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神眼(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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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名男大學生被帶到方龍島,花崇立即去見他們。

這幾個月以來,盛霖已經跟不少刑警打過交道,都打出經驗來了,可面前的警察沈默地看著他,他忽然往後縮了下,生出一種內心被窺視的不安感。

“你說你沒有在巫畢手上買過致幻香,也沒有將這種香作為禮物送給張熏兒?”花崇以極平緩的聲調發問,眼神、肢體動作無一處不從容。

盛霖雙手在桌下緊握在一起,他原以為來的會是一個虎背熊腰的警察,因為在路上就聽說,目前在島上負責偵查的是上級單位。既然是上級單位,那必然更有威勢。可面對這麽一個勁窄的男人,他反倒緊張起來。

“我……”開口就咽了口唾沫,“我不認識什麽巫畢,更沒有買過致幻香!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麽東西。”

花崇說:“那我現在讓巫畢過來和你當面對質,你接受嗎?”

盛霖眉心馬上緊蹙起來,雙唇抿得蒼白。

花崇身子稍稍一傾,聲音輕,卻帶著一絲不容拒絕,“你接受嗎?”

盛霖低下頭,不說話。

花崇往後一靠,抄手睨著他,片刻,看著他說:“把巫畢帶過來。”

盛霖幾乎是條件反射擡起頭。

方龍島的派出所沒有像樣的問詢室,這兒是普通警室臨時改造的,裝了套監控設備,裏面的任何聲音,在外面看著監控的人都能聽到。花崇剛才那話雖然是對著盛霖說,其實是跟外面的隊員下命令。

“怎麽,害怕了?”花崇說:“不敢和巫畢對質?”

盛霖呼吸有點急,面上是強裝出來的冷靜。

他這樣的人花崇見得多了。心裏有鬼,卻拼命壓著,用偽裝的鎮定和冷靜來掩飾。沒經驗的警察可能還真會被唬住,但對花崇來說,這點兒小伎倆一眼就能識破。

這也是他要求孟奇友派人將三人都帶到方龍島上的原因,他必須要親眼見見他們,有沒有證據另說,他得先從他們的反應確定自己的判斷。

“沒什麽不敢的。”過了十來秒,盛霖才別開視線說:“我沒做就是沒做。你們別把我當做殺人犯來對待。”

花崇冷嗤了一聲。

聞聲,盛霖肩膀有個緊縮的動作,頭沒擡,眼珠朝上,從眼皮底下看向花崇。他眼白略多,正常看人時倒沒什麽,這個角度就顯得陰。

“那你呢?”花崇說:“你覺得你自己是什麽?”

盛霖楞住。

花崇瞇了下眼,“你殺過人嗎?”

盛霖倒抽一口氣,情緒明顯激動起來,“你胡說!”

“我胡說什麽了?”花崇說:“我只是向你提問,你再好好回想我剛才那個問題。我下任何結論了?”

盛霖的偽裝就像老舊的墻灰一樣簌簌往下掉。

他或許並不知道,花崇剛才那幾句話並不是想從他這兒問出些什麽,單單只是打亂他的節奏,幹擾他的情緒而已。

他沒和這樣的警察打過交道,可花崇接觸過的窮兇惡極之人多了去了,他這樣的學生只是小菜一碟。

這時,門外傳來敲門聲,“花隊,巫畢來了。”

花崇讓旁邊的隊員去開門。

巫畢站在門口,視線越過桌子和桌子邊的花崇看向盛霖,大喊道:“就是他!我的香就是賣給他了!”

不知不覺間,盛霖額頭上已經布滿冷汗,“我根本不認識你!別往我身上潑臟水!”

“你!”巫畢瞬間急紅了臉,“小夥子,你怎麽能說這種話。你在我這兒買了香,我記得清清楚楚!”

盛霖深呼吸,語氣緩了些,“大叔,我真沒有買過什麽香。”

花崇說:“你給他看看你的照片。”

盛霖神情一僵,嘴唇機械地動著,“照片?”

