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7章 奪生(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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況明的案子捋出一條思路之後,花崇立即前往第一起命案發生的地方——江恒客棧。

他是總負責人,其他隊員可以專註一條線,但他不行,他得在全方位了解三起案子的基礎上,進行大方向的判斷。

江恒客棧位於安江市西郊林仙區,林仙區過去叫林仙鎮,歸安江市管轄,這幾年才被劃成區,因為有山有水,風景秀麗,成了安江市的網紅旅游名片。

從直升機上看,林仙區的山上坐落著一棟棟風格各異的莊園,不是民宿就是餐廳,江邊的坡上也有很多類似的建築,遠看似乎交通非常不便,但到了地方才知道,所有民宿和餐廳外都有修好的路,自駕的話只要不是旺季,車就能開到門口,搭公共交通或是旺季堵車,那就只能徒步了。

此時是12月,一年中相對較淡的季節。安江市市區是不會下雪的,林仙區的山上到了1月最冷時會飄雪,那時客人又會來一波。

但現在很多山裏的民宿都關門了。

而江邊的大多還開著。

路上何若跟花崇說,這是因為江邊的地理位置要好一些,那些民宿啊餐廳啊都機靈,利用原來江邊的老破房,直接打掉一面墻,弄成殘舊的風格,客人坐在破墻邊吃飯,能看見江上日落。

江恒客棧就曾經是這些江邊民宿中,生意最不錯的一座。

然而黃霞在客棧內遇害之後,游客驚恐離去,黃霞的女兒白嬌傷心過度,也沒有精力再經營民宿,將民宿關了。

如今出現在花崇眼前的,是一棟灰蒙蒙的房子,周圍雜草叢生,院子裏橫七豎八扔著桌椅板凳。作為裝飾的彩燈有的還掛在樹上,有的已經垂下來,燈泡破裂,不註意看的話,像一個被風刮破的巨大蜘蛛網。

海梓說:“這房子至少有40多年了吧?”

“可能都不止。”何若說:“以前這一帶全是平房,最高也就三層樓,住的都是底層討生活的人,比如船工啊、采石工之類的,房子蓋得很差,也沒個歸屬。誰有錢了誰就搬走,換一撥人來住。本來以前在我們市,誰都不稀罕這兒,結果後來網紅風一刮,這些房子全成了香餑餑。你還別說,有生意頭腦的人將這些房子一裝修,弄幾個甜點,就真成游客打卡地了。”

花崇沒急著進入江恒客棧,一邊聽何若說,一邊觀察周圍的環境。

如果不看周圍被裝修過的土房,這兒其實是個徹頭徹尾的農村,路和他來之前想象的不同,他本以為是統一鋪設的路,其實是各個民宿自己填的,而且就只填了自家門口那一塊,導致整條路像補丁拼湊而成。

這種地方,大概率沒有公共監控。而各個民宿內部的攝像頭必然存在大量盲區。兇手正是從盲區中經過,殺害了黃霞。

海梓在院子裏喊:“花隊,你進來麽?”

花崇道:“來了。”

黃霞家開的這間民宿,是斜陽路規模較大的一間,有前後兩個院子,餐廳兩座,名義上是民宿,但賺得更多的其實是餐飲業生意。

“你看這個位置,難怪是網紅打卡地,視野絕了啊!”海梓已經爬到餐廳二樓那面被敲掉的墻邊。

破舊的墻就像一個畫框,畫框中大江流過,鐵索橋橫江而跨,對岸的高樓在山上鱗次櫛比,極有層次感,即便此時天氣不好,烏雲翻滾,仍能感受到這兒絕妙的藝術氣息。

花崇也上去了,看過之後道:“如果是晴天,太陽落山時,應該會更漂亮。”

“這條路叫斜陽路,就是因為夕陽壯美。”何若說:“網上有不少在這個角度拍的照片,他們家生意好,就是因為拿下了這個角度。”

花崇轉身,“這裏的老房子是怎麽個賣法?這裏視野最開闊,做生意的都想拿下這套吧?”

