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無疑問，你今日的單體作戰表現極其亮眼, 甚至比我預計的還要更出色。”年長者深灰的雙眸註視著他眼前的年輕雄蟲, 他以熟識他的對象絕對想象不出的溫和語調與對方說著話, “可你的戰鬥並非十全十美, 它依然存在著一些問題。”

站在他面前的雄蟲正是赫景。

其他學員在領取過自己的操作分析報告之後便離開了訓練場, 他們在模擬實戰訓練中暴露出的所有弊端已被詳細陳列在報告裏，且每條不足後都附上了導師批註的鍛煉提升方式。

赫景被單獨留了下來。

在滿員的訓練場只剩下赫景與這位前操作師首席後, 這只年長的雌蟲示意赫景上前到他身旁，他伸手在面前的主控端上操作了片刻，後方的中央大屏幕上頓時播放起赫景操作著27號虛擬機突入敵方艦群的錄像回放。

錄像回放一直播放到赫景第一次貼近主艦失敗, 被一艘高速艦船攔截在他與敵方主艦之間為止。

前操作師首席的手指在光屏上碰了碰, 畫面定格在赫景被迫撤離主艦的那一刻, 他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雄蟲本尊, “假如這一次的獨立突進行動沒有失敗, 你成功靠近主艦並投放了幹擾器，那麽，‘合作’這兩個字眼是否就根本不會出現在你的考慮範疇裏？”

赫景為這番詢問沈默了半晌，他在年長者頗具穿透性的目光下微微頷首，承認了自己先前的確沒有想過合作。

哪怕在訓練開始之前已經覺察到前首席在闡述訓練規則時著重強調了今日的成績計算公式有所不同，也隱約感到了對方希望在今日的虛擬戰場上看見更多合作, 可當訓練真正開始, 全身心的投入到虛擬戰場時，赫景便選擇性的忽略了“合作”一事，他從一開始考慮著的就是如何依靠自己去快速完成任務。直到意識到僅憑自己去達成目標有些困難, 聽見那只聲線清冷的蟲子與自己溝通之前，他都沒有把自己置身於團隊中。

“是因為在意開場前的那些言論麽？”前首席聲音平和的詢問著赫景。

主控端自學員們登錄訓練儀時便介入了今日的公共通訊頻道，那些在訓練剛開始時針對赫景的抱怨聲，位於場外主控端旁的蟲子們自然也都聽得一清二楚。

似乎並不準備等待赫景回答，年長的雌蟲在這麽問了一句後又自己接了自己的話，“可你看上去並不像是會在意這些流言蜚語的對象，所以我猜測是有其他的原因導致了你這樣只信任自己的行為。”

說到這裏他頓了頓，“比如……一段時日不短的孤軍奮戰生活？”

假使赫景表裏如一，是真正應當處於這個時間節點中的那個“他自己”，那麽他一定會在這樣循循善誘的詢問下驚慌失措。

可他不是。

赫景平靜回望著年長者深邃的眼睛，仿佛對方只是開了一個並不好笑的玩笑。

“你的操作手法讓蟲驚艷，在模擬實戰中展露出了不少運用熟練的操作技巧，可那些技巧就如同你在拆解那臺清掃機時展露出的獨特手法一樣，它們不存在中等學院的課程教學裏，甚至不存在高等學院機械操作系的教程裏。”前操作師首席平穩敘述著他觀察到的事實，他看著眼前面容平靜的年輕雄蟲，等待對方給他一個解釋。

上了一定年齡的對象在洞察力上總是更強大些，前首席敢以他近一百五十年的作戰時光擔保，他眼前的年輕雄蟲身上藏著不少秘密。

當然不能告知對方自己其實是從未來歸來，也不能就這麽一直沈默下去，試圖用不說話蒙混過關。赫景清楚，如果他選擇用沈默對抗這位前首席的詢問，那麽等待著他的恐怕將是又一番軟禁與審問。

重來一回，他絕不會再重蹈覆轍。

赫景在年長雌蟲的註視裏，溫和的笑了笑，“學院內沒有教授過的技巧，不代表在學院之外的地方便尋覓不到。”

赫景把自己拆解技巧來源推給了星際網，把操作技巧推給了兩個半循環月前入駐蟲星的無鄉號。

在公眾網十分普及的大環境下，大多數蟲子都更願意登錄本族的網絡查看訊息，會選擇花費大量時間在星際網上的蟲子只是少數。

“很長一段時間裏我都不太想登陸公眾網，所以我轉去了星際網瀏覽信息。”赫景當著前首席的面登上了星際網，調出了一份星際網用戶撰寫的機械拆解詳細指導。

那篇指導文章的發表時間遠在赫景拆解清掃機之前。

這一理由乍聽毫無缺漏，但年長者仍然存有疑問，他詢問赫景為何會想要搜索機械拆解詳導。

“雖然標題是拆解詳導，但這份文件並不只教授拆解技巧，它同時還教導了快捷維修與拼裝。”赫景將文章下拉，把後半截內容也展現給對方看，他在前首席有些不明所以的目光裏坦然道，“為了節省一部分家庭開銷，學習快捷維修技能極有必要。”

