婷聽著兩個球體的對方，心中湧起一絲淡淡的嘲意。她輕輕顫了顫眼瞼，瘋狂囂張不可一世的黑球在她的註視下一陣抽搐。球裏的彎刀幾乎跌落到地上。強？呵，天大的笑話。

白球沒有浪費這個機會，從光裏探出一柄長槍沒入黑影。黑影負重咆哮。“你做了什麽？”

賀毓婷看得很清楚。她看見黑球雖然沒有潰散，但魂體上千瘡百孔象一塊被蟻蟲啃噬過的朽木。它的魂力也在分裂，有一些象血一樣滴到地面上轉眼不見，有一些則順著槍桿蜿蜒而行沒入白球。黑色不但沒有抹黑白球，反而在碰觸到的瞬間就被同化為白色。

“你就要死了。”賀毓婷十分高興看到這一幕。她預測黑球再過不久連強撐的餘力也會消失。她在一邊安靜地提醒並等待。她想，我會在你潰散之前就把你吃掉！所以你不必擔心會倒下去的問題，因為我不會給你倒下去再站起來的機會。或許是她的意念通過紮在球上的噬魂釘傳進了黑球心中。被一槍刺中後的黑球僵直了一會，突然醒悟過來。它發出一聲長嘯

“撤！”

四周的條影之中有十幾條飛速後退，轉眼就退離了戰場。

黑球陰森森地低語“今晚我是認栽了。偷雞不成蝕把米。本以為只是一個簡單的懸賞任務。難怪金主指定我親自出馬，原來小姑娘這麽不好對付！”

“誰？”白球厲聲問，“是誰叫你來殺小五？”

。

172 迷糊

黑球瘋狂大笑，暗自得意。“你永遠都猜不到。”說完，他篩子似的身影漸隱——暗塵彌撒，明教獨有的隱身技能，使他們隨心所欲地操縱戰鬥節奏——直到完全隱形，黑球都面對著賀毓婷這邊，仿佛在忌憚她隨時撲上來。賀毓婷一動不動，暗暗好笑，只要魂體上還插著噬魂釘，無論跑多遠一樣會被奪走魂力。而噬魂釘則是她魔化之後便一直存在的魔器，相當於她的分身。從仙界墮入魔界的人極其罕見，但也極其強大，被稱為“天魔”，天魔都有自己獨特的分身魔器，賀毓婷的便是天魔噬魂釘。

驛站點附近漸漸安靜下來。留下來的黑影開始紛紛聚攏。他們模糊不清地呼喊著同一個詞語，需要仔細辨認，才能聽出他們在呼喊——“幫主”。賀毓婷神智混沌，但也象是受到感召般扭頭。白球已經飄到她眼前，可以隔著一層黑霧看清纖毫。那是一團球形的光暈，裏面包裹著一個熟悉的人影。賀毓婷的五臟六腑瞬間攪在一起，她分不清這是因為過度饑餓造成的痛苦，還是因為類似於饑餓的情緒扭曲了內臟。她可以感到一種來自於魔物本能的饑渴，渴望血肉，和充沛靈氣的魂魄……那一團白球看上去就是很好的餌食。

一個女人飛身撲進白球之中。

賀毓婷愕然。

“幫主，玉郎他……為什麽玉郎……”那個女人不停地嚶嚶啜泣。

“九姑娘，你冷靜一點。”

賀毓婷的註意力全集中在那個女人身上。她看上去與別人不一樣。在賀毓婷當下的視界裏，這個世界非黑即白，黑的還占了多數。但不管顏色如何區別，條形還是球形，都象是粘稠的氣，清則升濁則降。但是這個撲進白球中的女人具備著實體。她看上去象一尊被捏出來的泥塑雕像。當她擡起頭的時候，賀毓婷還能看見她的五官，其他人都沒有五官，只有她有。但是她精致的五官象是匠人捉著手一筆一畫細心描上去的，不夠靈動，十分生硬。她是誰？賀毓婷怔忡。從糊成一團的黑影中抽出一條，走向那個女人，用聽上去很喜樂的聲音說“九姑娘，您別哭了。先和我們回去吧。”

那個女人一甩手掙脫了黑影，轉而嚶嚶泣泣地擡起頭仰望白球上端。“幫主，求你了，為玉郎報仇。一定要為玉郎報仇！”她咬牙切齒，賀毓婷卻感到好笑。她真的知道誰是玉郎嗎？這念頭一過，賀毓婷又怔了片刻。感覺不久前剛發出相同的感慨？

好像是察覺到了賀毓婷的目光，女人突然望過來。兩個人同時楞了一會。女人突然撲進了噬魂釘組成的霧中。霧團之外，各種驚呼此起彼伏。也許是因為密不透風的包圍圈被女人撲開了一條缺口，這次賀毓婷聽見的聲音清晰很多。

