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孤花(06)

關燈
小城市有個特點,但凡出現命案,不消兩天,就能傳遍大街小巷。

民宿“紅線”坐落在西羚市市中心,背後有一條穿城而過的小河。托沿河修建的幾所學校的福,河邊開了不少餐飲店和低價服飾店,裝潢有一絲廉價的藝術感,讓“紅線”這一走網紅風的民宿看上去不那麽冷清。

不過要問生意好不好,這裏實在算不上生意好,客房沒有住滿,門外的墻上貼了個顯眼的告示:旺鋪招租。

花崇掃一眼,“開不下去了。”

柳至秦和他分頭行動,此時已經驅車趕往齊束鎮的“村情”農家樂,和他一塊兒來的是外勤員許小周。

這位雖然名義上是外勤,但在技偵上也是一把好手,柳至秦在信息戰小組忙碌時,什麽信號追蹤、視頻甄別、圖像比對就全靠他。

“白瞎了錢。”許小周是個“書呆子”,空餘時間全部貢獻給了小說,每月固定支出是買書——紙質的電子的都買,有一句“錢不拿來買書就是浪費”的至理名言。

但特別行動隊眾人對他的品味嗤之以鼻,因為他看的不是什麽名著,也不是各大書店排行榜上的暢銷書,而是戰神和贅婿,看一百本全是一模一樣的裝逼打臉套路。

“你看不煩嗎?”海梓曾經問。

許小周鄙夷道:“你和裴情吵幾十年了,你不煩嗎?”

海梓被這話給噎住了,半天才冒出一句:“我煩啊。”

沒有後文。

花崇剛到特別行動隊時,不想辜負隊員的熱情,在許小周熱情的安利下,看了一眼號稱“最強打臉”的贅婿小說,翻了兩頁就翻不下去了。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沈尋交給他的隊員雖然各有各的一言難盡之處,但工作能力都是萬裏挑一。

警察上門,“紅線”的前臺有些緊張。

花崇說明來意,前臺更是將兩只眼睛瞪成了銅鈴,話都說不利索了,“那,那,那個死掉的住,住我們家?”

有人死在油菜花田附近的消息已經傳遍西羚市,但死的是誰,普通市民還不知道。

花崇示意許小周拿出施厘渺的照片,半倚在吧臺上,“對她有印象嗎?”

前臺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叫阿娟,妝容清純,在看清照片時忽然捂住了嘴,美瞳險些掉下來,半天才發出短促的音節:“是她?”

花崇眼神銳利,語氣卻溫柔,給人以可靠的感覺,“你對她有印象?”

阿娟緩了好一會兒,額頭滲出大片汗水,壓著胸口說:“你等一下,我只是打工的,這事太嚴重了,我先給老板打個電話。”

花崇擡了下手,示意她打。

2分鐘後,阿娟大約是解釋完了,怔怔放下手機,眼中的驚懼並未消退。

花崇一直觀察著她,快速分析她的每一個細微神情。

總的來說,她雖然激動,但這樣的反應尚在正常範圍中。刑事案件每天都在發生,但落實到每一個尋常人身上,卻十分罕見。任誰得知一個不久前還住在自家旅店的人被殺死,也會震驚難言,區別只在於程度深淺。

“他們馬上就來。”阿娟喝了幾口水。大約是花崇散發的氣場讓人安心,她漸漸冷靜下來,“我,我能幫你們什麽嗎?”

花崇以閑聊的口吻道:“就說說你對她的印象吧。另外,有沒有什麽人接近過她?”

“我對她印象很深。”阿娟從吧臺裏出來,向後院走去,“因為一般來我們這兒住的,起碼都是兩人為伴,只有她是獨自一人。而且她住的時間比較長,喜歡坐在那裏。”

花崇循著阿娟所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一架木質秋千。

西羚市地價便宜,“紅線”有一個不小的院子,向外延伸到江灘,院子裏種著花草,有秋千有小橋,還有日式竹筒,集中了太多流行元素,反倒顯得不倫不類。

花崇註意到,雖然這個院子屬於“紅線”,外圍也有圍欄,但那只是裝飾性的籬笆,只要有心,外面的人隨隨便便就能從江灘方向進來,裏面的客人也可以不經過安裝有攝像頭的大門進出。

花崇問:“那邊有攝像頭嗎?”

