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關燈
秦元熙立刻就警惕起來,剛張開嘴準備大喊“有刺客”的時候,那人就已經翻了進來,而且動作十分的蠢笨,直接從窗戶上滾了下來,黑暗中,秦元熙就看見,地上那團“東西”滾了幾滾,才堪堪扶著床邊的軟塌站了起來。

那是真的蠢,誰家刺客要是有這身手,恐怕早就該喝西北風了。

就那姿勢,像極了秦元熙以前在熊貓基地看過的滾滾,甚至滾滾都要比他靈活一點。

“陛下,可有吩咐?”

翻進來的動靜有點大,引起了外面守衛的註意,秦元熙還沒來得及張嘴,那人就趕緊手忙腳亂跑來,沖著秦元熙一個勁兒地“噓噓噓”,比劃個不停。

秦元熙:……哄小孩兒撒尿呢?

但他也認出了來人身上穿的盔甲,怎麽看怎麽像是事出有因的樣子,可能要跟他面諫點什麽東西,秦元熙也就咳嗽一聲,打發了外面的守衛,才吩咐道:“點燈,半夜三更你跑朕的房間裏裝神弄鬼,除非真的有話說,不然,哼!”

“別點燈!我不能讓人發現!”

語氣匆忙,聽著還帶著幾分熟悉的感覺,就是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是在哪兒聽過,秦元熙還在回想,就聽那人又說道:“陛下,是我,言少寧,我易了容。”

“言神醫?”秦元熙這下徹底驚訝了。

連鞋都顧不上穿,直接跑下來,借著昏色的月光仔細打量面前的人,陌生的臉,聲音確實是熟悉的,就是他不明白言少寧怎麽會這幅打扮,而且看起來還有點狼狽,跟逃難一樣。

“言神醫這是?為何、”

秦元熙想問都不知道應該從什麽地方開始問,他不傻,當然明白言少寧以這幅打扮這個時間用這種方法出現在他面前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更不用說、他三番兩次要求趙拓去催言少寧趕緊過來,趙拓那邊給他的回答永遠都是言少寧架子大,給人的感覺就是言少寧不受拘束,故意推脫時間,不願意往行宮裏來。

“言神醫、先請坐,有什麽話慢慢說不遲。”

秦元熙的動作有點僵硬,言少寧不讓他點燈,怕會被外面的守衛發現,秦元熙也就沒有點燈,兩個人借著窗戶外面照進來的月光,湊在軟塌上,言少寧亮明身份以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先給秦元熙把了脈,看神色也頗為凝重,秦元熙也讓他搞得神經兮兮。

“神醫,朕沒覺得有什麽不舒服,最近一直都挺好,能吃能睡,皇兒也聽話,隨行太醫一日三次診脈,都說安好,應該、沒什麽事情吧?”

“沒事就好。”言少寧嘆了一口氣:“我就是擔心,怕他、算了,虎毒尚且還不食子呢,是我多慮了。”

“你什麽意思?”秦元熙臉上的表情有點繃不住了。

秦元熙就是再蠢笨也不至於聽不出來言少寧就是在內涵趙拓,甚至都不是內涵了,就是在明指。

趙拓有事情瞞著他,那種隱隱約約的不安,現在被無限的擴大化,秦元熙下意識捏住了搭在身上的取暖的毯子,聲音不由自主的發顫:“神醫有話直說就好。”

言少寧是要直說的,不然他費那麽大的勁跑這兒來幹什麽?

可借著疏漏的月光,陛下恍惚的神情他還是看見了,以及那明顯沒有控制好的輕顫語氣,一時間就讓言少寧有些不忍心。

嘆了一口氣,並沒有直接把自己知道的真相全都一股腦地告訴秦元熙,反而換了一個比較委婉的問法:“陛下現在對外面的事情,知道多少?”

“外面?”秦元熙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奏折朕每日都有看,前幾日大雪,京郊外有些偏遠的鎮子受了災,朝中今日在賑災。”

“還有呢?”

“還有?還有山東轄下太守李志私自侵占百姓三千畝良田,買賣官位,收受賄賂已經被革職查辦,以此為警全國上下都在開展肅清朝風。”

“還有呢?”

“還有、還有陜西通縣……”

“看來陛下對京城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言少寧沒有讓他再繼續說下去:“對趙拓的所作所為更是一無所知!”

秦元熙捏著毯子的手更用力了一些,如果此刻可以看見,就能發現他指尖的青白。

“他、他一直陪在我行宮裏養胎,能做什麽?”

“能做什麽?能做的可太多了。”言少寧嘆了一口氣:“再問陛下一句,在行宮的這段時間,可有再見過陸王爺?”

