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神眼(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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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生”給的那份名單中,買加工木料拿去做藝術設計的都查過了,無人有作案可能。柳至秦不得不思考,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是不是排查的方向錯了?將所有客戶排查一遍也行,但這樣必然耗費大量時間和警力,所以從一開始,他就按照花崇的側寫,奔著木藝從業者而去。

現在只能將排查範圍擴大。

花崇的電話打來時,他正在和海梓、許小周等人開會,接起來問了一句就掛了,開完會才重新撥過去。

“我覺得你可能需要來一趟。”花崇沒待在室內。方龍島對長期生活在城市裏的人來說,原始而幹凈,夜幕降臨之後,天空布滿繁星,星輝倒映在海面,像一片璀璨的鉆石。

但花崇顯然不是叫柳至秦來一同欣賞美景。

“有人曾經在第一起半截女屍案還沒發生之前,來到方龍島,住了大約半個月。”戶外冷風拂面,花崇裹了條圍巾,說話時呼出一陣白氣,“當地居民的說法時,他不像普通游客,也不像學術人員,他對半截神很感興趣,和居民交流的方式和我們類似。”

柳至秦立即想到修改水上樂園監控的人。此人不一定是兇手,但必然與兇案有關,對方對網絡的熟悉程度甚至讓他感到,那人在案件背後布置了一張網,被害人、兇手,或許還有其他人,都是被這張網捕捉的獵物。

“水上樂園的監控找到突破口了嗎?”花崇忽然問。

柳至秦先搖了搖頭,意識到花崇看不到,又清了下嗓子說:“還沒。”

花崇說:“那這個人很強。”

強這個字從花崇嘴裏說出來,並不是誇獎,而是基於現實的客觀評價。

柳至秦是什麽人,信息戰小組的核心成員,這人能在柳至秦眼皮底溜得無影無蹤,那自是非比尋常。這種人不大可能給別人——比如說兇手——當助手,僅僅改一下水上樂園的監控,要麽案子就是他本人所為,要麽他在幕後引導著兇手。

不過花崇還有一個更加在意的地方,案發地鳳蘭市是柳至秦的家鄉,參與其中的是一個令柳至秦都感到棘手的人。

這個人是沖柳至秦而來的嗎?

想到這,花崇胸膛有些悶。

或許是我想多了。他嘗試說服自己,但想法一經形成,思路就會跑上那條路。

“你懷疑修改監控的人正是那個上島的神秘人?”柳至秦說。

“很有可能。”花崇說:“裴情一直認為,兩起半截女屍案不是同一人所做,但是她們又通過半截神聯系起來,細節上無法並案,但整體上呈現一致性,這種案子有個規律。”

柳至秦緩緩道:“有人在背後影響著一切。”

花崇吸了口氣,“對。”

柳至秦靠在走廊的墻上,瞇眼看著對面的燈。

“我這次過來了解到一件事。”花崇說:“半截神的說法在島上和島外完全不同。島上根本沒有將女性砍成兩半用以祈福的惡俗,只有一個善於醫術的婦人,癱瘓之後仍行醫救人,人們給她建了一個廟,將她叫做半截神。”

柳至秦皺眉道:“有這種事?”

“對,但多年口口相傳,就演變成了將人砍成兩半的惡俗。”花崇說:“易茗和另一名被害人都是死後被砍斷身體,有人——不一定是兇手——在刻意將輿論往半截神上引。對了,上次你給我解釋半截神時說的就是惡俗,你是什麽時候聽說半截神?”

柳至秦回憶片刻,“很早了,肯定是在離開鳳蘭之前。”

花崇說:“也就是說,至少十幾年前,外界和方龍島對半截神的認識就出現了偏差。”

“他上島的真正目的是什麽?”柳至秦說:“汲取某種靈感?”

花崇說:“有可能。當地人說他每天都很悠閑,不像別的游客那樣趕時間。”

說到這兒,花崇忽然頓了下。

柳至秦問:“怎麽了?”

