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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奪生(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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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情出具的屍檢報告給花崇的判斷提供了有力的支撐。

“導致況明死亡的的確是勒頸,但兇手在勒殺他之前,他就已經昏迷。”裴情一邊展示細節圖一邊說:“我在況明的手臂和腿部發現了淤傷,但這些淤傷都是過去造成,在被勒死時,他幾乎沒有反抗。”

花崇快速翻到後頁,已經看到昏迷的原因了,“電擊?”

趙櫻也在,“但是上次屍檢時,我們沒有在屍體上發現電流斑。”

裴情點頭,“電流斑是判斷被害人是否遭受過電擊的重要依據,只要與電擊有關,幾乎都能在被害人的屍體上找到電流斑。人被電擊時,電流經過皮膚,形成火山口狀損傷。”

說著,裴情拿來一張紙,畫出一個簡要示意圖,“像這種圓形,有的是正圓,有的比較橢,摸上去質感堅硬,和周圍皮膚顏色不同。其實況明體表也有電流斑,而且是在非常明顯的部位,但是電流斑被人為破壞了。”

趙櫻馬上聯想到那一雙插在況明頸部的筷子。因為前面2起案子都出現了筷子,他們先入為主地認為,筷子就是兇手的“簽名”,而將筷子插在被害人身體上,這是一種浮誇且詭異的儀式感。

從而忽略了由筷子造成的傷,有可能是兇手在掩飾什麽。

“電流斑在手部、大臂、腳底腳背、胸部、頸部都比較常見。”花崇說:“既然是電擊導致昏迷,那麽況明的屍體上應該還存在其他與電擊有關的特征?”

裴情蓋上筆,“是。我起初並不確定他受到過電擊,但他在被勒死之前掙紮過小,清醒狀態下幾乎不可能出現這種情況,把服藥、頭部遭到擊打等情況都排除之後,就只剩下電擊了。況明頸部被插筷子的這兩處,部分細胞核縱向伸長,呈刪格狀排列,經過組織病理學檢驗,確認是由電擊造成。此外,受電擊影響,況明的心臟出現了心室纖顫現象。”

趙櫻說:“上一位被害人汪傑,頸部也插著筷子,裴老師,你方便再做一次解剖嗎?”

裴情說:“即便你不提,我也打算對汪傑、黃霞重做屍檢。”

2名被害人的屍體一直保存在法醫鑒定中心,解凍之後,裴情立即投入工作。

汪傑的情況和況明一樣,被筷子破壞的正是電流斑,而黃霞經過解剖和組織病理學檢驗,排除了被電擊的可能,而結合她屍表上的掙紮傷可知,她是3名被害人中唯一一位在清醒狀態下被勒死的人。

特別行動隊一到就發現了當地警方幾個月都沒發現的問題,海梓專門點了一杯星巴克超大杯拿鐵放在裴情桌子上,“裴老師您辛苦了。”

裴情謝謝都不說一句,拿起就喝。

花崇已經有了一些思路,但這畢竟是安江市的案子,他有意讓趙櫻先說,“趙隊,你有什麽想法?”

“3名被害人,1人被直接勒死,2人在被電暈後勒死,電流斑還被破壞,因為‘簽名’,所以這種破壞看上去很正常。兇手不願意讓我們知道,後面2起案子中出現了電擊。”

會議室擺的不是圓桌,像個小型的教室,趙櫻在第一排桌子邊來回走了兩圈,“和下毒、毆打頭部等相比,電擊是比較難以發現的一種……假如不是實在對付不了汪傑和況明,兇手不會采取先讓他們昏迷的手段?”

“黃霞是女性,50多歲,力量、體力可能都不是兇手的對手,兇手有把握直接將她制服。”花崇說:“但汪傑和況明都是成年男性,徒手勒死他們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趙櫻蹙眉,“而兇手不願意讓我們知道他在面對3人時的差別,他想隱藏的其實不是電流斑,而是他自己?”