阿娟說,“沒有的。”

花崇點頭,“嗯,你繼續說。”

“那個秋千其實是給客人拍照的,坐著硬邦邦的,根本不舒服。”阿娟又道:“我有次看她一直坐在上面,拿著一本書,便好心提醒她,看書的話可以去頂樓的玻璃房,那兒有墊子。她拒絕了,說就喜歡這裏。”

花崇從阿娟的語氣裏聽出一絲輕蔑。

人死為大,這種輕蔑顯得有些突兀。

阿娟自己也意識到不妥,尷尬地笑了笑,“我不是說她不好的意思。我……唉,我沒什麽文化,你別介意。”

偵查一起命案,至關重要的不僅是兇手的線索,還有被害人生活裏的細枝末節。花崇經驗豐富,對細節格外敏銳,耐心追問:“她坐在那裏,其他客人就無法拍照了?”

阿娟楞了下,在花崇高超的談話技巧下打開話匣子,“這倒不是,當時院子裏其實沒什麽人。既然你問到了,我也不隱瞞。我覺得這位客人有一點,有一點……”

她琢磨著用詞,似乎覺得除了某一個詞,其他詞語都不足以形容施厘渺給她的感受,但若要用那個詞去形容一個剛被殺害的人,又顯得她冷心冷肺,沒有教養。

花崇說:“你認為她有一點裝?”

省略最後一個字,似乎頓時就沒有那麽惡劣了,阿娟松了口氣,“嗯,她每天都將自己打扮得特別精致,像是要去見什麽重要的人,或者是外出旅游,但其實她只是在院子裏轉轉,去秋千上擺一擺造型。好像她是故意給我們展示她的精致,讓我們羨慕?我不知道,反正我當時真的覺得有點不舒服。其實住我們這種店的客人,或多或少對外表都有些在意,化上妝都是精致女孩,我見多了,都沒什麽,她有點,有點過火吧。”

花崇沈默了一會兒。

阿娟所描述的施厘渺,倒是與他根據施厘渺的經歷推斷出來的性格有相似之處。

施厘渺骨子裏有極其自卑的地方,越是自卑的人便越是自尊,她不允許自己顯露出失意和窘迫。在陌生人和對她不那麽熟悉的人面前,她需要展現出自己最優越的一面。

優越是她鎧甲,保護著她或許脆弱,或許受到過傷害的內心。

即便這一身鎧甲如同皇帝的新衣,只是一個不堪一擊,又自欺欺人的謊言。

“剛才你說她像是去見什麽重要的人?”花崇說:“你見過她和別人交流?”

阿娟說:“這倒沒有。我們這兒有個天臺,是客人聚會的地方,她從來沒有參加過。她有點傲。”

花崇又問:“除了在秋千上的那次交流,你們還說過話嗎?”

阿娟說:“她問過我除了江灘,市裏還有什麽地方可去。”

就在花崇詢問阿娟時,許小周已經獲取了“紅線”的內部監控。

此前柳至秦拿到的只是公共監控。雖然對頂尖的信息戰專家來說,調取私人監控也不費吹灰之力,但查案講究一個程序合理,若非特殊情況,沒有必要通過非法方式取得錄像。

“我只是在這裏打工,我知道的真的不多……”阿娟摳著手指,眼眶泛紅,時不時用眼尾瞄花崇,又看向大門,巴不得老板們趕緊到。

花崇道了聲謝,“這樣吧,施厘渺住哪間房,方便的話麻煩帶我去看看。”

這大約是最輕松的一個問題,阿娟立即帶上房卡,“好的,你跟我來。”

“紅線”一共有兩棟樓,彼此呈直角,一棟兩層,一棟三層,大多數是床位間,大床房和豪華套房加起來才五間。

施厘渺住的就是唯二的套房之一。

“套房價格高,一般沒人住的。”阿娟打開門時說,“她走後,這間房一直空著,不過阿姨做過清潔,床單被套都換過了,應該沒有什麽東西留下來。”

“沒事,我隨便看看。”套房占據著“紅線”的最佳位置,日光幾乎照亮了每一個角落,花崇被曬得瞇了下眼,環視著室內的布置。

和正規酒店不同,這裏的床具以及其他布置走的是可愛路線,一水的粉色,非常夢幻。

許小周在一旁“咦”了一聲。

花崇回頭,“小周有什麽想法?”

