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生死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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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聽到那熟悉的咆哮聲時,傅藍嶼原本就擔憂不安的心情, 算是徹底墜入冰窟, 寒意透骨。

她回過頭去, 望見了遠方月色裏, 正有無數奇形怪狀的黑影在夜幕中出現, 且仍不斷有更多的黑影, 從地底鉆爬而出。

暗夜侵襲, 百鬼潛行。

這的確是他們所面臨的最後一關, 逃得出去是喧囂人間,逃不出去則命喪黃泉。

三人甚至都來不及多商量哪怕一句,他們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果斷轉身, 朝著樹林的深處飛奔而去。

跑快一點,要跑得再快一點。

生與死的速度, 都在此一瞬間。

而那些惡鬼的追擊, 卻遠比他們想象中要迅猛得多。

縊鬼脖子上吊著一根麻繩, 鮮紅的舌頭垂至地面, 飄蕩著在樹林中穿行;魍魎鬼和夜叉的每一次跳躍, 落地時都帶著雷霆萬鈞的氣勢;

通體雪白的疫鬼,提著一盞血紅的燈籠,追逐著虛無的影子;舟幽靈渾身淌著血水, 雙目空洞,貼地游走;

拘魂鬼的鎖鏈布滿倒刺,揮動時夾雜刺耳風聲;雷鬼頭生長角, 背長青色肉翅,飛在最前面,雷電接二連三在樹林各處炸開,逼得人無路可去……

程媛剛剛躲開劈在腳邊的一道雷,慢了幾步,冷不防被九頭鳥的其中一個頭咬住衣角,頓時向後仰倒。

幸好傅藍嶼反應快,在她摔倒之前就拽住了她的手,硬是把她又拖回了原地。

程媛回頭看了一眼被撕成兩半的外套,驚魂未定:“……多謝。”

“應該的。”

說話間,又有許多叫不上名字的小鬼,爭先恐後從覆蓋著殘枝敗葉的泥土中鉆出來,它們個個面目猙獰,發出吱吱呀呀刺耳的叫聲,一彈三尺高,齜著利齒張嘴就咬。

前路被小鬼堵住,三人均左手撐傘,右手持刀,步步揮砍,艱難前行。

身後的百鬼,越追越近了。

平心而論,在場的這三位,都算是優中選優,是【幸存者逃亡】系統中絕對的佼佼者,就算放在白金等級裏,經驗和實力也要排在前列。

但他們也有束手無策的時候,譬如這一刻。

在白金局的戰場,誰也不能確定,下一場會不會就是自己的葬身之地。

玩家再優秀,終究也是凡胎肉.體,而系統想要掌控玩家的命運,實在太簡單不過了。

可為什麽,還是會不甘心。

即使知道自己的結局,可能只是系統內冰冷的一行數據、一句記載,也依然想要不惜代價去抗爭一回。

至死抗爭。

刀鋒帶起洶湧血色,傅藍嶼正將匕首從一只小鬼的身上拔.出來,忽覺腰間一緊,人已被逼近的惡鬼落頭氏纏住,向後倒飛出去。

落頭氏的脖子又粗又長,上面布滿鱗片,如同一條巨大的蟒蛇,勒得傅藍嶼幾欲窒息。

她反手抄起匕首,朝著落頭氏的脖子用力紮了兩下,豈料這更激怒了落頭氏,它仰起脖子,將她在高空甩來甩去。

千鈞一發之際,喬雲錚和程媛終於趕到,兩人一左一右,在同一位置下刀,力道之狠,幾乎把落頭氏的脖子從中央切斷。

落頭氏尖嘯一聲,拋下了傅藍嶼。

傅藍嶼從半空墜落,正被喬雲錚接在懷裏,兩人滾了數圈,狼狽撲倒在草叢上。

喬雲錚正要察看她有沒有受傷,聽得旁側風聲有異,心中警兆頓生,登時閃身擋在了她的前面。

下一秒,從刀勞鬼身體射出的尖刺,就貫穿了他的腹部。

劇痛襲來,他猛地彎下腰去。

傅藍嶼大驚失色,忙扶住他:“雲哥?”