“九姑娘！”

“九霄玄！”

九霄……玄？賀毓婷吃驚地看著驟然放大好幾倍的臉，她對這個名字有很深刻的印象！但她是在哪裏聽過這名字？

“都是你！”一沖進黑霧保護圈，九霄玄揚手就扇了賀毓婷一個耳光。“如果不是為了你……”

“夠了！”白球裏的人突然出手，將九霄玄拽回去。他仔細檢查過九霄玄的手之後，便把人推給旁邊的黑影。“黃秋，帶她回去。你們都回去。這裏交給我來……處理。”四周的人象退走的海浪般退走。賀毓婷默默地與白球裏的人形對視。他比她高，所以他們互相對視的目光有角度上的不同。賀毓婷必須要仰視，而白球裏的人則需要俯視。

很長一段時間裏，他們誰也沒有說話。賀毓婷很想問他是誰，但是她神智確實模糊，忘了該怎麽發出聲音。她等著另一邊先開口。等他開了口，她自然接應，說不定就會說話了。最初成形的魔物都是這樣，對很多事懵然無知，但學習吸收的能力非常強，只要看了一個開頭便能舉一反三地進行模仿。魔物對四周事物的感知方式，與其他種族截然不同。

賀毓婷雖然什麽都忘了，卻清楚地明白自己只是一個魔物。並且她深知全世界對魔物的厭惡程度，因為她自己也十分厭惡自己的這副模樣。魔物生來就是被排斥被厭惡的存在，就連它們自己也看不起自己。

月光靜靜拋灑。隔著噬魂釘形成的霧簾，充滿月光的瀝青世界美輪美奐，它們成了實質的銀光雪花，散發出和眼前類似柔和的微光，靜寂無聲地飄落。在粘附物體之前，月光在空中漂亮地翻轉，象優雅俏皮的精靈。大部份的月光匯合在一起，融入了白色球影裏。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煞有其事，賀毓婷只覺得眼前的一團光暈越來越耀眼，照得她自形慚穢。她不免會思考如果把這一大光暈都吃掉的話，她會不會也被同化成一樣的顏色？賀毓婷壓制著本能，使自己不會突然撲上去咬開那白色人影兒的頸項。她有感覺，那球裏一樣有血有肉，有令人垂涎的魂魄。

老天爺，我變成了什麽？

早就凍僵的心臟突然悸動一跳。賀毓婷瞳孔一縮，看見白光裏的人朝自己伸出手——她連忙後退，避開那只手。白光的手停在半空中，並沒有放回去。

“玄？”

賀毓婷冷冷地註視他。

“小五？”

賀毓婷身形晃了晃。

那人似乎找準了竅門，又呼喚了一次“回來，小五。”

回？賀毓婷暗暗覺得奇怪，我不是在這兒嗎？隨即她倒抽一口氣，難怪她聽見小五就會有反應，這是她的名字！驀然間，感覺心裏忽然湧出一股清涓，雖然還不足沖刷掉滿積於心的陰郁黑霧，但是她心裏確實多出了一些東西。滾燙的淚水奪眶而出。賀毓婷怔怔地看著白光，艱難地張開嘴“你……是誰？”

那一團白影斂去了光芒，漸漸露出一個男人。看著那張熟悉到讓人心痛的臉，賀毓婷的思緒驀地回到了數千年以前。

“玄！是我！”男人臉上流露出痛苦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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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 交代

玄。

九霄玄。

那是我的名字。是我前世的名字。賀毓婷想起來了。她舍棄了那個名字，連同名字附帶的所有東西——身份、富貴、親情和愛情……可是全部舍棄之後，她才赫然發現她放不下。一些被強行切斷的感情化成了最強羈絆，將她從死亡的邊緣又拉了回來。是的，她曾義無反顧地跳進魔界的獄炎池，忍受焚骨噬之苦，只為了拋卻“九霄玄”這個存在。那是她一生中最魯莽的時刻。她並不想成魔，她只求一死。永恒的死。是有人告訴她，跳進獄炎池的仙人可以獲得永恒死亡，她才千辛萬苦摸到那個池子跳進去。一跳下去，黑色的獄火先一步燒毀了她滿心的絕望。

他殺了她的父母，奪走了她的榮光；他欺騙了她的感情，踐踏了她的自尊；他毀掉了她的信賴，讓她瘋狂……他把她傷得體無完膚固然可恨，但更可恨的是她依然還抱有一絲絲期待，以為兩個之間還可以雲過境遷，一切重來。只要她忍耐忍讓先一步忘掉仇恨……沒料到他卻在她心上刺下最致命的一刀。臥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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