“這也太少女風了吧?”許小周皺了下臉,“和想象中的不一樣,原來禦姐心裏也住著一個二八少女?”

花崇問:“這房間是隨機的,還是施厘渺自己選的?”

“她自己選的。另一間是盛夏風格。”阿娟快步走到走廊對面,將另一間套房也打開了,“其實當時粉色套房已經被兩個女學生預訂了,她看過之後說一定要住,我們還和女學生商量過,對方願意讓出來。”

花崇食指輕抵住下巴。

想要住喜歡的房間,這可以理解,沒有誰規定成熟女性就不能睡粉紅色的套房。

但在房間已經被預訂的情況下,還要爭取,這放在施厘渺身上,行為邏輯就有點說不過去。

花崇轉身,“小周,看看施厘渺待在房間的時間是不是很長。”

許小周迅速查看走廊上的監控,“只要不去院子,她一天大多數時間,都待在房間裏。”

花崇眉心淺擰,自言自語:“她是對這間套房情有獨鐘,還是尤其喜歡套房裏的色彩和氛圍?”

這時,樓下大門傳來迎客鈴的清響,但來的並非客人,而是“紅線”的兩位老板。

男子面相年輕,看上去比阿娟大不了幾歲,留著及肩的卷發,有一絲頹廢的藝術氣息。

女子與他年紀相仿,穿著淺綠色的布裙,素面朝天,走的是森女路線。

他們像一對對一切都漫不經心的情侶,但命案當前,面具一般的漠然明顯掛不住了。

“這事能不能給按下來?”男人名叫賀野,28歲,神色惶惑不安。

“按下來?”花崇斜挑起一邊眉。

“是這樣的。”賀野擦著汗,藝術氣息蕩然無存,終於像個為了金錢斤斤計較的商人了,“您也看到了,我們這兒生意不大好,客人沒幾個,接連虧本。我們幾個合夥人已經商量好,一旦有人接手,就算價格低一點,也要把這房子院子轉租出去。”

賀野還沒說完,但花崇已經聽明白了。

現在正是民宿轉租的關鍵時期,若是傳出客人遇害的消息,勢必對轉租造成影響。

這想法雖然不近人情,自私而功利,但其實也不是不能理解。

只是查案時突然聽到這樣的話,難免讓人覺得不舒服。

花崇視線掃過賀野,又落在女老板身上,女老板立即別開目光,無措地攏了下頭發。

“我控制不了消息的傳播。”花崇說:“你不必過度焦慮,施厘渺不是在這裏遇害。就算消息傳出之後,對你們有影響,這影響也不會太大。”

“話是這麽說……”賀野焦慮地皺著眉,片刻後主動轉移話題,“算了,我理解。您有什麽想問我的嗎?”

花崇驀地有種古怪的感覺,但這感覺閃電一般稍縱即逝,他未能抓住。

垂眸須臾,花崇再次看向二人,“你們和施厘渺有過接觸嗎?”

這只是例行詢問,但賀野的回答卻出乎花崇意料。

“有的,有的!”他的語氣不怎麽自然,夾雜著邀功和畏縮,“‘劉家米粉’您聽說過嗎?在我們西羚市很有名。施厘渺剛來時問我哪裏有特色菜,我正好要去‘劉家米粉’,就帶著她一起過去了。”

花崇眼神忽變,“劉家米粉”?

一個從外地來的游客,在民宿詢問當地有哪些美食,這再正常不過。“劉家米粉”在西羚市很有名,別說前來旅游的施厘渺,就是他和柳至秦,也去嘗過鮮。

那只是一家再平常不過的餐館,但餐館裏,卻有一個讓資深刑警一眼就註意到的少年。

同一時刻,柳至秦在“村情”農家樂的監控中,意外捕捉到一個瘦削的身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