巫畢忙不疊地從衣服裏拿出一張照片,嘴裏說著:“那裏沒有監控,他看不到,我只能,只能拍下來。”

花崇食指和拇指捏著照片,正對盛霖。

照片上是盛霖的背影,拍得還算清晰。他提著一個紅色的口袋,隱約看得見巫畢家的logo。

“解釋一下?”花崇說:“你既然沒有在他這兒買過香,為什麽會拿著他們家的口袋?”

這張照片一開始巫畢並沒有拿出來,但並不是故意想要隱瞞,單純是在極度緊張的情緒下忘了還有照片這回事。

神秘人要求他制香賣香,說他的一舉一動他都知道。他心眼實,不明白神秘人通過什麽途徑知道,唯恐自己明明賣了香,卻沒辦法證明,於是每次都在賣了香之後偷偷拍一張顧客的照片。

神秘人離開方龍島後再未回來,也沒有向他要過證明,花崇前幾次問他時,他已經把這事給忘了。

盛霖臉頰的肌肉抽動,好一會兒才說:“我是買過香,但我買的是方龍香!是這個人故意賣有問題的香給我!”

巫畢一聽,當然不幹了,“我告訴過你這香的作用!”

盛霖咬牙切齒,“你有證據嗎?”

“行了。”花崇打斷兩人的對話,讓隊員將巫畢帶走。

現在盛霖在他這兒已是漏洞百出,還叫囂著要證據。很多涉世未深的嫌疑人都是這樣,動不動就來一句你沒有證據。是,刑事偵查中證據決定一切,但一樁案子能不能破並不完全靠證據,不然經驗算什麽,直接發明個刑警機器人不就得了。

“你知道那是致幻香,對吧?”花崇說:“不管巫畢有沒告訴過你,在你第一次點了那香之後,你一定明白不是普通的香。”

盛霖似乎掙紮了下,點頭。

花崇說:“為什麽一直否認?”

盛霖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張熏兒的香是你送的?”

“……是。”

花崇忽然轉移話題,“陳舒在哪裏?”

盛霖鼻梁上擠出褶皺,脖頸繃得很緊。

“你暫時不想說也沒什麽。”花崇道:“好好捋一下也行,我還有你的兩個朋友要見。對了,再告訴你一聲,我有你9月24號、30號,10月4號、10號等日去綢城科技大學見郭真的證據。”

盛霖喉嚨中擠出一個音節,僵在座位上。

另一間警室,姜皓軒從頭到尾都處在語無倫次的狀態。花崇一跟他接觸,就初步摸清他對盛霖言聽計從。這兩個月以來減少與盛霖交流大概率是盛霖的意思,甚至連現在的反應都是盛霖教的。

因為在說胡話的過程中,姜皓軒曾經用餘光瞥花崇,雖然很快撤回去,但花崇還是註意到了。

真正緊張到極點而語無倫次的人不是這樣,他在照著盛霖的安排演戲。

這倒也正常,盛霖最擔心的就是同伴一不小心透露些什麽,那就讓同伴裝瘋賣傻,他自己來應付警察。

這想法夠年輕的,花崇苦笑了下,可能也只有這種年紀的小孩兒能想出來,還覺得自己挺牛。

郭真是三人裏外表最普通的,一眼讓人有點記不住。他安安靜靜地坐在椅子上,一直沒看花崇,好一會兒才說:“你們都查到什麽了?”

這就是要坦白的意思了。

花崇說:“張熏兒的屍體我們已經找到,還差陳舒。你回綢城之後和盛霖見過5次面,每一次我這兒都有記錄。”

郭真抖了下,輕聲說:“你們連這都知道啊。”

花崇說:“所以你有什麽要交待?在群裏說好旅行結束就是陌生人,不用再見面,但轉頭就見了5回面?”

郭真在沈默之後說:“因為我們為了幫人,而做了一件錯事,為了彌補這件錯事,我們不得不做更多的錯事。我現在累了,不想再堅持了。”

花崇說:“錯事?”

正在外面看監控的警員緊張道:“這是要承認殺害張熏兒了嗎?”