何若嗐了聲:“這裏面門道可多了,錢都是其次,關鍵得看你關系到沒到位,反正水挺深的,不是有錢就能買到。”

花崇瞇了下眼,“詳細說說。”

何若微怔,“花隊,你覺得這和案子有關?”

“不一定。”花崇說:“不過可能算一條線索。”

何若有些顧慮,“這個……”

“和林仙區的規劃有關吧?”花崇說:“你只管說,我來判斷。”

何若覺得這是個醜事,而特別行動隊到底是外人,但命案必破,她再怎麽也不能攔著,顧慮再三,還是說了。

斜陽路這些房子,要麽是采石廠的廠房,要麽是過去的人們自發修建的,產權就是一筆糊塗賬。江仙區準備搞網紅經濟後,這些房子就劃在區項目組手上了。

區項目組這幫人誰沒個親戚呢?知道這一片將來肯定能發展起來,就把房子賣給和自己關系近的人。

雖然都在斜陽路上,但位置、角度那可有大學問,邊兒上視野不行,沒人要,中間的、高一點的能爭得頭破血流。

“黃霞剛遇害時,我們過來調查,其實沒往他們家是怎麽拿下這套院子上去想。”何若說:“花隊,是要查這一塊嗎?”

花崇走到破墻邊,遠望奔流不息的江水。

江恒客棧生意好,容易引人嫉妒,而斜陽路的情況又更特殊一點,江恒客棧不是因為服務多好、投入多大而紅火,根本原因是這個近乎完美的觀江角度。

而江恒客棧能擁有這個角度,其中絕對少不了貓膩。

嫉妒心可以讓一個內心不平的人做出任何事。

花崇看了看時間,“他們還沒到?”

“應該快了。”何若說:“命案現場就在後面,現在去看看嗎?”

花崇點頭,對海梓道:“走。”

“他們”指的是黃霞的女兒白嬌,還有白嬌的男友,當地警方早就對他們進行了一輪又一輪問詢,市局保存著這份記錄,但花崇想在案發地親自見見他們。

後院比前院更大,不對游客開放,當初尚在營業時就沒怎麽打理,現在數月過去,荒草瘋長,站在這裏,才能切實感受到,斜陽路仍舊是一個沒有經過系統開發的農村,所謂網紅只是它的半面妝。

前院傳來汽車的響動,何若看了看,“他們來了!”

白嬌穿著黑色的大衣,化著淡妝,眼中充滿悲傷和小心翼翼。她是一個人來的,說和男友已經在上個月分手了。

“民宿的生意做不下去了,我又因為媽媽的事動不動發火,給了他太大的心理壓力吧。”白嬌聲音很輕,“你們這次找我,是查到兇手了嗎?”

只片刻接觸,花崇就看出白嬌是個從小被家人保護得很好,幾乎沒有吃過苦的女孩,在黃霞遇害之前,她也許從來沒有經受過挫折,順風順水,前行路上的一切障礙都被父母擺平了。

“暫時還沒有。”花崇說。

聞言,白嬌的神色暗淡了些,旋即又極有教養地笑了笑,“沒事,辛苦你們了,我相信警察一定會找到兇手。”

花崇說:“請你跑這一趟,是有一些問題想問你。”

白嬌見過何若幾次,卻是第一次見花崇,求助地看向何若。

何若連忙說:“這是上面下來督辦案子的領導,你有什麽都跟他說。”

白嬌驚訝地回過頭,眼中又多了一絲光亮,“督辦……是引起重視了嗎?請你們為我媽媽討回公道!”

花崇安撫了白嬌一會兒,問:“我看過問詢記錄,是你和杜穹(其男友)最先發現現場?”

