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無垢(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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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被攻擊事件在國內外並不少見,過去的案例裏,作案者多是學生或者家長,他們傷害老師,幾乎都是因為曾經遭受過不公正對待,或是認為自己被不公正對待。在另一些更為極端的案例裏,兇手與老師並不認識,他們殺害老師,僅僅是因為他們仇視這個職業。

去往川明市的路上,海梓掰著手指頭數:“仇男,仇女,仇富,仇窮,仇老,仇幼,現在又來個仇師?我今年才30歲,就已經偵查過七種仇恨某個群體的案子了,再這麽下去,我怕我的心靈承受不住,還沒光榮退休就變成個神經病。”

“不要這麽快就下定義。”花崇道:“兇手的動機不一定就是仇師。”

裴情趁機打擊海梓,“我們做刑警的,發表任何看法都應當嚴謹。現在現場都沒去,你就說兇手仇師。你身為刑警的職業素養哪去了?”

海梓怒目而視:“你少狐假虎威!”

裴情瞪回去,“不會正確使用成語你還是閉嘴吧。”

海梓不再搭理裴情,轉向花崇:“花隊,你別聽賠錢貨瞎說,我這不是沒有刑警的職業素養啊,我只是從已知的情況出發,做了一個分析,不一定對,但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花崇點頭,“我懂你的意思。川明市傳過來的報告裏,四位失蹤老師並不在同一所學校任教,教授的學科也不同,有的是班主任,有的是職高老師,目前沒有查出任何交集。而且從學生的反饋來看,他們都非常負責,教學能力強,很受歡迎。兇手似乎並不是針對他們某個獨立的個體,而是針對他們統一的身份——老師。從過去的案例來看,這確實很像仇師。”

海梓沖裴情抖了抖眉毛。

這時,花崇又道:“但二手報告並不能說明什麽,仇師是最容易想到的方向,川明警方一定也往這個方向追查過,但他們沒有找到任何突破口。”

海梓抄起手,“這倒是。努力的方向最重要,方向一旦弄錯,還不斷在這個方向上用力,不僅破不了案子,還會讓線索變‘涼’。”

“其實剛拿到報告,我就有一個疑惑。”裴情說:“失蹤案在任何一座城市都很常見,川明市的這四起失蹤案關聯點只在於,失蹤者都是老師。拋開這一身份,四起案件沒有共同點。川明警方做並案處理是不是太草率了?”

花崇說:“現在還不好說,因為我們沒有看到現場和細節。不過並案偵查可以理解,老師算得上一個比較特殊的職業,它的社會關註度很高。而且從去年下半年到現在,半年時間,四名老師失蹤,至今一個人都沒找到,換作是我,我也會考慮並案偵查。”

裴情說:“有沒有可能,四個人的失蹤毫無關聯?”

“理論上當然有可能,但實際上概率很低。”柳至秦也參與到討論中,“還是花隊剛才的意思,半年時間一個人都沒找到,如果說他們彼此無關,各自失蹤,這過於湊巧了。”

裴情想了想,“有道理。”

“失蹤時間越長,線索就越薄弱,越難偵破。第四名失蹤者賈冰老師是上周六失蹤,我們這次從他身上著手。”花崇視線調轉,“小柳哥、海梓一會兒和我去川明二中,小周、岳越、賠錢……裴情你們去市局,調取盡可能詳細的排查記錄,向負責偵查的刑警詢問具體情況。”

許小周和岳越齊聲道:“明白!”

海梓賊兮兮地看裴情,小聲說:“花隊也喊你賠錢了。”

裴情冷冷道:“還不是因為你亂叫!你是狗嗎?”

海梓想也不想就道:“汪!”

裴情:“……”

海梓:“……你什麽都沒聽到!”

警車駛向川明二中新校區,柳至秦看著花崇,花崇看向窗外,而窗外是全然陌生的景象。

他在這座城市度過了乏善可陳的中學時代,18歲離開之後,就很少再回來。於他而言,傾註了汗水與一腔熱血的洛城更像是故鄉,遙遠的莎城則是一個永遠不會遺忘的地方,而這裏只是路過的驛站。

上次回來已經是四年前,當時是父親花林茂59歲生日。

川明風俗是“男辦九,女辦十”,59歲算是大生,所以花林茂在酒店訂了十幾桌酒席,宴請同事和朋友。他匆匆回來,送禮之後又匆匆離開,來不及也不願意流連,和宴席上其他賓客沒有區別。

此番再來,才發現市區已經整個變樣,再不是他記憶中的樣子。

川明二中是他父親花林茂工作的地方,卻不是他的母校,他在川明二中只念了短短半學期。

當年,父母因為感情破裂離異,花林茂不到半年就找到新的另一半,繼母也是二中的老師,且有一個小他兩歲的兒子。因為父親和繼母的關系,這沒有血緣的弟弟將來一定會入讀二中,而他正值叛逆期,內心無法接受新的家庭成員,更不願與毫無血緣關系的弟弟同在一所中學讀書,於是堅定地從二中轉到了離家最遠的十三中。