“嗯,黃霞和汪傑、況明構成了一種實質上的參照。”花崇問:“趙隊,你們之前做過側寫嗎?”

趙櫻說:“我們認為兇手可能是健壯的男性。”

花崇說:“那現在呢?”

趙櫻沈默了會兒,“男性的可能性還是更高,但兇手是女性也不是不可能,或者是比較瘦弱的男性。黃霞身上的掙紮傷非常明顯,兇手雖然最終勒死了她,但這個過程顯然不輕松。如果是非常健壯的男性,黃霞也許掙紮不到這個地步。”

“兇手是相對強壯的女性,或是較為瘦弱的男性——這可能就是他不願意讓我們知道的事。”花崇從座位上站起來,雙手插入褲袋。

此時天寒地凍,但室內開著空調,開會之前他就把外套脫了,現在上身穿著的是一件淺灰色布紋襯衣。

“我有一個疑問,假如這3起案子的兇手是同一人,他在黃霞的屍體旁放下筷子到底是什麽意思?”花崇說:“在時間線上,黃霞是第一名被害人,在殺害她之前,兇手是不是已經鎖定了汪傑和況明?並且清楚自己必須借助電擊,來殺死汪和況?他早就想到需要用筷子來掩飾電流斑,筷子既是他的‘簽名’,也是他不可或缺的作案工具?那他為什麽不把筷子插在黃霞身上?”

趙櫻思考須臾,“如果插在黃霞身上,那這一套‘簽名’就更加流暢,我們今天也不會因為筷子插還是沒插,而找到電流斑、做出被害人和兇手的體型對比……所以兇手在殺害黃霞時,也許並沒有鎖定汪傑和況明?更沒有意識到勒死他二人對他來說非常困難,必須借助電擊?”

花崇說:“從邏輯上來講,確實應該這麽理解。那麽出現在黃霞身邊的筷子可能就是單純的‘簽名’,到第二次作案時,兇手發現正好可以利用這個‘簽名’。有時我們在偵查連環兇殺案時容易掉進一個誤區——看到和現場格格不入的,連續出現的東西,就認為必然是‘簽名’,而‘簽名’就是連環兇手的挑釁,揚武揚威,沒有實質意義,兇手也許利用的正是這一點。”

趙櫻點頭,有些自責,“我確實掉進這個誤區了。”

花崇又說:“但我剛才的推斷,都建立在一個前提條件下——3起命案的兇手是同一個人。”

趙櫻楞了下,“何若跟我說,你們好像不認為這3起案子應該並案。”

花崇笑了笑,緩和此間緊張的氛圍,“我們剛來,和小何交流時,裴情的屍檢結果還沒出來,我對3起案子的了解也比較膚淺,並案還是不並案,我都不便下結論。只是在並案與否上,我向來比較慎重。”

趙櫻說:“我明白,並案確實必須慎重。我也接觸過一些看上去像連環兇殺案的案子,結果並下來查到最後,兇手根本不是同一個人。但這次的案子……”

花崇半挑著眉,“嗯?”

趙櫻嘆了口氣,“可能是直覺吧,雖然還沒有找到3名被害人之間的聯系,出現在現場的筷子也不一樣,我還是認為應該並案。”

很多場合,當一個人提到直覺時,往往會讓周圍的人覺得不靠譜。

和實打實的技術、成績相比,直覺簡直太不可信了。可是聽趙櫻提到直覺,花崇卻沒有表現出絲毫不屑,反倒是了然。

刑警的直覺說起來是很虛的東西,外行不了解,但經驗豐富的刑警多多少少都有一個自己的“直覺判斷體系”,那是從多年偵查要案的經歷中得到的,非要讓他們形容,那也形容不出來,而且這樣的直覺也不是次次有用,往往也有偏差出現。