白嬌低落地點點頭,開始講述當時的情況。

盛夏,斜陽路所有餐館和民宿都賓客滿座,房間早在一個半月之前就訂出去了,餐廳每天限量接待客人,必須提前預約時間段。

江恒客棧上上下下忙得不可開交,白嬌和杜穹一商量,臨時聘了6個服務員。黃霞得知女兒忙不過來,主動趕來幫忙,遇害之前已經在客棧住了9天。

餐廳對外說的是營業到12點,但那段時間12點根本打不住,小年輕們除了想看江上落日,還想看江濱夜色,客人一波接著一波,往往要到淩晨3點,客人才會全部離開。

而在3點之前,店裏都是忙忙碌碌的,沒有人能夠休息,也註意不到後院的角落裏發生了什麽。

8月19號淩晨3點半,送走最後一波客人,白嬌精疲力竭地躺在沙發上,牢牢盯著天花板,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腦中也一片空白。

她太累了,可是也太開心了。這是她頭一次創業,每天的進賬超乎她的想象,這麽賺下去,等淡季到了,她就把店給關了,和杜穹一起去南方海邊越冬。

躺了一會兒,那口氣緩過來了,她才聽見杜穹在叫她,“嬌嬌,看見黃阿姨了嗎?”

白嬌坐起來,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

這一晚上她好像都沒見著媽,平時媽忙前忙後的,精力特別充沛,還經常幫客人們挑選拍照的角度。

她這店開這麽久,出現在小眾點評上最多的就是媽。客人們經常說,江恒客棧有個熱情的大姐,做的東西好吃,人也nice,雖然上年紀了,卻特別潮。

媽已經成她的活招牌了。這一晚上沒出現,不太正常。

杜穹說:“我剛才去廚房問了,肖叔他們都說沒看見黃阿姨。”

當時白嬌也沒想到能出什麽事,“我下去找找看。”

江恒客棧前院裝飾得很文藝,相當於整個客棧的門面,後院暫時沒來得及整理。白嬌本來打算忙過這一波,把後面也收拾出來,明年就更賺錢。

在三棟房子和前院都找遍了,還是沒找著人,白嬌就跟杜穹說:“我們去後院看看。”

後院燈都沒有,杜穹打開手機裏的電筒,白色的光往黑暗深處一照,白嬌胸口莫名緊了下,顫聲說:“那是什麽?”

剛才光閃得太快了,她隱約捕捉到一團匍匐在地上的黑影。

電筒的光緩慢地照回去,兩人都看清了,黑影是一個倒地的人。

“是我媽媽。”時隔數月,白嬌已經平靜下來,可講到這裏時,她還是不由自主抓緊了衣服,眼眶泛紅。

花崇溫聲道:“慢慢說。”

白嬌擦了擦眼角,“我和杜穹當時以為她只是昏倒了,馬上打了120,後院太黑了,什麽都看不清楚,我嚇得要命,根本來不及去想媽媽怎麽會昏倒在那裏,只顧著讓杜穹去叫人。”

花崇看過勘查記錄,警察趕到時,黃霞的屍體已經被轉移到客棧大廳,而重要的案發現場有大量淩亂足跡。可見是白嬌和杜穹當時的舉動,幫了兇手一個大忙。

“我們把媽媽擡出去,到了有燈光的地方,我才看清媽媽的臉,她,她……”白嬌做了好幾個深呼吸,才將語氣中的恐懼壓了下去,“我們所有人都嚇得說不出話,媽媽躺在地上,瞪著我們。”

黃霞是被勒死的。

勒死屬於機械性窒息,是最常見的謀殺手段之一。被勒死的人頸部會出現明顯索溝,面部青紫腫脹,部分還會雙眼突出,舌頭擠出口腔。

對於普通人來說,這樣一具屍體給與視覺的沖擊必然非常大。

直到120趕到,白嬌還是懵的。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也不知道周圍的人到底在說什麽,只看見醫生搖搖頭,和杜穹說了幾句話,之後,有人開始尖叫,杜穹拿起手機,打了個電話。