“想法太多,差點忘了一個關鍵細節。”花崇說:“給我們提供信息的那位居民說,經常看到他拿著筆記本上網。”

柳至秦額角不明顯地繃起。

“居民之所以覺得這一點奇怪,是因為島上信號很差,而來到方龍島的人,很多抱著遠離電子設備的想法。”花崇說:“這就讓那人顯得非常特殊。”

柳至秦說:“看來我確實應該過來一趟。”

“還有。”花崇又道:“進出方龍島只有一條海路,所有上島離島的人都會經過島上唯一一座碼頭,而那裏有島上僅有的幾臺監控。視頻還沒刪,但岳越讓提供信息的人來看監控,上面沒有對方所說的神秘人。”

柳至秦說:“那會不會……”

花崇說:“我們又找了其他居民,證實了老板的說法。島上確實來過這麽一個人,但他上島和離島時都沒有被監控拍到。”

不久前岳越捧著一杯熱茶說,這聽起來簡直像一個鬼故事。

但顯然,這並不是鬼故事,很可能是幽靈一般的黑客修改了視頻,就像水上樂園那次。

柳至秦說:“我明天就過來看看。”

“嗯。”花崇停了下,有些擔心,“你走不走得開?”

“走不開也要走了。”柳至秦說:“你那邊問題更大。”

掛斷電話後,柳至秦找到孟奇友。孟奇友拍著胸膛說,排查他來負責,既然有名單,那就把名單摸個遍,大不了大家都再辛苦一點,反正也都辛苦這麽久了。

臨時辦公室沒人,柳至秦隨便找了張椅子坐下。

在這之前他並沒有向花崇表露那個在監控上動手腳的人有多棘手,不過現在,花崇通過自己的方式,終於和他走到了同一條思路上。

半截女屍案的背後有一個推手,但推手想經由所謂的半截神達成什麽目的?

想到半截神,柳至秦捏了下眉心。半截神的說法島內島外差別如此之大,這是他沒有想到的。花崇剛才問,他是什麽時候聽說半截神的事,其實也是在確定一件事——半截神的意義有沒可能是兇手在動手腳。

現在看來,幾乎沒有這種可能。

將處女砍成兩截祈福,他初中就聽說了,而且當時已經流傳廣泛,神秘人布置的網再大,也大不到那個地步去。此人上島之後得知了真正半截神的含義,卻仍舊利用了那個惡俗傳說。

因為惡最能引發社會反響。

善卻不行。

柳至秦記不太清是從誰那兒聽說半截神的了,總之不可能是從兄長那兒。細想起來,好像只可能是鳳蘭理工大學的培訓班。自從上初中之後,他醉心競賽,待在自己班上的時間不多,倒是經常和培訓班的同學湊在一塊兒。

大家來自不同的學校,知道的事五花八門,學習的時候一門心思,休息時去校外買奶茶喝,一路上什麽都說。

柳至秦記得他們這群人裏有個女生,小小的個子,頭上頂著兩個丸子,看著有些嬌氣,但愛好竟然是聽鬼故事。

計算機競賽班上女生太少了,和他們幾個低年級玩在一起的只有丸子頭一個,備受男生照顧。她一說喜歡鬼故事,就有好些男生給她講。輪到柳至秦時,柳至秦講不出來,就說欠著。

大家起哄,說怎麽講鬼故事還能欠著啊,不行的不行的。他還挺有大道理,說丸子頭現在想聽鬼故事,等到考試之前說不定就只想聽題了,所以現在欠著,以後講題。

他是一本正經說這話,但是居然把大家樂出了眼淚。丸子頭大笑著說算了,姐姐還需要你講題啊?安岷你怎麽這麽會說笑話,以後咱們不聽鬼故事了,聽你說笑話吧。

他當然不讚同。後來大家鬧了會兒,終於回到鬼故事上,有人講了半截神的事,把丸子頭嚇得夠嗆。他當時還問了,“你不是喜歡聽鬼故事嗎,剛才講那麽多你都不怕,這個怕了?”

