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鬼胎(04)

關燈
被害人的母親,那便是海郡集團的董事長梁海郡。

梁海郡堪稱南甫商界的“鐵娘子”,以果斷冷靜著稱,然而經歷獨子的死亡,她看上去光彩全無,臉上的悲苦無法被化妝品遮掩住,老態畢露。

“我只有一軍一個孩子。”梁海郡嗓音顆粒感極重,像是喉嚨裏卡著什麽東西,“我請求你們,一定要找到兇手。”

花崇的視線在梁海郡眼中短暫停駐。

梁海郡的眼神和其他痛失愛子的婦人並無差別,這樣的神態花崇見過太多次。可梁海郡更多一份克制,即便這份克制令她的唇角不住震顫。

“得知梁一軍失蹤後,你沒有立即報警。”花崇對待案件相關者一視同仁,並不因為梁海郡的富商身份而畏首畏尾,“為什麽?你覺得自己能夠找到梁一軍?還是相信梁一軍不會出事?”

梁海郡文制精良的雙眉聳起,“都有。我最初以為,有人想用一軍來威脅我。這種事以前就發生過,還不止一次。一軍沒有繼承我的事業,他有他想做的事,去掉梁這個姓,他其實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年輕人。這麽多年來,他也一直過得很平凡。沒有人會針對他,他們只會拿他來針對我。”

“他們是誰?”花崇說:“梁一軍曾經被綁架過?”

“競爭對手,甚至心腹,誰都可能。”梁海郡苦笑,“一軍念小五時,就被綁架過一次,對方說,如果不答應他的要求,就撕票。後來,一軍上了高中,又遇到一次這種事。好在都有驚無險地解決了。”

花崇聽說海郡集團安保力量強大,而梁海郡是南甫所有企業家裏,最註重培養保鏢的,梁海郡派人去山濘縣尋找梁一軍時,也許認為一定能夠像前兩次一樣化險為夷。

“我不敢馬上報警,我擔心他們傷害一軍。”說到這裏,梁海郡的臉色變得更加暗淡。她低下頭,下巴緊緊繃著,好一會兒才緩過來,“如果他們要錢,多少錢我都能給。”

花崇說:“但是幾天過去,你並沒有收到任何來自綁匪的電話。”

梁海郡單手捂住臉,肩膀顫抖。

花崇給她留足了時間。

“我的人撒出去,找不到一軍,也沒有誰打來一個電話,我才知道事情比我以為的糟糕。”梁海郡哽咽著說:“我只能向警方求助,可是已經晚了……”

屍檢顯示,梁一軍在8月13號就已經遇害,梁海郡14號淩晨才從李艾琪等人處得知梁一軍失蹤。客觀上來說,她不必如此內疚,因為即便她立即報警,也救不回她的兒子了。

但這樣的話,沒人說得出口。

花崇嘆了口氣,道:“梁一軍沒有結婚,獨自生活,你是他最親近的親人。你有沒有什麽頭緒?”

梁海郡沈默了很久,“我工作太忙,對他不夠關心。我曾經以為我對他很了解,但是出了事之後,我才意識到,我除了知道他在哪裏上班,有沒有女朋友,其他一無所知。”

頓了會兒,梁海郡又道:“我現在無法判斷,兇手針對的到底是他,還是我。”

在特別行動隊剛接到這個案子時,花崇就有個疑問,梁一軍為什麽沒有進入海郡集團工作,反倒當起了警察?

雖然有豪門子女放棄家族事業,追求自己夢想的例子,梁一軍的選擇值得尊重,但他是梁海郡的獨子,梁海郡真的願意讓他去念警校、當警察嗎?後來脫下警服後,梁一軍為什麽還是沒有進入海郡集團,反倒在一家隨時可能倒閉的小公司上班?

這過於不同尋常。

“兇手的動機我們正在著手調查,我這裏還有一個問題。”花崇道。

梁海郡點頭,“嗯,你問。”

花崇說:“梁一軍當初為什麽選擇當警察?”