但當一起案子的偵破出現困難時,線索碎裂覆雜,他們的直覺、嗅覺有時能起到很重要的作用。

所以花崇從來不會去否定一名刑警的直覺,尤其趙櫻還是這座大城市的重案組隊長,她就像他在洛城擔任重案組隊長時一樣,對這座城市的了解極其深刻。

針對屍檢的碰頭會開完之後已經是深夜,安江市這邊給特別行動隊安排了市局附近的酒店,住宿環境可以說是花崇調來之後最好的一回。

這一天異常忙碌,先是去了況明案的現場,回到市局後就整體了解之前發生的2起案子,裴情做了3場解剖,大夥兒披星戴月來到酒店時,都十分疲憊。

海梓暈頭轉向地撞進房間,花崇卻在他和裴情那標間門口喊:“我叫面了啊,你們吃幾兩?”

海梓才不想吃,只想關了燈趕緊睡,今天只是一個開頭,明天他還想去黃霞和汪傑遇害的地方勘查。

“這都什麽時間了還吃面啊?”他蒙著被子說:“我不吃,賠錢也不吃,花隊你自己吃。”

裴情上了趟衛生間就聽到海梓幫他拒絕面,趕緊沖出來,“誰說我不吃?”

花崇笑,“趕緊的,幾兩?”

裴情說:“3兩吧,加牛肉加雞蛋。”

海梓瞪著眼,“喲,您可真能吃!”

“我這是未雨綢繆。”裴情脫下外套,“某些人一會兒看著我吃,肯定會來討飯。”

海梓:“……”

說誰討飯呢?

花崇問完海梓裴情這屋,又去問岳越和許小周,那倆也要加餐,他一邊在手機上點單一邊回到自己房間,付完款就將手機扔床上了。

他和柳至秦的行李箱擺在兩張床中間,這都打開了,柳至秦坐在床邊看他,那眼神他一時沒看明白。

“怎麽了這是?”他走過去,蹲柳至秦面前,“我臉上有面啊?”

柳至秦往他鼻梁上刮了下,“你這就點好了?”

花崇莫名其妙,“那不然?”

柳至秦下巴往門的方向點了下,“問一圈兒了也沒問我,這麽大一人坐這兒,結果被你忘了。”

花崇起初聽得還有點驚訝,後來就笑了。

這還能不明白的?這麽大一人跟他開玩笑來了。

柳至秦還不停,繼續道:“我們家這個花崇隊長,關心隊員有一套,自己肚子餓了想加餐,從來不會落下隊員,只會落下他的家屬。”

“哎哎這位家屬有完沒完呢?”花崇站起來,順勢也在柳至秦鼻梁上一刮——剛才柳至秦刮他了,還陰陽怪氣說他,他怎麽著也得刮回來。

柳至秦笑道:“被忘了還不興說兩句啊?”

花崇連忙把手機拿過來,外賣訂單懟他臉上,“看看,落下你了沒?有沒有你最近愛吃的姜鴨面?”

還真有。

兩人離得太近了,花崇站著,柳至秦坐著,順勢就將人抱住,“原來家屬也有份,沒想到啊。”

“你再給我裝。”花崇被摟著,順勢往前面傾了傾,雙手撐在柳至秦肩頭,“你還能想不到啊?”

柳至秦要跟花崇裝無辜那就太容易了,聲音放軟一點,眼裏藏著笑,再透露出一絲根本不存在的委屈,花崇就輸了。

不僅輸了,還特別吃他這套。

花崇身子一矮,勾著他的下巴,在他唇上親了下。

不久面送來了,分量足,還特別香,對門海梓果然受不了,分走了裴情一半,花崇提著口袋去過道上扔時還聽見他倆吵。

收拾完畢就到了淩晨,花崇在窗邊消食,順道和柳至秦說說想法。

“電擊最常見的情況有兩種,一種是自衛,比如較弱的人在面對較強的人時,用電擊工具對付對方,伺機逃脫。另一種是偷襲,在襲擊發生之前,被害人沒有察覺到他的存在,或者在剛察覺時,襲擊已經發生。”

