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鬼胎(09)

關燈
花崇倒不是真要“沒收”柳至秦兩個月的工資。相反,他才是那個工資被“沒收”的人。還在洛城時,他就把工資卡交給柳至秦了,家裏的一切開銷都歸柳至秦管,他偶爾找柳至秦要點零花錢。

他還挺滿意這樣,居然覺得錢不在自己身上是件很踏實的事。遇到柳至秦之前,他花錢不至於大手大腳——畢竟有房貸要還——但總是沒什麽計劃,有的小錢稀裏糊塗就花出去了。後來把卡交給柳至秦,他隱隱有種奮力打拼,專心養家的自豪感。

掰扯完工資的事,花崇蹲在書架邊,仰起頭看這整整兩面墻的書,像是在思考什麽。過了好一會兒,他說:“你去臥室和客廳再看看,我覺得書房問題很大。”

柳至秦腦中一轉,明白了,“書房重新裝修過?”

“應該不是重新裝修,但這套家具是後來才買的。”花崇在書架邊緣敲了敲,“書架、書桌,顏色、風格、用料和臥室的衣櫃、陽臺上的墻櫃不一樣。”

柳至秦在臥室和客廳轉了一圈,“都是淺色調,但風格確實不一樣,除了書房,其餘家具都成套,而且舊一些,應該是裝修時找人來定做安裝的。定做家具不會少了書房,梁一軍卻把書房的家具全換了。”

花崇仍在一本一本看著書架上的懸疑書,緩緩道:“他為什麽會換家具?難道這裏發生過什麽?”

柳至秦扭頭,“命案?”

正在偵查的命案裏,被害人家中某個房間的家具曾經在某個時刻忽然被調換,站在刑警的角度,第一聯想到的就是被害人為了徹底清除痕跡,掩人耳目。

花崇翻著一本書,搖頭,“不一定。假設這裏真的發生過什麽,以梁一軍的財力,他完全可以換個地方住,而不是僅僅換掉書房的家具。而且他換的是兩面墻的書櫃,動靜很大,他就不擔心左鄰右舍發現什麽嗎?”

柳至秦眉尖挑起,片刻道:“還記不記得我剛退掉出租房的那段時間?”

花崇一怔,旋即想起來。在洛城時,他和柳至秦都住在畫景小區,區別在於他的房子是買的,柳至秦的房子是租的。確定關系之後,柳至秦就把租的房子給退了,搬來和他同居。

柳至秦帶來的行李雖然不多,但也算占據了他以往的私人空間,尤其是書房。因為嫌他的靠椅坐著不舒服,柳至秦還專門買了一把人體工學椅。

花崇說:“因為有需求,所以添置……”

柳至秦道:“還有後來,你送了我好幾個鍵盤,其中還有游戲鍵盤。書房沒地方放,你買了一個櫃子專門給我放鍵盤。”

花崇說:“梁一軍過去的書櫃裝不下這麽多新買的懸疑書,所以他幹脆舍棄老書架,重新定做了一套?”

柳至秦點點頭,“有這種可能。他以前是警察,看書的時間不可能多。而且在當年3月之前,他的購書記錄非常少。按理說,他根本不需要兩面墻的書架。那麽在最初裝修的時候,他可能只是選擇了小型書架和展示墻。後來買的書越來越多,他才將小型書架、展示墻換成現在的龐大書架。”

花崇輕輕拍打著手裏的書,“那問題還是出在兩年前的3月,梁一軍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柳至秦的視線落在花崇手上,忽然道:“你把這本書拆開了?”