“這個最嚇人啦!”丸子頭喝完一瓶奶茶還沒壓完驚。

看來就是那時候聽說了半截神。柳至秦再想了想,確實記不起到底是誰說的半截神了。

次日,又是一個晴天。天氣預報顯示,未來幾天都是晴好天氣,這在秋冬季節的鳳蘭市相當罕見,有助於警方查案。

柳至秦本想獨自前往方龍島,雖說孟奇友說了排查交給他們,但特別行動隊不能不留人,他和花崇都在方龍島,裴情、海梓、許小周總得留下。但海梓和裴情是技術隊員,尤其是裴情一法醫,目前這個情況下留在鳳蘭市作用也不大。方龍島上失蹤了兩個女孩,名義上是失蹤,但遇害的幾率很大,裴情和海梓過去,也許派得上用場。

“我在這兒守著。”許小周讓柳至秦放心,“我能文能武的,你們也讓我當一回大哥。”

柳至秦很快做了判斷,帶上裴情和海梓前往旻前縣。

這回因為不是從旻前縣上島,柳至秦向鳳蘭市局申請了特警執行任務的直升機,海上風平浪靜,直升機順利開了過去。駕駛員正在找合適的地方著陸時,柳至秦卻說:“不急著著陸。”

駕駛員頗感奇怪,“陸都不著了?”

“繞著島走一圈,我看看環境。”柳至秦說。

駕駛艙和乘客艙是分開的,裴情和海梓不知道駕駛艙裏的交流,只看到直升機本來像是要降落了,這時又突然轉了個方向,往北邊的密林上空飛去。

海梓慌了,連忙搖裴情,“難道出什麽事了?”

裴情當然也不知道怎麽回事,但海梓著慌他就得繃著,面不改色地拿起通訊儀,接通之前還跟海梓說:“沒坐過特警直升機啊?這麽穩,你怕什麽?”

柳至秦聽到呼叫就接了起來,“沒事,別著急,島上失蹤了兩個女孩,一直沒找到,我順便看下地形。”

裴情馬上說:“我不著急啊,海梓嚇得抓我,我幫他問問。”

海梓:“……”

“你好賤啊。”等裴情關上通訊儀之後,海梓說:“柳至秦以後更覺得我是猴兒了。”

“你本來就是。”

“你再說一遍?”

直升機開始繞著島飛,柳至秦沈默地看著下方。這兒如果發生命案,將人扔到海裏或者埋進北部林子都很容易,而警方集中力量搜查,其實也容易找到屍體。

駕駛員是個健談的,這一路看柳至秦動那些儀器表盤,就知道是個行家,現在航程即將結束,終於沒忍住問:“上你們特別行動隊,還得會開飛機啊?”

柳至秦笑了笑,“不至於,外面那兩個就不會。”

通訊儀是功放的,駕駛員當然也聽到裴情的話了,哈哈笑著,“就你會。那你哪兒學的啊?”

柳至秦隨口說了句特警老師帶的。

他軍校出身,又是被重點培養的那一撥人,很多技能都得掌握,甚至精通。但沒必要逢人就說。

繞完島,直升機就降落在方龍島南部的平臺上。之前島上都沒什麽風,剛好這時起風,雲遮住太陽,忽然就冷颼颼的。

柳至秦穿的是短皮夾克,工裝褲搭配一雙翻皮靴子,沒戴圍巾也沒戴手套,看著挺酷一人。花崇打量了他一番,將自己的毛線帽摘下來,拍在柳至秦頭上。

柳至秦笑道:“唉——”

帽子會壓著頭發,花崇很隨意地在自己頭上搓了兩下,將被壓趴的頭發呼嚕起來,被風一吹就亂糟糟的,實在是不顧形象的典範。

看花崇還要把圍巾也給自己,柳至秦趕緊退一步。

花崇說:“你躲得了嗎?”