然後警察就來了。

“他們說,媽媽早就死了,我們發現她的時候,她已經死了快5個小時,她的身體已經僵硬。”白嬌斷斷續續地說:“他們讓我回憶5個小時之前發生了什麽,媽媽怎麽會去後院。我不知道。我從上午10點就開始忙,晚上是最忙的時候,客人那麽多,哪一桌都在叫我……我連媽媽不見了都不知道。”

現場勘查的記錄很詳細,黃霞屍體所在處是一塊長滿青苔的泥地,按理說可以留下足跡,然而足跡被破壞,痕檢員提取到的只有白嬌等人的足跡。

泥地上還有一雙筷子。這雙筷子的出現非常突兀,經查,是江恒客棧自己的筷子。警方懷疑是黃霞因為某個原因帶來,但筷子上卻沒有黃霞的指紋。

這種情況,很可能是兇手帶來,因為戴了手套,所以沒有留下指紋。

不過筷子並沒有成為重要線索,直到第二起與筷子有關的命案發生。

警方調取了江恒客棧裏裏外外所有監控,說是“所有”,其實加起來也只有4個,分別是斜陽路上唯一的公共監控,3個客棧內的監控。

它們的覆蓋範圍很小,兇手能夠輕易避開。

黃霞的人際關系是當時調查的重點,客棧的工作人員,還有部分客人都接受了問詢。但是直到今天,這個案子也沒有任何突破口。

一個比較遺憾的地方是,在第二起案子發生前,當地警方並沒有將黃霞案列為重案,只是由分局自行偵查。後來移交給市局重案組之後,一些排查進行起來已經非常困難了。

比如難以再找到當天在江恒客棧消費的客人。

了解完當天的事,花崇提到之前和何若討論過的問題:“你是怎麽拿下這個院子?”

白嬌楞住了,茫然地眨了下眼,“什麽意思呢?”

花崇說:“據我所知,在斜陽路上,這個院子算是觀江視野最好的地方,在這裏做生意,比在別的院子做生意更容易賺錢。相應地,拿下它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需要足夠的金錢,更需要人脈。”

白嬌顯得很困惑,“但是我沒有覺得很困難啊。”

花崇挑了挑眉。

白嬌說:“我自己有一筆存款,爸和媽媽各自支援了我一些,我當時和杜穹一起來看房子,覺得這兒特別好,就回去跟媽媽說了。之後辦手續,一切都很順利。”

花崇說:“你和杜穹都沒有主動去疏通過關系?”

白嬌搖頭。

花崇心裏有數了。白嬌能得到這個院子,不可能這麽簡單,要麽是黃霞找了關系,要麽是她父親白忠國。

這條線索還得追下去。

過了中午,天空放晴,陽光從雲間照下來,像一道道光劍拋向江水,站在破墻邊,不管怎麽拍,都是一幅頗有格調的畫。

花崇拍了好幾張,發給柳至秦。腦中循環著已知的線索。

從動機著手的話,黃霞遇害有可能是阻礙了別家賺錢。但斜陽路上這些房子院子的買賣,和另外兩起案子暫時還看不出有什麽關系。

同樣,況明那起案子,如果認為和康晴的死有關,那也和另外兩起案子打不著關系。

花崇籲了口氣,出神似的看向江水。

這時,手機嗡嗡振了兩聲。是柳至秦發來的消息。

“這些照片有什麽問題?”

花崇盯著對話框,手指頓了頓,沒有馬上打字。

照片沒有問題,甚至和案子本身沒有太大的關系。

他只是站在這兒思考時,忽然看見天放晴了,美景乍現,正好手機就拿在手上,於是隨手拍了兩張,又隨手丟給柳至秦。

但柳至秦當然不知道他就是隨個手,還琢磨了半天照片上是不是有什麽線索。

柳至秦的信息又來了:“?”

花崇輕笑了聲,發去一條語音:“沒事,我是不是影響你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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