喬雲錚用力捂住傷口,仍不斷有鮮血汩汩從他指縫中流出,他在起身時明顯踉蹌了一下,卻還是堅持把她護在了身側。

“……沒事,叫上程小姐,快走。”

程媛很快就前來會合,三人頭也不回地狂奔,這荒涼陰間,追魂索命,似乎沒有盡頭。

直到傅藍嶼望見了蒼茫霧氣裏,前方古樹彎折,道路被重疊堆起的嶙峋巨石擋住。

巨石之間有一處縫隙,非常狹窄,每次頂多容許一人通過。

喬雲錚先把傅藍嶼推了進去,隨即是程媛,他最後一個鉆進縫隙,是傅藍嶼和程媛在外面合力將他拖出去的。

他腹部的那根尖刺紮得很深,血把身下枯黃的荒草染得通紅,觸目驚心。

失血過多令他渾身發冷,意識到傅藍嶼就在身邊,他反手攥住了她的手。

“藍妹,你和程小姐先走。”他喘息著,一字一句告誡她,“記得待會兒無論發生什麽,都不要回頭。”

“……不可能。”傅藍嶼銀牙暗咬,毫不猶豫地回答他,“我不會把你自己留在這。”

“你明知道,以我目前的狀態,通關概率微乎其微。”他低聲道,“退一萬步講,就算活著回去,我也遲早要死在下一場白金局,我何必拖累你?”

“那我們就一起死。”傅藍嶼不由分說,架著手臂將他扶了起來,她的語氣篤定堅決,“反正我也必死無疑,無非是時間早晚罷了。”

“……什麽?”

“我剛才在那條黃泉路上,看見了自己,和我當初做的夢一模一樣。”她自嘲式地嘆息,“也許那已經預示了我的未來。”

喬雲錚一怔,正欲再說些什麽,卻聽得程媛焦急示意。

“糟了,它們好像要闖過來了!”

果然,面前的巨石已搖搖欲墜,沙土飛濺,似乎隨時可能崩塌。

百鬼的破壞力,恐怕是常人所難以想象的。

它們摧毀這道屏障的瞬間,就是三人的死期。

程媛幫助傅藍嶼架著喬雲錚,跌跌撞撞繼續向前行進,隨著時間的推移,越往前跑,他們發現兩側的樹木正在逐漸減少,荒地的面積則越來越大。

荒煙蔓草,四面曠蕩,無處藏身。

只聽雷鳴般崩塌的巨響,惡鬼令人膽寒的咆哮聲,又一次在天地間震起回音。

屏障毀了,它們追來了。

三人突然停住了腳步,因為望見前路濃霧消散,有一扇雕刻著金色符咒的石門,悄無聲息出現在了他們的視野裏。

這扇石門……

正是傅藍嶼夢到過的石門。

這是最後一道關卡。

該來的,終究是來了。

程媛靠近石門,左右環視,最終在門邊立著的石獸底座上,找到了啟動機關的石筍。

她緊張地試圖扳下石筍,誰知就在她松開手的一瞬,剛剛上升的石門便即下落,速度之快,不給人哪怕半秒的機會。

她悚然意識到,這扇門,是不允許三名玩家同時通過的。

必須要犧牲一個人,一直扳著石筍,掩護另外兩人進入,否則石門無法開啟,後果只有全軍覆沒。

她回頭看向傅藍嶼和喬雲錚,欲言又止。

傅藍嶼懂了,也明白了為什麽夢中的自己會死在石門前。

一切都是註定的,如果這是她的結局,她坦然接受。

前提是能換所愛之人一條生路。

她走上前去,卻猛然被身後的喬雲錚攥住手腕,她掙了兩次,沒有成功。

“雲哥,我命該如此,沒有別的選擇了。”

喬雲錚沈默片刻,擡眸看她,一雙溫柔含情的眼睛,在月光下愈發顯得墨色清亮。

他說:“為什麽你命該如此?我偏不信命。”

“……”

“藍妹,你過來。”

他微微俯身,作勢要同她耳語。

傅藍嶼本能地靠近他,結果在觸及他肩膀時,卻聽到他輕聲說。

“對不起。”