花崇回神,“沒有,本來就拆開了。”

柳至秦神情微變,“我剛才看到時還有塑封。”

“所以有兩本?”花崇立即轉向書架,沒看到柳至秦說的那本,卻在角落裏看到另一本同樣拆了塑封的。

柳至秦已經找到未拆塑封的一本。

三本書一模一樣,書名都叫《阡陌雲裏》。

“也是懸疑小說。”花崇翻到版權頁,“去年1月出版,作者疏忽闌珊。”

柳至秦快速將書架掃了一遍,“只有這本書有三本。”

花崇看向書架上方的櫃子,目光忽地變深。這兩面書架采取的是透明玻璃門和木門拼湊的結構,上下兩格都是木門,中間是大面積玻璃門。他不久前已經打開下方的木門,裏面裝的書和玻璃門書架裏的類似,只有最頂上的木門還沒有打開。

“我去看看。”說著,柳至秦將書桌邊的靠椅推過來,踩上去打開木門。

花崇站在下面問:“是什麽?”

“書。”柳至秦直接抽出兩本,“全是《阡陌雲裏》,有……至少有兩百本。”

花崇先接過書,然後抓住柳至秦的手,將人扶了下來,“全都沒拆封?”

“嗯。”柳至秦道:“看來下面書架上那兩本拆過。”

花崇問:“你聽說過疏忽闌珊這個作家嗎?”

“沒有。”柳至秦再次走到電腦邊,點進梁一軍的訂單,“奇怪,他的購買記錄裏有這本書,但只有兩本。”

花崇說:“那其餘至少兩百本是哪裏來的?”

柳至秦想了想,“我馬上聯系出版社。”

山濘縣,梔子花酒店。

雖然海郡集團控制著媒體上的消息,但“梁海郡獨子在山濘縣被殺”的八卦還是傳得南甫市人人皆知。山濘縣這個全南甫市最窮最偏遠的地方頓時成了人們矚目的焦點,縣裏幾乎所有人都在討論豪門八卦,膽子大的拉上幾個兄弟去山上探險,美其名曰幫助警方破案,膽子小的就像這酒店的員工一樣,一邊嗑瓜子一邊道聽途說。

看到警察找上門,嗑瓜子的馬上不嗑了,戰戰兢兢,連忙叫來經理。

“這個人是在我們家住過。”經理看著許小周提供的照片,既緊張又興奮,“他,他是兇手啊?”

周圍立馬響起一陣驚呼。

許小周半側過身,大家又都縮回去,抓起盤子裏的瓜子。

“他住在這裏期間,有沒有見過什麽人?”許小周問:“你們誰和他交流過?”

一個有些胖的女人走過來,“我,我給他送過幾次飯,他房間的清潔也是我打掃。”

許小周問:“你們說過些什麽?”

女人想了半天,“也沒說什麽,就他這人感覺,感覺很懶,病懨懨的。”

“但他給錢很利索。”女人又說:“我們這裏又不是你們城裏,不興給什麽小費的,我每次給他打掃清潔、送飯什麽的,他都給我十塊錢現金。啊,我是不是該把這錢拿出來啊?”

許小周心中有些奇怪。現在電子支付已經普及,王志鳳身上居然還有不少現金?他在山濘縣多次消費都是使用手機支付,唯獨給小費用的是現金?

女人在自己包裏摸了半天,尷尬道:“不好意思啊,錢都被我用掉了。”

“沒事。”許小周搖搖頭,“他沒有說過來山濘縣的目的是什麽?”

女人說:“沒有。這事我們都覺得很奇怪。生意不好做,他一來就住那麽多天,我們心想這肯定是個大客戶,說不定是來談什麽買賣的。結果他基本上不出門,偶爾出去一趟,也只是吃個飯。有時吃飯都不出門,還是打電話到前臺,讓我們給送上去。”

經理和店員們的說法與監控一致,王志鳳的確長時間待在酒店裏,直到7月24號離開。山濘縣的公共監控系統還不成體系,王志鳳24號從酒店離開之後去了哪裏,暫時難以查清。但他8月10號又通過二維碼支付了12塊錢。中間這個時間段,他也許是在山裏度過。

若不是接連暴雨,山裏說不定還能發現他的足跡。

許小周通過二維碼,找到接收這12塊錢的人。他名叫張永,四十多歲,擺路邊攤賣涼皮。

夏天涼皮生意很好,張永每天要賣出上百碗,根本不記得王志鳳了。許小周再三詢問,他也只是說,實在是沒印象。

許小周又問:“你平時都在這裏擺攤?”