梁海郡眉心很不明顯地皺了下,嘴唇有一個抿住的動作。

顯然,這個問題觸及到了她的什麽,令她感到很不舒服。

走到這個位置的企業家,都是理智到近乎冷血,極其善於控制自己情感的人,梁海郡神情上的輕微波動反映出她內心的不平浪潮。

花崇目光如劍,“你其實並不願意他報考警校?”

梁海郡下意識搖頭,旋即尷尬地笑了笑,“我願不願意沒那麽重要,那是他的人生。他想當警察,從小就想。可能是因為小時候被綁架過吧,兩次都是警察救了他,他對這份職業有憧憬,我只能支持他。但硬要問我的意見,我肯定是不願意。哪家父母不希望孩子繼承自己的事業呢?況且我就他一個孩子。不過後來我也想通了,我的人生是我自己拼出來的,他的人生也該由他自己決定。”

花崇發現在說這段話時,梁海郡的聲音不像之前那樣沙啞,情緒也漸漸平緩下來。

梁海郡的經歷有幾分傳奇色彩,南甫市的十大企業家們幾乎都是受了家族的庇護,梁海郡一個女人,卻是白手起家。

她並非南甫本地人,出生在農村,尚未成年就來到城市裏打拼,在工廠裏當過工人,在餐館裏當過服務員,遍嘗艱辛。後來,她工作過的皮具廠接連虧損,眼看就要倒閉,她拿出自己的全部積蓄,請求廠長將皮具廠交給她打理。

這一打理,就打理出了南甫第一的皮具廠。靠著賺到的第一桶金,梁海郡開始擴展業務,乘上政策的東風,由皮具廠經理華麗轉身,成為房地產老板。海郡集團的業務現在已經擴展到教育和電商,梁海郡眼光毒辣,總是能在一個行業興起之前入局,極少失敗。

如她所說,她的人生的確是她拼出來的。

不過南甫市民除了說她是“鐵娘子”,還喜歡說她是“孤家寡人”。她沒有結過婚,農村的至親早在她微末之時就已經去世,或是不知所蹤,梁一軍的父親是誰,八卦眾說紛紜,當事人卻緘口不言。

花崇決定將這個問題放一放,接著剛才的問題道:“但是兩年前,梁一軍從派出所離職,你知道是什麽原因嗎?”

“他說他很累。”梁海郡說:“我和他見面的機會不多,幾乎每次約好吃飯,他都會遲到,說是因為工作做不完。”

這一點花崇完全能夠感同身受。

“我跟他說,如果實在受不了,那就不做了。”梁海郡搖搖頭,“過了一段時間,他離職了。我打算讓萬群給他安排一下工作——對了,萬群是我的秘書,葛萬群。”

花崇示意梁海郡繼續。

梁海郡說:“我原以為一軍不再當警察之後,就會到集團裏來,他很聰明,念書時成績也好,就算沒有讀管理,也能很快上路。”

花崇說:“但是他沒有聽從你的安排?”

梁海郡再次擦了擦眼角,“他跟我說,他不喜歡在大企業裏工作,也不想被區別對待,在集團裏,即便周圍的同事不知道他是我的兒子,上司也知道,他會不自在。一軍從小就是個熱愛自由的孩子,我能夠理解他。”

“但他去當恐怖游戲策劃這讓我沒有想到。”花崇問:“他很喜歡這份工作?”

聽見“恐怖游戲”時,梁海郡眼珠左右掃了好幾下,“我完全不了解,他說什麽恐怖是永恒的興奮點,雖然小眾,但一直都有受眾。坦白說,我有些生氣。”

花崇說:“因為警察到小公司職員,梁一軍的這種改變對你來說落差太大?”

梁海郡點頭,“我可以接受他當警察,這和我的事業是完全不同的世界,有一定的社會地位。但是去夢鄉算什麽?一軍想做恐怖主題策劃,我可以給他安排一個工作室,給他提供所有支持,把夢鄉買下來都沒問題,但他非要去給人打工。”

花崇說:“最後你還是妥協了?”