“你們是不是還沒有找到陳舒?”郭真終於擡起頭,眼裏沒什麽神采。

花崇說:“你知道她在哪裏?”

郭真點頭,“我們把她埋在北邊的森林裏了。”

海梓捏住拳頭,眼中冒火,“果然還是在森林裏!”

直升機出發,根據郭真的交待,搜查隊員終於在離第一個屍坑支線距離7公裏的地方發現了第二個屍坑。

郭真站在遠處,“是我們把她埋在這兒的,她求我們幫他,說這是她最後一個心願。我們幫了。如果時間能夠倒回去,我絕對不這樣做。”

花崇看了他一眼,心中有一絲異樣,轉身向屍坑走去。

和張熏兒的屍坑相比,這個屍坑更大,一具腐爛的女屍就在裏面。她身穿一件本色似乎是白色的連衣裙,腳上穿著一雙高跟鞋,高跟鞋中的一只掉在一旁。

花崇蹲在屍坑邊,“怎麽樣?”

海梓正在將高跟鞋裝進物證袋,“6厘米跟,直徑1厘米,符合在張熏兒屍體旁發現的足跡,我回去做一個建模分析和土壤成分分析,這兩邊土壤不一樣,鞋上可能占有那邊的土壤。不過這如果真是陳舒,她為什麽會穿成這樣啊?”

“為了自殺。”花崇說。

海梓驚訝,“啊?”

自殺這一點,花崇已經和柳至秦討論過了,“周圍還有什麽發現?”

“這屍坑和第一個不一樣,坑挖好之後,死者像是自己走下去,然後躺好,擺好姿勢。坑底有高跟鞋痕跡,和掙紮痕跡,但沒有別的足跡。”海梓說:“至於外面,雨水一沖,就留不下來。花隊。”

“嗯?”

海梓沖郭真揚了揚下巴,“那人怎麽說?”

“不管他。”花崇道:“先把線索搜集齊。”

裴情沒立即將屍體轉移上去,正在做初步屍檢,這裏在山上,地勢比張熏兒被發現的地方高得多,溫度相對較低,屍體的腐爛情況沒有張熏兒那麽嚴重。

“海梓,你過來。”

海梓連忙跑過去,“什麽什麽。”

“氰化鈉。”裴情將從屍體衣服口袋中找到的瓶子遞過去。

海梓瞪大了眼,“氰化鈉中毒?”

裴情點頭,“還剩了一些,從屍體表征看,確實是中毒。”

花崇回頭看了郭真一眼,見郭真也在朝這邊張望,“身上有傷嗎?”

“暫時沒有發現。”裴情從坑裏翻出來,俯視著屍體。

氰化鈉發作極快,大量使用的情況下,短時間就能斃命,死者的掙紮並沒有持續太久。在她死後,有人立即將泥土覆蓋在她身上,並用石頭壓住了屍坑。

花崇站在裴情旁邊,“在想什麽?”

“身上沒有傷,坑底有高跟鞋痕跡,她是自己坐在裏面服毒的嗎?”裴情說:“她為什麽要這麽做?”

海梓道:“最詭異的是還有人願意配合她。”

屍體被帶回派出所做解剖,DNA檢材則送到市裏。裴情效率高,很快出具了解剖報告,死亡時間和陳舒的失蹤時間一致,致死原因是氰化鈉中毒,在中毒之前,死者還曾大量飲酒,身上無明顯傷痕,未被侵犯。除了在隨身包裏發現的藥瓶,還有一枚用紅線穿著的長命鎖。

綜合現場痕跡,裴情從法醫角度做出判斷,是自殺。

“他說了?”得知郭真協助警方找到了屍體,盛霖滿眼失望。

花崇說:“你們到底在掩飾什麽?”

盛霖問:“我能見見他們兩個嗎?”

花崇搖頭。

盛霖咬肌動了好幾下,“我確實撒謊了,但我,我們三個都沒有殺人。”

花崇說:“你清楚陳舒死了,也知道她是怎麽死的?”