“……”這下換做做出詢問的對象沈默半晌。

一只世家出身的雄蟲去外網學習機械維修技巧，目的是為了減少家中儀器更換，節省家庭開銷。

這一放在其他世家雄蟲身上無論怎麽看都行不通的邏輯，放在赫景身上卻意外的說得通。

前操作師首席在意識到他眼前站著的是一只為了不讓家蟲操勞，連往返宴會都會選擇乘公共飛行器出行的非典型性世家雄蟲後，接受了對方特意去外網學習機械維修的解釋。

他把關註點放在了另一條有關操作技巧的解釋上。

無鄉號已經入駐蟲星兩個半月之久，這些異族研究員大多待蟲熱情，樂意在休息日時四處逛逛，結交新的蟲族好友。

能夠在各個宇宙中平安游歷如此之久，無鄉號自然不會是一艘沒有戰力配備的艦船，且不說無鄉號原身就制造工藝精良，戰備充足，赫景在將無鄉號當做第二個家後更是慷慨的將自己當初學到的技術全都奉送給了它。那些由熱心的矽基生命體教導的戰鬥技巧，無鄉號上所有能夠操作機體戰鬥的船員都曾系統學習過。

與熱心的異族研究員交好，從對方那裏獲得了操作技巧資料，且常在休息日時受邀前往對方基地，登入虛擬戰場切磋練習。

為了證實自己所言非虛，赫景還拿出了一份由異族研究員提供給他的友情技術資料。

“他相信了麽？”越辰為赫景的話語停在這裏而不滿，他光是聽講述就已經為心上蟲悄悄捏了一把汗。

赫景看著越辰臉上迫切想知道下文的神情，感到自己仿佛在為對方說睡前故事，他看了越辰好一會，才告訴他心裏已經癢癢的不行的小星星答案，“相信了。”

越辰的神情立即變得如釋重負，“那就好。”

慶幸著心上蟲危機解除之餘，越辰想起了那篇恰好存在的文章與恰好打包好的技術資料，他對於這兩件直接證物的來源感到好奇。

赫景解答了他的小星星的疑惑，那兩份直接證物的來源就是他自己。

發布文章的星際網賬戶是為了存下實用性文章而專門開設的小號，赫景在當初意識到自己經歷了時光回溯後，就將記憶裏的各類技術文章重新編寫了一遍，並發布到星際網上存檔。那份已經打包好的操作技術資料同理，也是他為了防止遺忘而提前記錄下來的資料。

“這大概也算是某種程度上的未蔔先知？”安下心來的越辰在赫景身上蹭蹭。

“大概。”赫景微微調整了下姿勢，讓自己與越辰都更舒服些，但他的小星星卻誤解了這番移動。

越辰誤以為是他趴的太久，壓累了雄蟲的腿，他連忙起身，為心上蟲揉起大腿。

赫景哭笑不得的制止了越辰的舉動，示意自己並不累。

確認赫景真的並不覺得大腿酸疼疲憊，越辰的揉按動作便由單純的按摩轉為帶上了某種不可描述的意味，他原本集中在大腿肌肉群按揉的手不光逐漸往上，還越發由外往裏。而他手上的動作雖然撩撥意味十足，嘴上卻還正經的與赫景聊著剛剛的話題，“那名前首席後來還有沒有對你再說些什麽？”

赫景按住那只作怪的手，“有，他向我介紹了他的得意門生。”

並且給了我那名得意門生的聯系方式。

為了避免引起某些不必要的誤會，後面這半句話赫景並沒有說出來。

前操作師首席的現任得意門生，就是那只聲線清冷的雌蟲。

以一臺機體的力量補上了兩處防守空缺，在虛擬戰場上對場內的其他學員擁有絕對調配權，自身機體所受到的大半有效攻擊均為掩護隊友所致，對方實力的確不俗。赫景十分欣賞對方的統籌能力與作戰能力，但也僅止步於欣賞，他並不希望與對方進一步發展出更加深入的關系。

回想起年長者在將得意門生的聯系方式交給自己時，十分淡然的道他的方式已經被預存進了得意門生的通訊端中，並說他們應當多多進行交流，赫景在心底嘆了口氣。

上了一定年齡的對象不僅僅是洞察力會更加強大，他們也更容易為年輕後輩的婚姻及繁衍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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