說完快速上手,摘圍巾和套圍巾的動作一氣呵成,馬上就把柳至秦給拴住了。

這圍巾和帽子與柳至秦這身裝扮不太搭,但溫暖是真的溫暖,不僅有布料本來的溫度,還有花崇的體溫。

不過柳至秦向來不愛裹得這麽嚴實,他本來就不怕冷。

“圍巾嫌熱一會兒可以還給我,帽子得你戴著。”花崇說得一點兒留給柳至秦反駁的餘地都沒有。

兩人一同向派出所走,柳至秦問:“為什麽帽子得我戴著。”

花崇說:“你頭發少。”

柳至秦:“嗯?”

說一位30歲的男性頭發少,這實在是太不應該了。

花崇那就是脫口而出,見柳至秦嗯他了,步子都停下來,才想起自己用錯了詞。

“啊……你頭發短,頭發短。”

柳至秦頭發理得比他短,類似寸頭,但比軍隊裏那種寸頭還是長一點。這種頭發戴帽子沒有任何問題,戴一天頭發也壓不趴。

他那意思就是你頭發壓不趴,而且短,頭容易被吹涼,所以帽子你戴。

柳至秦還在品味那聲你頭發少。花崇回頭來看他,“嗨,你還不動了是吧?”

柳至秦扯了扯帽子,“備受打擊。”

“行了,幾天不見你還跟我演戲。”花崇回走幾步,拉住他的手,“忙正事了。”

他倆在路上掰扯頭發少頭發多的事其實也就耽誤了不到3分鐘,到派出所之後,花崇先給海梓說了下這邊的情況,讓海梓和旻前縣的警察合作一下。將人都安排完了,花崇才走到柳至秦跟前,“怎麽樣?”

方龍島上一共有4個監控攝像頭,其中碼頭就占了2個,另外2個在派出所和主街的一頭。主街範圍廣,而攝像頭清晰度不夠,加上盲區太多,所以那1個基本上是廢的。

最重要的就是碼頭上的2個攝像頭。柳至秦來之前,花崇就把視頻準備好了,等著柳至秦查看。

“有被修改的可能。”柳至秦擰著眉,“但只看監控還不行,我必須去碼頭檢查監控設備。”

碼頭修得很簡陋,但嵌在這座島上,卻顯得那麽合適。花崇和柳至秦一道過來,柳至秦在裏面工作,他沒有打攪,一個人在外面想事。

漁家樂的香已經換掉了,沒有那種安神助眠的香氣,花崇昨晚不像之前那樣躺下去就睡著。困擾著他的不是案件本身,而是神秘人有可能是沖著柳至秦而來。

單從對方是個網絡高手,而鳳蘭市是柳至秦的家鄉,就下了這樣一個判斷顯然很草率,可他也無法說服自己這只是一個巧合。

這兩年來,偵查任何案子他都不像現在這樣感到急躁。或許是關心則亂,他擔心柳至秦有危險。而以前有任何想法,他都可以對柳至秦說。這次卻不一樣,至少現在他還不能告訴柳至秦自己的擔憂。

夜裏他捋了很久,如果他的直覺沒有錯,對方的確是沖著柳至秦而來,那必然是和柳至秦有什麽糾葛的人。他和柳至秦都是警察,太清楚這個職業可能被記恨到什麽地步。他們每次偵破一起重案,為被害人討回公道,也許就意味著他們的名字、他們的臉被某人、某群人恨入骨髓。

被報覆是每一個重案刑警都可能面臨的事,他早有心理準備。警惕,卻從不退縮。

可人其實做不到完完全全以一條標準論事。他不退縮,不代表著當柳至秦可能被人瞄準時,他還能鎮定自若。

那可是他的伴侶。他未來人生裏最重要,最珍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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