“沒有。”秦元熙動了動嘴唇:“從那天他暈倒之後,就再也沒有見過。”

“讓你有話就直接說,不要這麽繞圈子,搞得我暈頭轉向,趙拓他到底做了什麽,我承受得住!”

這種跟擠牙膏一樣的問法,對秦元熙來說真的是一種折磨。

他其實已經隱約猜到趙拓肯定是背著他做了些什麽,但是具體的,秦元熙不敢想,也想不到。

“這事情說來話長。”言少寧理了一下思路:“就先從陛下離宮遷居行宮開始說起吧。”

“從那日陛下離宮之後,朝野上下就刮起了一陣邪風,各種流言四起,一開始,只是一些人暗中揣測陛下與陸王爺的關系,有人言之鑿鑿的說親眼目睹陛下與王爺姿態親昵,似、似情·人姿態,原本只是一些流言,只要處理了壓下來也不會有問題,可偏偏、那日隨行的官員中不少人也都看見了。”

秦元熙想了一下,出宮那天他跟趙拓的言行舉止,但能回想起來的片段已經不多了。

他在趙拓面前的時候一貫比較放松,可能確實有不註意的地方。

“那、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言少寧臉上的表情有些難以言說:“倘或坊間流言陛下身為一國之君,竟然成了攝政王的身下臠寵,可如何?”

“你說什麽?”秦元熙臉色一變。

就算他是長在新時代的五好青年,骨子裏面沒那些階級思想,但那兩個字從言少寧嘴裏說出來的時候,他的臉色還是不受控制地青了起來。

這對尋常人來說就已經是折辱了,更不用說,他還是那個天命之人!

言少寧繼續說道:“陛下有孕的消息,也已經在朝堂之上傳開了,現在滿朝文武皆知陛下躲到行宮來,是為了安胎待產,也知道陛下懷的是攝政王的孩子,知道這未來的太子親爹就是當今攝政王,如今朝堂上的風向已經變了。”

“陛下可明白這意味著什麽?”言少寧緩了語氣:“我本是江湖人,朝堂之事並不怎麽了解,但跟著王爺這些年,多多少少也能看明白一點,去子留母古來有之,陛下該明白是什麽意思吧?”

那幾個字從言少寧嘴裏面說出來的時候,秦元熙覺得手腳冰涼,如墜冰窟:“你說、他要殺我?”

“我不知道。”言少寧的語氣也是無奈的:“也許會也許不會,我對趙拓並不了解,他會做什麽事情我判斷不出來。”

“還、還有呢?”秦元熙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若果真如此,那趙拓做的應該不只是這些才對,應該還有更多,他住在行宮裏,幾乎與外界絕緣,換句話說,趙拓控制著他,完全有能力做更多的事情。

“幽禁陛下在行宮就不說了,他還調令了守地駐軍,此刻京城外有三十幾萬大軍聽命,只要他想做點什麽,隨時都可以。”言少寧看著秦元熙,接下來的話有些難以開口:“一方面,他以陸伯桓的身份統率朝中百官,朝中大臣唯他馬首是瞻,另一方面,他以大將軍的身份召集兵馬,只待一個時機,就可以隨時、”

“起兵造反。”

秦元熙把這四個字替言少寧說了出來。

“他要造反,他要皇位,他、”按住發悶的心口,秦元熙大口喘著氣:“他在等一個機會,他要殺我。”

他大口地喘著氣,明明那個人今天還為了哄他高興堆了小雪人,明明那個人臨走之前還柔情蜜意地吻他,明明那個人看他的眼神那麽溫柔又纏·綿,怎麽可能?怎麽會?

“你、言少寧你說這番話有什麽證據?我憑什麽相信你?”秦元熙的呼吸有些亂,他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抓著毯子的手越是越發用力:“還有,就算你說的都是真的,那又怎麽能確定到底是趙拓要造反還是陸伯桓要造反?你、你不能信口開河,不能因為你這一番話,朕就隨便懷疑他,他、他怎麽可能?”

最後一句問話,近乎無音一般的喃喃自語,不知道是問言少寧還是問他自己。

“陛下,少寧所言句句屬實,再說我一江湖人士,有摻和你們這些事情的必要嗎?”言少寧諷刺一笑:“陛下信也好,不信也罷,我冒險前來,就是給陛下送個信兒,也算得上是對得起陸王爺了,若非因為陸王爺,此刻天涯海角哪裏不能逍遙快活,我又何必上趕著到陛下這裏來給自己找難堪?”