說著,花崇拿著手機在柳至秦面前比劃了一下,“如果我在你面前,你註意到我了,襲擊大概率不會成功。”

柳至秦說:“裴情今天的屍檢結果,再加上你的判斷,兇手正在一步一步變‘弱’。”

花崇說:“他很謹慎,這一點從他對現場的清理,還有破壞電流斑就能看出來。”

柳至秦撐著額角,“不過從這些細節出發,還是不能做一個相對具體的側寫。”

花崇讚同,“關鍵還是出在動機上。趙隊和小何的意思是,針對汪傑和黃霞,他們所做的人際關系排查足夠細致,但我覺得明天我們還是得自己再查一回。他們可能遺漏了什麽,要麽就是兇手的動機藏得太深,他們還沒有挖到那一步。”

“況明這邊,他兒子況山的反應值得註意,況山等於是被況明一手拉扯大,這個年紀的男生很多都有脫離家庭,不再被父母掌控的訴求,但正常情況下,他不至於對況明的死無動於衷。”柳至秦說:“他可能知道一些東西,這些東西讓他對況明失望,漸漸到了仇恨、沒有感情的地步。”

花崇說:“我去一趟實驗中學。”

“還有你在意的過期肉。”柳至秦說:“並案的話,我目前只在過期肉這一點上看出3名被害人可能存在交集。”

“那就是食品安全的範疇?”花崇想了想道:“黃霞女兒的網紅民宿也可能存在類似問題,至於汪傑供職的博物館……”

“博物館有專門的餐飲區,但據我了解,博物館很少出現和食品安全有關的問題。”柳至秦說:“第一,去博物館就餐的人總量就小,而博物館能夠提供的食物也少;第二,博物館那種機構,如果想要撈一筆油水,最不可能做文章的就是食物。”

花崇說:“那問題可能出在汪傑的家庭?”

柳至秦點頭,“汪家家大業大,3年前還開始做面包生意,也順道賣奶茶、甜品。不過餐飲業不是核心業務。”

一提到奶茶,花崇就皺了下眉。

他們解決完鳳蘭市的案子之後,幾乎沒有休息,就趕到了安江市。鳳蘭別具風格的鹹奶茶給他留下了很深的影響,但更深的影響卻來自“海山茶”的老板顧斌。

也就是顧允醉。

顧允醉用數條人命引柳至秦入局,將那些無辜的、犯罪的人通通變作手中的道具。

測試柳至秦,誘惑柳至秦,獎勵柳至秦。

激怒柳至秦。

當這個人浮出水面時,他比柳至秦更加憤怒。

在跨國聯合行動中被擒獲的顧厭楓並不是真的“銀河”,或者說顧厭楓只是“銀河”的一個影子,一個分身,顧允醉才是真正的“銀河”,此人極難對付,在犯罪之餘,竟然還有閑心回到故鄉,開一家備受矚目的奶茶店,玩票似的過過普通人的生活。

這樣的游刃有餘讓花崇當時起了一片雞皮疙瘩。

柳至秦一看花崇的眼神,就知道花崇心裏正在想什麽。

他靠近,然後伸出右手,撥了下花崇的額發。

花崇頭發向來比他長一點,最近因為太忙,沒顧得上去理,鬢發那兒又長了些,垂著頭的時候就打下一道陰影,遮住了眼睛。

他想,什麽都不能遮住花崇的眼睛。

粗糙的指腹在眼尾輕輕摩挲,他喜歡這樣摸那微垂的幅度,它們有和手指不一樣的溫度和柔軟,有時甚至有一縷洇濕。

他這樣摸的時候,花崇的睫毛就會輕輕顫一下,嘴唇也不自覺地抿住,像是在忍耐,又像希望這份接觸可以持續得更久。

花崇似乎從來不知道當他這麽做時,自己唇角眼上那些極其細微的反應。

只有他知道。

他也沒有給花崇說過,花崇在床上的反應和被摸眼尾時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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