張永自豪道:“對啊,擺了十幾年咯。”

許小周擡頭四處看了看,發現正好有一個監控。

然而調監控的結果是,支付的時間段裏,張永根本不在這裏。

“啊……”張永說:“我想起來了,那天天氣不好,看著像要下暴雨,我就提前收攤了。回去的路上,陸續賣出去幾碗。”

從張永擺攤的地方到他家,中間沒有監控,許小周只好問:“既然只賣出去幾碗,那你對這個人應該有印象?”

張永又看了眼照片,緊皺著眉,“我記性不好,當時有個人穿著雨衣,可能就是他吧,可是我看不到他的臉。”

王志鳳最後一次用手機支付是8月10日,但支付的人到底是不是王志鳳,還得打一個問號。賬戶信息顯示,王志鳳設置了小額免密支付,12塊錢連密碼都不用輸入。

現在,王志鳳消失得無影無蹤。

王志鳳到底為什麽到山濘縣來?又為什麽消失?許小周不甘心就這麽回去,橫下一條心在山濘縣做摸排。

和酒店隔著一條街的地方有個菜市場,裏面賣菜,外面賣水果。

“我見過他,他還在我這兒買過桃子。”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大爺說:“我想補錢的,但是他們說不用,我對他印象很深。”

“他們?”許小周說:“你看到他和另外一個人在一起?”

“是的,是的。”老大爺點點頭,“兩個小夥子,給錢的是另一個,一百塊錢不讓找補。”

許小周連忙問:“另一個人長什麽樣?”

“高高瘦瘦,穿得很整潔。”老大爺瞇著眼回憶,“和他不像同一條路上的人。”

許小周第一想到的就是梁一軍。

“你看看,是這位嗎?”許小周從手機裏找出梁一軍的視頻和照片。

老大爺一看就說:“對,就是他。”

許小周立即將這一關鍵信息告知花崇。

“梁一軍在山濘縣和王志鳳見過面?還一起買過桃子?”花崇既感到詫異,又覺得尚在意料之中。

之前對魚珠山的別墅進行勘察時,他就從各個細節推斷出,梁一軍與兇手打了個“配合”,主動離開別墅,去赴兇手的約,梁一軍在臥室陽臺上看到的正是兇手。

所以梁一軍與兇手在山濘縣打過照面並不奇怪。

只是那時候,警方還沒有得到王志龍這條線索。

梁一軍也許並不是單純的被害人,在被殺死之前,他說不定並不認為死掉的會是自己。

“王志鳳想殺死梁一軍,而梁一軍也想殺死王志鳳?”許小周說:“他們之間進行著某種游戲?最後的輸家是梁一軍?”

花崇思考再三,“先查一下梁一軍的行程。他肯定不是自己開車去山濘縣見王志鳳。”

由於王志鳳待在酒店的時間很長,突然一天在外面待了幾個小時就顯得很特殊。許小周通過監控發現,7月21號,王志鳳上午11點34分離開,直到下午3點08分才回來。

經夢鄉核實,這一天梁一軍本要上班,卻臨時請假。請假和主動換班這種事,幾乎沒有在梁一軍身上發生過。

“花隊!”許小周竟是有些緊張,並非是害怕什麽,而是看到破案希望時,渾身的血都開始鼓噪,“雖然梁海郡用錢擺平了兩年前的事,但對梁一軍來說,王志鳳活著,始終是一個隱患,他想解決掉王志鳳,而王志鳳也想為王志龍報仇。”

