緒來,但是去年你們打掉‘銀河’之後,省上下來清失蹤案,發現我們沒有解決的,都跟‘銀河’有關。”

花崇和沈尋對視了一眼。

王副局說:“你們這次查的失蹤案還跟‘銀河’有關嗎?但‘銀河’不是被打掉了嗎?”

花崇沒明說,“這倒不是,只是想了解更多你們這兒的情況。”

王副局點點頭,“汛野鎮那邊不見的人也多,但就跟我剛才說的一樣,那邊丟個人多個人都很常見,沒辦法像其他地方那樣立案來查。”

花崇明白了。當時在安江市,柳至秦查到汛野鎮時,他就查閱過內部資料,北方有不少地方的失蹤案能與“銀河”掛鉤,但汛野鎮這個顧允醉出沒的地方卻一片空白,沒有一條與“銀河”有關的記錄。

原來並非“銀河”沒有在汛野鎮作案,只是人口消失或者增長,在這裏都不算什麽事。

次日一早,特別行動隊駕駛警用越野車前往汛野鎮。

王副局提出派直升機過去,但這個建議被花崇和昭凡一致拒絕了。

“直升機快得多。”海梓挺迷惑的,“開車的話,有的路段積雪嚴重,還得上除雪車。”

“你這就不懂了。”昭凡跟誰都能飛快混熟,現在已經把自己當刑偵一組的人了,勾著海梓的肩膀解釋道:“晌城這樣的小地方,裝備的直升機不太行,他們自己平時都不怎麽用。這種天氣,這兒的直升機開出去容易出事。”

“而且直升機出事,是沒有辦法跳傘的,墜了就完蛋了。”昭凡繼續說:“我平時坐的直升機要麽是咱們總部那種經過一輪輪安全檢查的直升機,要麽是軍隊的直升機,花隊,是吧?”

說著,昭凡還朝花崇揚了揚下巴。花崇以前是特警,在他這兒就等於娘家人。剛才也是花崇跟他一起反對,所以這話題他得帶上花崇。

花崇點頭,“還有,這裏是北方平原,不像南方那麽多山,車開出去,路就是筆直的一條,越野車現在是我們的最優選擇。”

海梓聽得直點頭,爬上自己那輛車,還往裴情腦袋上削一把,“你知道我們為什麽不坐直升機,要開車嗎?”

這輛車是裴情開,裴情白他一眼,理都懶得理。

晌城的管轄區域是豎著的一長條,晌城在最南,汛野鎮在最北,有200公裏。花崇已經拉開駕駛座那邊的車門了,柳至秦卻走過來,“我來開。”

天地白茫茫的,得戴墨鏡。花崇轉過去盯著柳至秦看了會兒。

柳至秦挑眉,“嗯?”

花崇說:“還挺帥,像個酷哥。”

柳至秦說:“不戴墨鏡就不是酷哥了?”

花崇雙手拈著墨鏡架,從下面支了起來,“看這張純良的小臉兒,當什麽酷哥?”

柳至秦笑了,將他攆到副駕上。

路上沒有服務站,中途花崇怕柳至秦累,跟他換了一會兒。這種筆直的路開著最容易疲憊,花崇打了個哈欠,柳至秦馬上偏頭看他,“換回來?”

“不換,這才開多久。”花崇說:“你別坐在一旁不吭聲,跟我說說想法。”

“我沒想到汛野鎮是顧厭楓的老家。”柳至秦說:“北方這些靠著邊境的村子鎮子,‘銀河’想要拿下來都很容易。我只能想,顧允醉是故意選擇從汛野鎮發送命令。我順著這條線索趕到汛野鎮,知道顧允醉在這兒埋了下一個線索,但是如果我不去找顧厭楓,告訴他顧允醉曾經待在汛野鎮,那我就不知道那裏是顧厭楓老家。”

花崇說:“嗯,這和上次一樣,還是個‘線索買賣’。”

柳至秦道:“這樣一來,顧允醉把下一個線索放在哪兒就很清晰了。一定和顧厭楓有關。”

花崇沈默了會兒,“顧厭楓以前的家?”

“有可能。”柳至秦說:“但不止。汛野鎮這個地方現在丟了哪些人都不好查,十多二十年前丟了誰,就更難核實。”

“不見得。”花崇說:“你這是大城市思維。”

柳至秦很快明白,“汛野鎮很小,有些在大城市顯得如同大海撈針的事,在這兒只要認真去篩查,其實並不困難。”

下午,一行人終於達到被白雪覆蓋的邊陲小鎮。

這兒的荒涼讓人嘆為觀止,雖然是白天,但鎮中心都幾乎見不著人,所有店鋪都關著,車上全是積雪。

越野車停在派出所門口,出來看是怎麽回事的矮個子警員當場傻眼。

沈尋出示證件和晌城市局蓋章的文件,警員暈乎乎的,口音非常重,“那你們進來坐,我們這太冷了,輪流值班來著,今天只有我一個人。”

柳至秦打量了會兒警員,對方看上去二十多歲,太年輕了,如果問失蹤人口相關,他絕對答不上來。

但是顧厭楓透露了一個信息,那就是當年他被帶去“銀河”之前,在這裏殺過人。

汛野鎮這種地方,丟個人是家常便飯,這人可能是到對面去了,過個幾年又突然回來,沒人在意。

可死人就不同。

有人死了,派出所一定會介入。除非這個人死得悄無聲息,連屍體都沒有被找到。

顧厭楓被帶走時還是個小孩。小孩有能力殺人,但有能力讓屍體消失嗎?