“我沒有選擇。”梁海郡道:“我不想因為這樣的事,和一軍產生隔閡。我和他,彼此都是對方唯一的親人。”

現在,唯一的親人死了。

花崇提及前段時間的生日宴,“夢鄉的員工說,梁一軍工作一年多,一直隱瞞著身份。他當警察時,大部分同事也不知道他的背景。你們應該是故意這樣做的吧?這麽多年來,媒體也沒有報道過他。那為什麽在你的生日宴上,他突然被媒體曝光?”

“不算突然。因為一軍小時候被綁架過,我很註意保護他,在他初中到大學這段時間裏,沒有任何媒體拍到過他。”梁海郡說:“後來他當上警察,我其實安心了很多,這方面就放松了。但他自己很不願意被叫做什麽富二代、梁海郡的兒子,所以這幾年其實是他自己瞞著同事。生日宴之前,我特意問過他,怕不怕被媒體拍到。他說沒有關系。我這才沒有去跟媒體規定能拍什麽不能拍什麽。”

花崇沒有再往下問,而是思索著一個問題——梁一軍過去從未被媒體拍到,周圍知道他身份的人極少,頭一回被拍,不久就遇害。這是巧合嗎?還是說,被拍和遇害有著某種聯系?

梁海郡疲憊地捂住臉,幾秒後擡起頭,“拜托你們,一定要抓到兇手。”

花崇凝視著那雙屬於母親的眼睛,忽然問:“梁一軍的父親是誰?”

梁海郡神情一僵。

“不要誤會,我對你的私事沒有興趣。”花崇說:“我這麽問,只是因為偵查需要。梁一軍的父親說不定是一條線索。”

梁海郡隱隱激動,“不可能!他們沒有任何關系!”

花崇瞇了瞇眼,看出梁海郡對這個問題極其抗拒。

繼續問倒是可以,但難說能夠問出些什麽。花崇權衡一番,換了個問題:“山濘縣那套別墅,最近這些年一直沒有人打理?”

梁海郡張開嘴卻沒說話,有些遲疑。

花崇說:“你別是忘記還有那一棟別墅了吧?”

“沒有,這倒沒有,但是我確實很多年沒有去過了,那裏有沒有人打理,我也不清楚。”梁海郡說:“一軍不愛住別墅,他一直想像普通人那樣生活,自己買了房,還每個月還貸款。我以前說過哪些別墅歸他,可能就有山濘縣那套,所以他才帶人過去。我實在是記不清了。”

梁海郡在南甫市有哪些別墅,警方查得一清二楚,山濘縣那一套的特別之處就在於,它不是房地產商規劃開發的。

事實上,那並不是普通的別墅,而算得上一個私人莊園。

富豪在山裏湖邊修建莊園並不是什麽稀罕事,但修建之後徹底閑置下來的卻不多見。目前警方掌握的信息是,山濘縣那套別墅荒廢時間起碼已有二十年。結合梁一軍的離奇死亡,更讓人覺得別墅或許隱藏著什麽問題。

花崇問:“你當時怎麽想到在山濘縣買地修別墅?”

山濘縣是南甫市所有區縣中最偏遠,也是最落後的地方,最近十年南甫市的絕大部分鄉鎮都受到經濟高速發展的輻射,山濘縣還是沒能發展起來。

梁海郡嘆息,“因為地價便宜。那套別墅好像是我最早的別墅之一,記不得了,那時我只是一個小企業家,不像現在這樣。我認識的那些老板,個個都有好幾套別墅,帶花園和游泳池的那種。我羨慕啊,我也想有那樣的房子。南甫市內的,我能買,但不氣派,所以就去山濘縣買了塊地,自己修。”

花崇說:“修好之後你幾乎沒有去住過?”

