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何甜甜想著怎樣跟何父何母坦白，才不至於讓他們太過難受的時候，時間一點點過去，轉眼就到了周五。

天公作美，放晴兩天之後，似是知道海市一中要開雪夜舞會一般。這天一起床，天上竟又紛紛揚揚飄起了雪花。

校園裏，舞會的布置已經進入到尾聲。

整個高中部前面的空地上，音樂棚、長桌、裝飾物已經擺起來了，慶祝的氣氛很濃郁。

何甜甜進到校園的時候，能感覺到學生們興奮的心情。因為陳太太而受影響的情緒，也在這種情況下微微緩解。

按慣例，早上她又在校園裏巡查了一番。

回到辦公室後，五個小組負責聯系的學生，就又陸續過來了。

聞均仍舊是最後一個到的。

他依舊穿著單薄的校服和毛衣，衣服上沒什麽改變，那件火紅的棉服並沒有上身。

何甜甜微微一頓，然後很快又松了口氣：從他手裏接過材料的時候，聞均的頭頂上視頻仍舊在，看來一切都在按照原本的軌跡進行。

只是，何甜甜有些奇怪，她原以為今天一過來，就會看到一個火紅的聞均的。

不知是衣服還沒買，還是他沒舍得穿來。

沒買……沒穿……

這個想法只是一瞬間，可何甜甜卻猛地一楞。

她心裏突然閃過一個念頭，這個念頭快到她根本抓不住，總覺得忽略了什麽似的。

到底是什麽呢？

“老師？”

被何甜甜盯著，聞均微微有些不自在，不由得叫了一聲。

何甜甜連忙笑笑，掩蓋自己的失態，問道：“聞均啊，找好晚上的舞伴了嗎？有沒有想好晚上跳什麽……”

本來只是隨口一問，何甜甜也沒想從他那得到什麽答案。

誰知，聞均竟然面露沮喪，垂下腦袋搖了搖，道：“沒，我晚上想請假……”

妹妹所在的醫院，離家裏比較遠，加上他平時又有許多事做，也只能周末去看看妹妹。

既然晚上是舞會，聞均想著不會耽誤學習，再說了，他這樣去跳舞，有那個女孩兒願意跟他一塊呢。

幹脆請假去看妹妹好了。

不過這些，聞均沒跟何甜甜細說，只是隨口道“家裏有事”，就敷衍過去了。

“這樣啊……”

何甜甜有些恍惚。

要不是視頻告訴她一切如常，恐怕何甜甜真會以為事情有變。

看來在此期間，聞均身上肯定又發生了別的，讓他改變了想法。

到底是什麽呢？

何甜甜腦袋裏突然冒出那件棉服的模樣。

棉服！棉服……

她精神一振，終於想起來，剛剛那個奇怪的念頭究竟是什麽了！

譚局長也說過，兇手是憑借棉服認出的聞均。

看聞均沮喪的樣子，顯然他現在還不知道棉服的存在。

那會不會，送聞均衣服的就是兇手呢！畢竟從現在距離舞會，只有十幾個小時時間了，怎麽就那麽巧，偏偏今天送衣服呢。

想到聞均那個幸福的笑容，何甜甜渾身一震。

只怕這回又是個糟心的案子了！

聞均只覺得何老師有些奇怪，並沒有多想。

下午放學後，別的學生基本都留在學校裏，拿出準備好的服裝去小屋子更換，順便化個妝。

大家都蠻高興地，只有聞均略微失落，他收拾好書包，找到吳老師跟她請了假。

吳老師清楚聞均家裏的情況，對此也沒有強求，只是囑咐他註意安全，就允了他的假期。

聞均家距離學校不遠，就在學校右側的巷子裏。

這一片的房屋都很老舊，大多都是低矮的平房。

因房屋建築的密密麻麻，采光條件並不好，加上疏於管理，巷子裏四處可以看到成堆亂扔的垃圾。

也就是在冬天，若是到了夏天，一進來就是一股腐敗的酸臭味。

這會兒天色已經有些黑了，聞均拎著書包穿過巷子。回到家門前的時候，聽到裏面刺啦啦的炒菜聲音，就知道他媽已經回來了。

“媽，我回來了——”

聞均開門進去，果然看到她媽在房檐下臨時搭建的“廚房”裏炒菜。

“今天怎麽這麽早？”

聞媽媽擡起頭，沖他溫柔笑笑，順口問了一句，手下卻還在不停地忙活著。

聞均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好意思說自己是請假了，只含糊應了一聲，就悶著頭進了屋子。

看到屋子裏的人，聞均動作一頓。

片刻後，他又立馬叫人，道：“爸，你……你怎麽回來了？累不累，我去給你倒杯水。”