“話已經傳到,陛下是信還是不信都與我無關,好自為之吧。”

說完站起來就要走。

原本來之前他還抱著一絲的想法,想跟秦元帝站在一條線上,能把陸伯桓給找回來,哪知道這個皇帝是個蠢的,活該現在連位子都坐不穩,這都什麽情況了,再這麽稀裏糊塗下去,保不齊命都沒了,他還在這兒講什麽信任不信任的問題,簡直就是可笑!

但凡長個腦子的就該知道,那個趙拓從一開始接近他就沒有安好心,這一連串的動作相當迅速,一環扣著一環,根本就沒有給人反應的機會,可見前期也是下了不少功夫的,事實都已經擺在眼前了,現在竟然還猶猶豫豫。

等著滅亡吧!

“等下!”

秦元熙在言少寧要翻窗戶之前,急忙把人喊住:“我沒有不相信神醫的意思,我只是、我需要緩緩。”

言少寧並未回頭:“那陛下就慢慢證實吧。”

“言神醫。”秦元熙再次喊住了言少寧:“你冒險到這兒來跟我說這些,目的沒有達到就走,你甘心嗎?”

“我知道你的意思,如果你說的都是真的,那你應該是為了陸伯桓,你來找我的目的也是為了陸伯桓,你想知道為什麽陸伯桓一直都沒有醒過來,可你怎麽就確定,你說的那些,就不是陸伯桓想的呢?你怎麽就能確定假如趙拓有謀逆之心,陸伯桓就沒有呢?”

這話從秦元熙的嘴裏面說出來實在是太過為難,無異於往自己的心裏面紮刀子。

他以為他只是談了一個比較難一點的戀愛而已,他以為他的戀愛對象只是腦子有點問題,這沒什麽大不了的,卻是無論如何都沒有想過,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

對言少寧的話,秦元熙其實已經信了八分。

他看過劇情,知道的東西比言少寧還要再多一點,秦元帝只是一個傀儡皇帝,攝政王要奪權也並無不可,甚至從前期的伏筆中就能看出來,這只是時間問題而已,只是、只是秦元熙以為不會發生了,陸伯桓口口聲聲跟他說無異於皇位,輔佐朝政也只是因為小皇帝無能,他實屬無奈之舉,而趙拓又是他的枕邊愛人,馬上他們還要有一個孩子。

現在忽然來跟秦元熙說這些,就是事實擺在眼前,他也需要一個消化的時間。

“陛下錯了,我已經知道陸王爺為什麽遲遲沒有蘇醒過來,我也能肯定這一切都是趙拓的主張,跟陸伯桓一點關系都沒有。”言少寧沈聲說完,從懷裏摸出來一個小瓶子遞給了秦元熙:“陛下應該見過這個東西吧?”

“這藥有什麽問題?”

“見過,見趙拓吃過,還不止一次。”言少寧冷哼一聲:“他是怎麽對陛下說的?是治風寒的還是滋補的?”

“治頭疼。”秦元熙老實回答:“這藥有問題?”

“大問題。”言少寧盯著小藥瓶:“我就是因為發現了這個東西,才會被趙拓扣押起來,不然,此刻恐怕也跟陛下一樣,被關在行宮裏,由他擺布。”

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諷刺:“陛下不奇怪為什麽這麽長時間都不見陸王爺出現嗎?就是因為這個東西,趙拓他用了藥,才可以一直保持清醒的狀態。”

“這藥我聽師父說起過,以前也想過研究出來給陸王爺用,沒想到言某人我學藝不精,我沒研究出來的東西,倒是提前讓趙拓給找到了,他可真厲害。”

言少寧的語氣是感嘆的:“這麽看起來,其實趙拓早就有準備了,這個時間,絕對比我們能想到的還要早得多,心機確實夠重的。”

“該說的我都說完了,陛下還有何指教?”

“你說,他在外用的一直都是陸伯桓攝政王的身份?”

秦元熙稍微把思緒理了理,努力抓住了一點他想知道的情況:“從我到行宮以來,他一直都以攝政王的身份,代處國事?”

“是。”言少寧點頭。

“若、若當真如此,我現在就處於被動地位,那我應該怎麽辦?”

“陛下要聽實話嗎?”言少寧的眼神帶著幾分的無奈:“趙拓真心相反,陛下你是沒有能力跟他硬碰硬的,他要兵權有兵權,朝中還有擁躉者,陛下完全沒有勝算,現在能阻止趙拓的人只有一個,這也是我冒險來找陛下的原因。”

秦元熙:“你不會想說那個人是陸伯桓吧?言少寧,你別不是忘了,他們兩個人根本就是同一個人,如果趙拓想造反,你怎麽知道陸伯桓心裏面不是那麽想的?你怎麽知道陸伯桓不是順水推舟故意而為之的?你怎麽知道陸伯桓不是想借著趙拓的手來造朕的反?”