可能性極低。

他們現在並不知道顧厭楓是從汛野鎮失蹤的哪一個小孩,對這個問題顧厭楓也閉口不談。但是如果查到了當年的命案,就有可能找到顧厭楓的家庭。

“你們這兒資歷最老的警察是誰?”柳至秦說:“請他來一趟。”

汛野鎮資歷最老的警察不是所長,也不是副所長,是馬上要退休的老張。

他在這個偏遠的地方幹了一輩子,沒做出什麽成就來,升職從來輪不到他,接到派出所的電話時,他正在打麻將,聽幾句就掛了,不肯去派出所。

柳至秦打聽到麻將館的位置,直接過去請人。

老張胡子拉碴,被帶上車還沒清醒,“今天不該我值班,帶我去哪?”

警員忙說:“這是上頭來的領導,張叔,你別鬧了!”

老張狐疑地看著柳至秦,半天才說:“領導?”

柳至秦微笑,“後輩而已。”

到了派出所,老張那股糊塗勁兒就沒了,但大概是即將退休,他面對特別行動隊時,不像剛才那警員一樣小心翼翼,該怎麽樣還是怎麽樣,“你們來查以前的案子?資料裏面不都有麽?犯不著逮著我這一老古董問。”

“資料當然比不上人。”柳至秦看上去十分放松,但眼神不動聲色地朝老張施加壓力,“你還記不記得,二十多年前,發生過一起命案,兇手始終沒能找到?”

柳至秦並不知道顧厭楓是什麽時候被帶走,只能估算一個時間,顧厭楓幾次提到自己被帶到“銀河”時還小,還小是多小?

十幾歲算小,幾歲也算小,但五六歲的小孩兒能殺人嗎?

當時顧厭楓的年齡很可能在10歲到14歲之間,也就是距今二十多年前。

老張鼓起眼,看著警室泛黃的墻壁,自言自語道:“我們這裏沒發生過多少命案。”

柳至秦道:“而且即便發生了,也很容易抓到兇手。”

老張又看向他,與他視線相觸之後有個躲閃的動作。

“你們在調查時,發現一個比較蹊蹺的地方,被害人可能是被小孩殺死的。”柳至秦又說:“為此,你們還調查了各家各戶的小孩。”

老張眼中盈滿詫異,啊了聲,“你是說那個案子?”

柳至秦說:“你好像想起來了。”

老張咽了口唾沫,起身道:“你等一下,我去找資料!”

汛野鎮只有近十年的案子有電子檔,這也是柳至秦放棄紙質資料,直接找老民警詢問的原因。

老張讓他等著,他沒等,跟著老張一同前去存放資料的庫房。

老張一邊找一邊回憶,“那個案子我還去查了,按理說不該破不了的,但後來……唉,就是沒法確定兇手是誰,而且如果真是小孩,那也太邪乎了。找到了,這兒。”

二十多年前的紙質資料保管得不好,黃得不成樣,全是手寫的,墨都有些暈開了。

柳至秦拿過來,從頭開始看。

死者名叫邢小偉,21歲,父母都是鎮裏一個瓷磚廠的工人。邢小偉是當時汛野鎮少有的大學生之一,在省會讀書,放假回家才幾天,不想就死在了瓷磚廠後面的廢樓裏。

致死原因是頭部遭到鈍器擊打,從現場的痕跡看,作案工具是一塊磚頭。

除了頭部的傷,他左腹部還被刺了一刀,這一刀並不致命,從創口來看,只是一把小型折疊刀。

“兇手和邢小偉發生過一定程度的扭打,兇手可能長期處於劣勢,直到他將刀捅入邢小偉腹部。”老張比劃了幾下,“邢小偉受傷之後,兇手撿起地上的磚頭,不斷打擊邢小偉的頭部,磚頭碎了,他又撿起一塊磚頭。”

在搏鬥中處於劣勢,用隨身攜帶的折疊匕首反擊,磚頭反覆擊打頭部,這一連串動作都說明,兇手在體型、力氣上不是邢小偉的對手。

柳至秦視線落在邢小偉的身高體重上,身高1米68,體重55公斤。

夠嬌小的。

那麽兇手只能更加嬌小。

柳至秦擡頭,“你們當年就是從屍體狀況判斷出,兇手有可能是個小孩?”

“不止。”老張說:“現場還找到半個血足跡,那一看就是小孩子的鞋。”

如果是現在,這種案子很快就能偵破,但當初汛野鎮派出所把全鎮的小孩都查過了,還是沒能確定兇手。

“這案子邪門就邪門在這個地方,只靠那半個血足跡我們破不了案,而且社會上也不信小孩能殺人,傳到後來,鬼鬼神神的都來了。”老張又說:“那時也沒那DNA技術,查不出來,就不查了。”

柳至秦往後面翻,找到問詢記錄,“接受過問詢的小孩全都有記錄嗎?”

老張不敢打包票,“應該在。”

柳至秦一個名字一個名字看,忽然註意到一個11歲的男孩,甘小楓。

顧厭楓的名字裏,也有一個楓。

“你對他還有印象嗎?”柳至秦指著甘小楓的名字。

老張一看,“這個好像是……”

柳至秦等了會兒,“他怎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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