那時的心境他已經記不清楚了,也許曾經希望過父親挽留自己——少年人就是這麽矛盾而敏感,可父親只是在短暫的沈默之後點了點頭,“你願意去十三中就去吧。”

二中是重點高中,十三中則在全市排名末尾,每年能考上一本的學生很少,大多學生只是混一個高中文憑而已。部分從十三中初中部畢業的學生甚至連高中都懶得上,打工的打工,讀技校的讀技校。

轉到十三中念了一段時間以後,他隱約明白父親為什麽答應得這麽爽快。

因為二中不是那麽容易進的學校,即便是在職老師的孩子,也不是說進就能進。他已經占了一個名額,若繼續在二中念書,父親和繼母就不方便將弟弟送進來。

他主動提出轉學,倒是解決了父親的後顧之憂。

思緒拉回,警車已經駛入二中新校區。道路兩旁十分冷清,沿途雖然有不少籃球場、排球場、羽毛球場,但幾乎看不到學生在裏面運動。

這些球場仿佛只是修建起來作為擺設,像博物館的展品一般供外來者參觀。

“在二中,球場一般不會使用。學生們的時間都貢獻給文化課了,升上高中之後,只有高一還能上上體育課。”花崇回頭給柳至秦解釋,卻直接撞進柳至秦的視野裏,他楞了下,問:“你在看我?”

柳至秦也不否認,“嗯。”

“看多久了?”這問題其實根本不用問,一個人在長時間註視你的時候,他的眼神會有些許凝滯,就像你的影子已經刻在了他的眸子裏。

柳至秦那眼神,花崇一看就知道他看自己已經很久了。

“你發了多久的呆,我就看了你多久。”柳至秦說。

花崇垂著的眼尾輕輕一提,笑道:“小柳哥,你是不是很想窺探我學生時代的秘密啊?”

柳至秦說:“如果我說是,那你願意和我分享嗎?”

花崇溺在戀人的目光裏,半晌咳了聲,“解決掉這次的案子,我帶你去我母校看看。”

柳至秦笑了,“你一定在歷屆優秀學長的光榮榜上。”

這時,車停穩當,花崇推開車門道:“錯了,靠拳頭闖天下的校霸怎麽可能上光榮榜?不上黑榜就不錯了。”

柳至秦說:“不知道當年的你遇上當年的我,打架誰比較厲害。”

花崇說:“你想說你也是校霸?”

“不至於。”柳至秦道:“但校霸打不過我。”

花崇樂了,“你肯定不是我的對手。”

柳至秦:“嗯?”

花崇:“你想想啊,當年的我念初中時,當年的你是什麽?”

柳至秦:“……”

小學生。

花崇又道:“當年的我升入高中了,當年的你也不過是個初中生弟弟。”

柳至秦想終止這個話題,花崇卻偏不,“我們的年齡差現在看雖然不算什麽,但當年算啊。我念初中時吊打你綽綽有餘了,安岷弟弟。”

柳至秦嘆氣,“花哥霸氣。”

校園裏教學樓雖然多,但真正使用的只有四棟,初一初二兩棟,高二兩棟,失蹤的賈冰老師平時就在高二樓五樓工作。

此時是下午3點多,除了幾個上體育課的班級,其餘班級都在教室裏上文化課。

花崇、柳至秦、海梓在年級主任和市局刑警的陪同下沿著樓梯向上,偶爾與拿著書本卷子的老師擦肩而過,能清楚看到他們臉上的不安。

朝夕相處的同事毫無征兆地失蹤,而市裏已經出現多起教師失蹤案,誰也不知道下一個出事的會不會是自己。

年級主任五十多歲,看上去和所有重點中學的年級主任一樣,雖然頭發不剩多少,但精力旺盛,仿佛一動腳步,就能和逃課的學生來一場馬拉松。

“我和賈老師一樣,教的也是數學,他來實習時,還是我去面試的他。”年級主任推開五樓的數學組辦公室,走向賈冰的桌子,“在教學上他絕對沒有問題,也不存在什麽師德問題,去年考慮到他年紀輕,容易和學生打成一片,我們還想讓他當班主任。但他說自己要帶競賽,經驗也不足,所以推掉了。王隊上次說什麽要調查賈老師的人際關系,看他是不是得罪了誰。我說這怎麽可能呢?他那性格,不會得罪人的。要得罪人也是我得罪人!”

王隊就是分局負責這起失蹤案的刑警,這趟沒跟著一起來,只派了兩名隊員過來。

聽年級主任這麽說,兩人頓時覺得臉上掛不住,其中一人爭辯道:“人際關系排查是必須要做的。”

花崇也道:“王隊的做法沒錯,賈老師無故失蹤,在沒有線索的情況下,只能查人際關系。”

“那你們的意思是,賈老師犯了錯,被人報覆?”年級主任的想法頗為古板,“可他是個好老師啊。”

辦公室裏還有其他老師在場。自從賈冰失蹤,警察幾乎每天都來,他們被詢問了好幾次,見這次來的是生面孔,都有些疑惑。

柳至秦在每個人臉上一掃,註意到一位女老師眼睛通紅。

“還沒有消息嗎?”女老師剛說一句,聲音就哽咽起來,“怎麽會出事啊?”