花崇讓許小周繼續跟這條線,靜下來思考,卻覺得還是有說不通的地方。

梁一軍如果是因為認為王志鳳是個隱患,而要去殺死王志鳳,那麽他大可不用自己動手。他與梁海郡的關系不像尋常母子那樣親近,但他到底是梁海郡獨子,最關鍵的是,他名聲的好壞會對海郡集團產生影響,梁海郡不可能坐視不理。

只要他告訴梁海郡,自己希望王志鳳消失掉,梁海郡一定會想辦法處理王志鳳,怎麽也輪不到梁一軍親自動手。

那梁一軍到底是為什麽要請假去山濘縣見王志鳳?照老農的說法,梁一軍還給王志鳳買了桃子,不像是有矛盾的樣子。

他倆似乎更像是一起謀劃什麽,而不是玩一場互相殘殺的“游戲”。

花崇忽然有一絲吸煙的沖動。

王志鳳失蹤,看上去很像是兇手。但如果兇手另有其人,王志鳳是不是和梁一軍一樣,也已經……

煙霧升騰,眼前的一切變得有些不真實,但花崇的雙眼仍舊明亮。對於梁一軍的死,南甫市的八卦堪稱五花八門,最繞不開的就是豪門這個關鍵要素。大家不由自主給梁一軍貼上富二代的標簽,認為他的死和財富有關。事實卻很可能存在於另一個方向。

花崇不由得想起梁一軍家裏的那些懸疑小說,尤其是《阡陌雲裏》。柳至秦正在調查這本小說與梁一軍的關系,目前已知的是作者疏忽闌珊只出版過這一本書,沒有任何社交賬號,各個平臺上能夠查到的銷量很差,幾乎都是搭著別的書捆綁售賣。

不是所有作者都會經營社交賬號,但現在出版行業競爭很大,完全沒有社交賬號的新人作者少之又少。除了實體書,網上搜不到這本小說的發布記錄,很可能是作者疏忽闌珊直接向出版社投稿。但出版社又怎麽會接收一個毫無名氣的新人投稿?疏忽闌珊的背後是誰?

《阡陌雲裏》不長,加上配圖才有212頁,十多萬字而已。花崇不愛看小說,更不愛看懸疑小說——他的工作比所有懸疑小說都“精彩”,但查案的空當,他已經將這本書粗略翻完了。

故事說不上好看,銷售情況也說明了它的平庸。講的是發生在一個大家族中的倫理悲劇,折射人性的善與惡,大約是因為整個家族的人幾乎都在自相殘殺中死亡,所以才被分到懸疑書籍中。

思考間,花崇再次將《阡陌雲裏》拿起來,隨意翻到一頁,不久,眼神漸漸變得專註。

上次看的時候,他就有種古怪的感覺,現在清楚這種古怪的感覺是怎麽回事了。小說裏的許多用詞顯得過時,描述的也是幾十年前的事。現代人寫古代、寫近代都不奇怪,但是字裏行間都帶有當代的特質,而《阡陌雲裏》像是二三十年前的人寫的“當代”小說,討論的也是當時最為激烈的思想沖突。

也許正是因為它“過時”了,所以銷量不好,無人問津。網上至今還有存貨,都是第一次印刷時剩下來的。

透過這些文字,花崇仿佛看到了一個奮筆疾書的身影,他在書寫著他的幻想,但他的故事一直不曾被人知曉,直到它們以《阡陌雲裏》的名字出版。

南甫市局對於夢鄉的調查從懸疑小組擴大到了整個公司,由於存在作案嫌疑,李艾琪等人仍舊處在警方的監控中。

一開始,所有人都說,不知道梁一軍為什麽失蹤,幾天下來,不少人將矛頭指向曹非。

“曹非和梁一軍是競爭關系。”

“曹非沒能當上正的負責人,就是因為梁一軍。”

“如果不是曹非殺了梁一軍,他為什麽要主動留在別墅?他不怕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