語氣裏有欣喜，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熱絡和討好。

說著話，他已經把手裏書包扔下，滿屋子亂竄給聞滿春找幹凈的杯子，又張羅著要倒水。

聞滿春還在椅子上坐著。

看著聞均興奮的模樣，他拿煙的手微微顫抖，目光十分覆雜，心裏也湧現出一股悲哀。

等聞均把水杯放在他面前的時候，聞滿春才慌忙低下頭，把煙掐滅丟在垃圾桶裏，恢覆之前的常態。

他接過水，認真喝了一口。

聞均在他旁邊局促不安的坐著，比起聞滿春來，他甚至更加緊張。

自從五年前爺爺在醫院裏閉上眼，一家三口分家從大宅子裏搬出來，聞均再面對爸爸的時候，父子倆就再沒有之前那種親密無間的感覺了。

原因也簡單。

他不是爸爸親生的孩子。

這件事，聞父聞母瞞的很嚴實。

不僅是聞家人，就連他自己，也是五年前那天頭一回知道真相。

聞均原本有一個非常幸福的家庭。

爸爸媽媽疼愛他，爺爺更不要說了，對他這個聰明又懂事的孫子，比其他叔伯家任何一個孩子都要好。

說起他這個滿門成績都是第一的孫子，也是驕傲的不得了。見到一個老夥計就要稱讚一遍，恨不得讓所有人都知道，他有一個年紀第一的孫子。

那些年，他儼然成為聞老爺子的驕傲。

想起從小到大都對他很好的聞老爺子，聞均心裏就很難受，悶悶的疼。

如果可以的話，他寧願爺爺不對他這麽好，也不要對他抱這麽大的希望，甚至印象再壞點也可以。

那樣的話，當看到那封匿名寄過來的信件的時候，聞老爺子也不會大驚之下，突發心梗昏倒，沒等送到醫院就咽了氣。

那封信件來的很突然，直接寄到了聞家老宅。

信是匿名送的，只是信件裏的內容卻很驚人。

除了一封痛罵聞家，說聞父戴了十幾年綠帽、說聞家替別的男人養了十來年孩子的信件外，還附贈了一張親子鑒定書。

鑒定書顯示，聞均和聞父並非父子關系。

確鑿的鑒定書，似乎明確表明，信裏說的都是真的。

可聞均知道，他不是聞父的孩子這件事為真。但事實真相，肯定不是信裏說的那樣。

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好，或許可以作假。但一裝就是十來年，可能嗎？

在此之前，聞父是真心疼愛他的，也完全把他當親生孩子對待，如果不是被這封信打擾，恐怕沒一個人會相信，他不是聞滿春的兒子。

聞均那時候雖然還小，但他自小就聰明，不用別人怎麽說，心裏就明白了這點。

只是，明白歸明白，父子關系已經大不如前。

倒不是親友的指指點點讓聞滿春難堪，所以才疏遠了他。而是兩人中間隔著一條人命。

試想養了十來年、放在心尖尖上疼愛了十來年的孫子，突然被告知不是自家的，誰能受得了呢？

何況聞老爺子還是心梗。

聞老爺子是被那封信活活氣死的。

那是聞均的爺爺，更是聞滿春的爸爸。

替別人養孩子可以，但因此害死了自己的爸爸。還因為聞老爺子的死，跟所有聞家人站到了對立面……

可想而知聞滿春的心情。

從聞家搬出來後，聞滿春雖然一如既往地對待聞均。但從那以後，他整個人都消沈了很多，因為聞老爺子的死，似乎一夜間就蒼老了十來歲。

聞均也不敢再像之前那樣，坦然地接受聞父的疼愛，接受聞家提供的一切了。

他主動接手家務，盡力幫助爸媽，還趁著寒暑假打工、幫爸爸媽媽做事……就是想彌補這一切。

至少能讓心裏的負罪感少一些。

對此，聞滿春是非常心疼的。也多次跟他說過，讓他不要將身世的事放在心上。

他從小在聞家長大，那就是聞家的孩子，也就是聞滿春的兒子。

父子倆坦白的那晚，聞均撲到爸爸懷裏痛哭了一場，那種持續幾個月的忐忑心情，才總算收了一些。

跟聞滿春一樣，他也舍不得爸爸，舍不得家，舍不得這個從小長到大的地方。

生怕哪一天，聞滿春就惱了他，要把他送到所謂的“生父”那裏。

這種略微有些疏遠的狀態，一直持續到兩年前。

那時候爸媽做的生意屢屢失敗，家裏的錢賠了個精光，偏偏妹妹又在這時候生了重病。

也不知是不是生活的重擊來的太多太猛，之前積攢的隔閡這時候爆發，聞滿春突然就不願意見他了。

寧願待在醫院裏、寧願待在工地上、寧願在外面游蕩……也不願意回家來。

他對聞均沒打沒罵，也沒擺過什麽臉色。只是每次見他，都態度疏冷，也很少跟聞均說話。

甚至，這種態度還牽涉到聞母頭上。

原本非常相愛的兩個人，在那以後就忽然疏遠了關系，夫妻很少和和樂樂的一塊相處過幾天。

家裏的這種變化，聞均感到十分茫然，也更加的惶恐。

他心裏明白，只要妹妹的病一直不好，這種狀態就會持續下去，甚至整個家庭直接散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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