“曾老師,你過來。”年級主任招手,又轉身向花崇介紹,“曾老師周五晚上下班還見過賈老師。”

一間空置的教室裏,曾韻低著頭,時不時抹一抹眼淚,“他們說,小區的監控看不到賈老師,他應該是周五晚上離開學校之後,就被什麽人帶走了。是我的錯,那天下了晚自習,他回辦公室已經10點過,校車開走了。我叫他搭我的車回去,他不肯。我如果堅持,他就不會出事了。”

接送老師的校車是10點出發,如果沒有趕上,那就只能住在教職工宿舍或者師風小苑。這些花崇都已經了解。

“你不必過度自責。”花崇道:“我看到周六下午賈老師有競賽課,他也許本來就不打算回市裏。”

曾老師搖頭,“不是的。他一直都帶競賽,但周五晚上還是會回市裏,他在市裏雖然沒有買房,但學校安排了宿舍。我和他坐過好幾次校車了,我還能不知道嗎?那天他是因為校車開走了,又覺得搭我和我先生的車不好,所以才留下來。”

花崇沈思片刻,“賈老師是周五必定回市裏,還是時回時不回?”

“回的時候多,但也有不回的時候。”曾老師說:“他不像我,我周五是一定要回去的,他沒成家,時間太晚或者太累,就在師風小苑將就了。”

花崇又問:“他那天是為什麽錯過校車?”

“還能因為什麽。有學生纏著他問題。”曾老師說:“他們班是實驗班,周一到周四能問到11點,也就是周五輕松一點。”

從曾老師的神情和語氣裏,花崇聽出對方和賈冰關系不錯,似乎很欣賞這位畢業沒兩年的年輕老師,於是問:“除開教學,你對賈老師還有沒有什麽了解?”

曾老師想了想,有些抱歉道:“我只知道他自從開始教書,就一直沒有談過朋友。老實說,我們這一行其實不大能夠兼顧家庭和學生,我挺理解他的,他想將所有精力都放在學生身上。”

“噢對了。”曾老師又道:“賈老師家裏是農村的,好像只有一個父親。他很優秀,以前一直拿獎學金的。”說到這兒,曾老師眼睛又紅了,“你說他如果有什麽,他家裏人怎麽接受得了?”

花崇送曾老師回到辦公室時,正好是課間十分鐘。二中的課程安排得滿滿當當,下午雖然課表上只有兩節課,但到6點之前都是自習時間,不會放學。

學生們很有秩序地從教室出來,多半是去解手,有的去辦公室找老師,有的出來活動一下四肢,幾乎沒有人在走廊上追逐打鬧。

他們看見警察,神情都變得有些緊張,說話的聲音也降低了。

“怎麽樣?”柳至秦問。

“算是得到了一些線索吧。”花崇道:“你那邊呢?”

“賈冰的通訊、上網記錄很幹凈。”柳至秦靠在走廊盡頭的欄桿上,此時太陽已經西沈,一抹金輝圈在他與花崇肩上,“最近一個月,他只聯系過同事、學生,周末回市裏時叫過六次外賣,社交賬號只有微信和QQ,但他從不發朋友圈,微信和QQ對他來說,都只是工作工具。我查到的這些通訊記錄,市局已經逐條核對過,沒有可疑信息。”

“也就是說,賈冰的交際網很簡單。”花崇皺著眉,又補充道:“至少在來到川明市之後,他的交際網很簡單。”

柳至秦說:“有人清楚他的作息,知道周五晚上他會獨自回到師風小苑,這個人必然跟蹤觀察過他很長一段時間。”

“如果不是被學生叫住講題,賈冰可能會乘校車回到市裏。”花崇眼神銳利起來,“是學生打亂了他的計劃。”

柳至秦怔了下,“涉及學生的話,必須更加謹慎。”

花崇點頭,“我們現在掌握的線索,和賈冰交流最多的只有老師和學生,他的失蹤不能排除是學生所為。周五晚上,找他問題的學生是故意拖住他,讓他錯過校車,還是碰巧有題要問他,這是關鍵,但也十分棘手。”

柳至秦明白花崇的顧慮。

若是前一種可能,那麽事件就可能朝一種所有人都不願意想象的方向發展。而若是後一種,不管用什麽問詢方法,當事學生都會感到極大的壓力與內疚。

“那就是賈冰的班。”柳至秦指了指右前方,“20班,理科實驗班,二中實行末尾淘汰,實驗班的學生競爭激烈,每次月考之後都有人掉去普通班。我剛才觀察了一下,雖然是自習,但沒有人打瞌睡或者做別的事,大家都在賣力刷題。”

這樣的班級,學生心思都在學習上,一般很難生出歪心思。

課間十分鐘即將結束,學生們向走廊盡頭望了望,陸續回到教室裏。花崇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突然偏過臉道:“調監控,我想和那個將賈冰留下來的學生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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