她忽覺頸後一痛,已經挨了他一記掌刀。

她滿心的難以置信,仍想抓住他的衣角,可手卻不受控制地垂了下去,

喬雲錚的力度控制得很好,只是令她短暫昏厥。

即使短暫,對他而言也足夠了。

在她身體軟倒的瞬間,他反手從她腰間,抽出了那柄匕首。

他把她交到程媛懷裏,咬牙將兩人同時推向石門。

“程小姐,拜托你了。”

程媛紅著眼眶,一開口嗓音已帶了哭腔。

“我會的,喬先生,多……多謝你。”

百鬼的追擊聲臨近,黑影從霧中顯現,這是三人最後的機會,很快就要來不及了。

喬雲錚將紮在腹部的尖刺隨手拔掉,任憑鮮血狂湧,俯身扳下了那根石筍。

機關啟動,石門再度上升。

他親眼看著程媛半摟著傅藍嶼,將其拖進石門,遲遲沒有移開視線。

那是他今生今世,望向她的最後一眼。

對不起,不能陪你走到這條路的盡頭了。

其實沒有我,你也能好好活著,就像以前那些年一樣,對吧?

我是真的愛你。

細想起來,他與她之間,並不曾說過愛字。

然而有些事,早已銘刻在骨子裏,是不需要通過言語來證明的。

數不清的惡鬼自迷霧中湧現,罡風刺骨,這鋪天蓋地而來的,都是瀕臨死亡的殺氣。

他松開了緊握石筍的手。

石門僅存的一道縫隙,也終於轟然關閉。

當惡鬼的利爪穿透他的身體,啃噬著他的血肉,劇痛如潮水肆意侵襲,他臉色蒼白,卻終是深深嘆出一口氣,坦然閉上了眼睛。

他攥著那柄從傅藍嶼處得來的匕首,用盡全力刺向自己的心臟。

用刻有她名字的利器自盡,便可視為被她所殺。

系統隱藏的獎勵規則,如果在白金局裏殺掉自己綁定的同伴,那麽玩家將會在接下來的穿越中,多一條生命。

這是他留給她的退路,也是他最後能為她做的事情。

不知為何,記憶中唯一存留的畫面,竟是少女時代的傅藍嶼,不過十五六歲的樣子,正站在他面前,手持一朵開放熱烈的桔梗花,仰頭對著他粲然一笑。

她的笑天真爛漫,足以將最深沈的夜色也驅散。

她說:“哥哥,原來你叫喬雲錚啊?好名字。”

步月登雲,錚錚佼佼。

藍嶼。

我們相遇過、相知過、相愛過。

而今,或是永別。

……

傅藍嶼摔倒在冰冷的地面,後頸仍舊疼痛,但理智卻逐漸清醒。

她不顧程媛阻攔,掙紮著起身,卻恰逢石門合攏,落地轟鳴。

為時已晚。

這扇石門,將她與喬雲錚,徹底分隔在了生與死的兩端。

視線陷入黑暗,但她的手卻可以觸摸到,有鮮血源源不斷沿著石門的縫隙滲出,浸染了腳下大片的青苔。

那是……

那是他的血。

她活了二十八年,從未有哪一刻像此刻一樣,無比清晰聽到了世界崩塌的聲音。

冰涼的刺痛感迅速蔓延四肢百骸,像是有什麽東西被從心臟處剜去,像是骨骼與血肉硬生生剝離,疼得她腦海空白,幾欲窒息。

她雙膝一軟就跪了下去。

她張了張嘴,語調沙啞破碎,顫得厲害。

“雲……雲哥……”

“雲哥啊——!!!”

她發瘋般拍打著石門,驀然間放聲大哭,仿佛椎心泣血,是將靈魂也撕裂開的悲慟與絕望。

不會再有下一個盛夏了。

她深愛的人,被永遠留在了這裏。

從此清風雕零,星月黯淡,諾言隨光熄滅,只餘蕭瑟背影。

這將是一場永無醒來的哀涼夢境。

作者有話要說:  還沒有結局,不會BE,所以先別急著發刀片,雲哥沒了我也很難過,我寫這章時還哭了……

無懼(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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