“嗯。”盛霖說:“是我們埋了她。”

花崇說:“為什麽?”

盛霖低著頭說:“那天她來找到我和皓軒,說也約了郭真,有件事想請我們幫忙……”

五個同齡人在等待出海的日子裏一同住在酒店裏,搭夥吃有名的海鮮煲,晚上沒事幹,就在酒店的公共區域聊天。一來二去,彼此就熟識起來。性格最活潑的當屬染著一頭綠毛的張熏兒,最沈悶的則是陳舒。

三個男生偶爾會討論一下喜歡的女生風格,看外表的話都更喜歡陳舒,倒不是因為陳舒比張熏兒漂亮,只是因為陳舒那一頭又黑又長的頭發看著太舒服了。

姜皓軒還感嘆,說要是陳舒有張熏兒的性格,或者張薰兒把綠毛染回去就好了。

但是上島之後,可能是因為島上能逛能玩的太多了,吃東西也不再需要搭夥,即便需要,漁家樂和民宿裏也有其他客人。大家開始分頭行動,大多數時候各玩各的,盛霖和姜皓軒因為是同學,所以在一起的時間多了一些。

島上有各種各樣的方龍香,游客根本分辨不出其中的好賴。

盛霖逛街時在巫畢那裏買下一盒,路上遇見張熏兒,張薰兒說話做事都大大咧咧的,拿過他的香聞了下,覺得味道特別,就跟他討要。

他不好拒絕,便讓張熏兒自己拿了一小捆。

不久,上島後就像消失了的陳舒突然出現,而那時盛霖和姜皓軒正在房間裏點香。致幻香的效果太強,兩人都無法控制自己,而陳舒也受到不小的影響,同時和兩人發生了關系。

郭真前來時,先是震驚,然後也加入其中。

這是極其荒誕的一夜,盛霖現在回憶起來,都不知道該怪致幻香,還是該怪自己或者陳舒。

“她在故意引誘我們,即便沒有香最終結果也是一樣。”盛霖苦笑,“因為她想要控制我們,讓我們為她辦一件事。”

香一直燒到了半夜,陳舒撩著又黑又長的頭發,赤身躺在三個男人之間,“你們將我埋了吧。”

當時,沒誰的腦子還在轉。

陳舒絮絮叨叨的,說自己不想活了,來方龍島上就是為了死在這裏,已經做好了準備,死後不想變成一具腐爛的屍體嚇人,想要被埋在林子的最深處,永遠不要被發現。

盛霖是第一個清醒過來的。陳舒吻著他,貼著他的身體,要他答應自己。

花崇問:“你答應了?”

盛霖搖頭,雙手在頭上擊打,“但是她把一切都錄下來了。如果我們不答應她,她就要把視頻交到學校。”

花崇說:“她逼迫你們幫她完成自殺?”

對於這個問題,姜皓軒和郭真的答案和盛霖沒有差別。

“如果有別的選擇,我根本不會這麽做,我們給她挖好了坑,看著她走進去,看著她吞下毒,然後掙紮,抓脖子。”盛霖聲音抖得厲害,“然後,然後就不動了。”

“我後悔。”郭真說:“如果親眼看到一個人被毒死是這種感覺,我寧可她把視頻交給學校,也不會答應她。”

姜皓軒已經哭起來:“太嚇人了!我後來根本不敢回憶。她咽氣的時候還看了我一眼,我天天晚上做噩夢。我,我是第一個往裏面填土的,我真的不敢再看她的臉。”

三個警室的監控同步傳到柳至秦所在的辦公室,三個人的聲音交織在一起,怯懦、驚恐,卻又荒唐。

柳至秦沒有看視頻,只是聽著那些聲音。

筆記本上,是“銀河”顧厭楓那張放大了的臉。他正在接入特別行動隊的信號,和沈尋、程久城討論目前這異常棘手的情況。

“銀河”當然無法通過攝像頭看到他,但是卻一直饒有興致地看著攝像頭,眼尾微垂,歪著頭輕輕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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