“指望他來阻止趙拓?呵,言神醫未免也太天真了些吧。”

“陛下不信陸王爺?”

秦元熙被問住了,但很快就回道:“如果我不相信趙拓了,那我也不會再相信陸伯桓。”

他看著言少寧,語氣分外認真:“我記得陸伯桓跟我說過,在他的世界裏,趙拓跟他就是同一個人,趙拓能有今日,完全就是陸伯桓可以縱容的結果,他養著趙拓,他把自己的一部分寄托在趙拓的身份,如此,你還讓我怎麽信他?”

這下輪到言少寧說不出來話了。

言少寧自始至終都沒有把那兩個人當成是一個人過,趙拓是趙拓,陸伯桓是陸伯桓,趙拓要造反,陸伯桓卻是實打實對那個位子不感興趣的!

“信與不信,陛下不妨試試看。”言少寧提醒他:“只要陸王爺能醒過來,我相信他就能阻止趙拓,陛下眼下還有更好的辦法嗎?”

秦元熙沒有,別說是更好的辦法,他連個辦法都沒有,秦元熙現在腦子裏就是一團的漿糊。

他對趙拓太信任了,那種發自內心的信任,從一開始就根深蒂固,哪怕秦元熙對著陸伯桓各種警惕防備的時候,哪怕他誤會陸伯桓想要他命的時候,秦元熙都沒有對趙拓產生過一絲絲的懷疑。

趙拓憨厚老實的形象已經在他心裏面了,趙拓的一心守護,呵護備至,不管是哪一點,都無法讓秦元熙對他產生一點點的懷疑,現在,忽然鬧出來這麽一出,說趙拓才是那個要謀反,要殺他的人,這對秦元熙來說,無異於天翻地覆。

“朕需要神醫的幫助,神醫不妨暫且留在行宮,朕會替你遮掩身份,不過還需喬裝打扮一番,別讓他察覺。”秦元熙深呼一口氣:“之後的事情,朕還需要一點時間,再做別的安排。”

行宮很大,防守上也是外緊內松,言少寧想藏起來還挺容易,尤其再有秦元熙的配合和遮掩,就更輕松了許多,等言少寧走了之後,秦元熙守著窗外的那一輪殘月,直到天亮。

他想了很多事情,關於趙拓的,關於陸伯桓的,關於他們兩個人的,甚至秦元熙還想到了擺脫不了眼前的困境,要怎麽逃跑,亂七八糟的東西,充斥著他的思緒,卻唯獨想不明白,趙拓為什麽會騙他?怎麽會騙他?難道說從一開始,趙拓就是在騙他嗎?

趙拓說要忙公事,走了一天一·夜也沒有回來,秦元熙手裏的話本終於翻不下去,扔掉手裏的書,直接吩咐身後的內侍:“備車,朕要出去一下。”

“陛下。”那內侍卻是一臉的緊張:“陛下要出行宮?這、不如等將軍回來?”

秦元熙面色一冷:“什麽意思?朕出門還有向他匯報嗎?什麽時候朕連門都不能出了?”

說著也不管那小內侍的臉色瞬間蒼白,直接就起身往外走:“他不回來,朕還不能走動走動?”

想出門是假的,秦元熙現在大著個肚子,別說是出門,就是上花園裏面轉轉散散步,他都怕會被人撞見,每次都要趙拓三催四請的才肯挪挪步子,現在忽然說出門,就只是試探一下而已,他就是想看看,趙拓是不是真的把他軟禁在這裏了,他想證實一下自己還有沒有行動的自由。

事實就是,沒有趙拓在旁,他還真的出不了行宮的門。

秦元熙看著面前的禁衛軍,臉上帶著一絲的冷笑:“怎麽?將軍吩咐你們註意朕的安全,難道是讓你們軟禁朕的嗎?到底你們遵的是將軍的命令,還是朕的皇命!”

“陛下贖罪,卑職不敢!”

見秦元熙面色不善,禁衛軍唰唰直接跪了一地,請罪的態度是虔誠的:“只是將軍吩咐,陛下特殊時期,非同往常,若是無事,還是盡量不要離開行宮為好,陛下若是有什麽事情,盡管吩咐卑職等。”

“好好好。”秦元熙一連說了好幾聲的好,看著地上跪著的人,忽然問道:“他是什麽時候吩咐的?該不會是朕一住進行宮,就已經安頓好了吧?若是朕沒有猜錯的話,此刻行宮的守衛應該不止是你們這些人,行宮外面是不是也駐紮有?朕倒是沒想到,真的大將軍心細至此,當真是忠心耿耿。”

“罷,今日就不出去了,朕等著朕的大將軍來親自帶朕出這道宮門,也不知道朕還有沒有這個機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