“太遠了,我修別墅也不都是為了住。”梁海郡自嘲道:“擁有就行了。”

山濘縣又窮又遠,別墅建在山中,極不方便,而梁海郡的事業越做越大,慢慢擁有了越來越多的別墅,那棟請人修建的別墅便被遺忘了,只是偶爾有專業人員前去打理。

梁海郡忽然咳嗽起來,蒼白的臉上多了幾分血色。

花崇看了一眼記錄,決定暫時就問到這裏。

梁海郡站起來時像是被悲傷壓垮,雙手撐在桌沿,不住地抽氣。一名女警過來扶住她,她輕聲說了句:“謝謝。”

離開問詢室,花崇看到等在一旁的女人。

女人個子很高,加上高跟鞋,目測接近一米八,著一身黑色肅穆的職業套裝,面部線條平直,有幾分男相,眼尾下垂,從三角眼裏迸出的光又冷又刻薄。

即便沒有看過照片,花崇也猜到了女人的身份——梁海郡的秘書,那個讓李艾琪害怕的葛萬群。

“您好。”葛萬群低頭致意,“梁總近來身體不太好,無法長時間接受問詢,請您諒解。”

花崇睨著她,問:“將夢鄉員工扣在梁家,是你的決定,還是你們梁總的決定?”

似乎沒有想到花崇會這樣問,葛萬群楞了兩秒。她臉上的線條太直了,少有弧度,這讓她的怔楞顯得非常僵硬,像是那些本就平直的線條被通通凍住了一樣。

“是我的決定。”葛萬群清了清嗓子,“我知道,我涉嫌非法拘禁,但當時的情況讓我不得不這麽做。我只是限制了他們的行動,報警之後立即將他們轉交給警方。”

“那現在呢?”花崇說:“你還認為梁一軍出事和他們有關嗎?”

葛萬群蹙眉,片刻道:“我不知道。我不是警察。我願意為非法拘禁承擔後果。”

南甫警方給特別行動隊安排的酒店居然正是海郡集團旗下的酒店,裴情四人都過去了,花崇得知之後,卻把人全都叫了回來,跟刑偵支隊副隊長要了三間警員宿舍。

“花隊你真是……”海梓可太喜歡酒店柔軟的床了,“我們住酒店又不違規。你看這宿舍的床,硬邦邦的。”

花崇說:“其他酒店我可以讓你住,但那是海郡集團的酒店。”

海梓撓了下頭,“好像是該避一下嫌。花隊,你覺得案子和海郡集團有關?”

“不一定,線索太亂。那個葛萬群不簡單,梁海郡也有所隱瞞,還有,梁一軍身上的疑點太多,要想辦法將他的生父找出來。”已經很晚,明天一早還要去山濘縣,花崇沒有繼續說案子,道:“而且硬邦邦有什麽不好?太軟的床你小心睡出脊椎問題。”

“這倒是。”海梓說著踢了裴情一腳,“聽到沒,讓你想睡酒店,快進去!”

裴情一頭問號,“到底是誰剛才在酒店床上打滾?”

海梓睜眼說瞎話:“你!”

各自回到宿舍,花崇試了試床,確實硬,不過還在可以接受的範疇。

但在隊員們面前的花隊是花隊,單獨和柳至秦待一塊兒的花隊是另一個花隊。

柳至秦沖完涼出來,就見花崇沖他勾手指。

柳至秦:“嗯?”

“床硬。”花崇說完一趴,“來給我按摩一下背。”

“嫌硬?”柳至秦擦著頭發,“剛才不還說硬邦邦的好嗎?”

“硬邦邦是好……”花崇忽然打住,“我懷疑你在開黃腔。”

柳至秦無辜道:“什麽?不是在說床硬嗎?”

花崇:“……”

柳至秦笑著走近,坐在床邊給花崇揉背。

花崇被按得舒服,這一天的疲憊都散了許多,“柳師傅地道。”

柳師傅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唉!”花崇說:“柳師傅怎麽打人呢?”

柳至秦不僅打了,還揉了兩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