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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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雪生用帶來的鐮刀把墳丘前面的雜草清剪幹凈,那方頗有些巍峨的墓碑就完全顯露出來了。在夕陽的映照下,可以依晰看出墓碑上刻有兩三行字,但字跡已經完全被苔蘚和泥土掩蓋,看不清楚上面刻得是什麽內容。吳萌找來一塊石片,慢慢地把苔蘚和泥土刮掉,那碑文就觸目驚心地暴露在兩個人的面前——

先考劉清遠  先妣顧阿炎  之墓

孝子劉田田  敬立

一九七六年冬臘月

這是什麽意思?整個墓碑上除了顧阿炎三個字外,每個字都是陌生無比,與王雪生毫無關系!通過十幾年來的口碑相傳,母親的名字的確是叫顧阿炎,這是無庸置疑的了。可怎麽憑空又多出一個劉清遠和一個劉田田來呢?

吳萌被王雪生一臉抓狂的神色給嚇壞了,也不知道該怎麽勸說,只管拿出手帕來給他擦去額頭上不斷湧出的汗珠。

在王雪生的印象裏,來到這個深谷看望媽媽,這是第三次了。第一次是自己六歲那年,父親指著墓碑對自己說,你的親娘就埋在這裏,上面刻著她的名字呢。那個時候他還不認字,他也知道自己的父親是不認字的,那一定是請鄉裏的石匠刻上去的了。也許,是父親覺得自己死後也要埋在這裏,提前讓人把自己的名字刻上,那也無可非議的,因為農村人是不太忌諱生前把名字先刻在墓碑上的。但無論如何,也不能把自己的名字和兒子的名字同時刻錯,而且是毫不相幹的姓氏!第二次是自己考上中學那年,親戚朋友都來慶賀,父親高興的不知怎麽好,大家都誇老旺真是好福氣啊,生了這麽一個爭氣的兒子,可惜他親娘死的太早,是看不到這個喜慶的一天了。王雪生觸景生情,一個人跑到親娘的墳前,哭了個天昏地暗。但那時墓碑已經完全被荒草掩沒,王雪生沒有去留意墓碑上的字,當然也不會對墳墓裏躺著的人有任何的懷疑。

這是第三次來看親娘了。可是,怎麽會是這樣一個情景?

在回去的這一路上,吳萌騎車,帶著王雪生沿著來路回縣城大院。她不敢讓王雪生回大槐樹村,是怕他會在村子裏挨家詢問,甚至鬧到不可收拾。她知道,以王家旺的知識和智力水平,絕不會在碑文這件事上搞什麽文章,當然也不會出現這種莫名其妙的失誤——這裏面一定有著一段驚天動地的故事。

王雪生坐在後面一言不發,就像一塊只會喘氣的木頭。

吳萌剛剛把車子停在自己家的小院子裏,就聽到屋子裏父親和另外一個男人爽朗的笑聲。聽到院子裏有動靜,媽媽一陣風似地沖出屋門,大嗓門也跟著到了院子裏:

“萌萌!你這個瘋丫頭,這一天死到哪裏去了,讓我和你爸爸好找!一出去就是一整天,也不打個招呼。喲,這個小夥子是誰呀?”吳媽媽本來是一張佯裝生氣的笑臉,一看到女兒身後的王雪生,笑臉就變成了警惕。

“媽媽,幹嘛一進門就問東問西,像審犯人似的呀,我快渴死了。”吳萌一邊答非所問地撒著嬌,一邊拉著王雪生就往自己的屋裏跑。

王雪生被拉得立腳不住,但還是禮貌地側臉向萌萌媽媽打著招呼:“阿姨您好,我叫王雪生,是萌萌的同班同學,我們考上了同一所大學,今天是同學聚會,給我們倆送行。我說要回家的,可萌萌說要跟我商量一下開學入校的事情……”這些話是他在進機關大院之前早就想好背熟了的,這個時候就不歇氣地倒了出來,相當流利。

吳萌見王雪生回答得如此圓滿,就不再耍賴往自己屋裏跑了,站在院子裏,向媽媽吐著舌頭做了個鬼臉。

吳媽媽的神色變得柔和了些,靠近女兒聞了一下,沒聞到酒味,就更加放松了臉色,滿面春風了:“哦,你就是萌萌的同桌王雪生同學啊,聽萌萌經常提起你,說你這三年給了她在學習上不少幫助。現在你們又被同一所大學錄取,到大學裏可要護著萌萌點,別讓她給那些鄉下人欺負了啊。”

王雪生回答說:“那是那是。阿姨你放心。”但臉色有些不自然了。

“媽媽,看你都說了些啥呀。”吳萌替王雪生解圍,“人家王雪生也是鄉下孩子,這三年有欺負過我嗎?人家可是一直在幫助我啊,你和爸爸都要好好謝謝人家呢。走啦,我們回自己屋裏商量一下開學的事去了啊媽。”說著還是拉著王雪生要回自己的房間。

吳媽媽的臉色這時又有些晴轉陰了,不鹹不淡地說:“你看你這孩子,跟人家男同學拉拉扯扯的,越來越沒有個女孩子樣兒。再說了,一回到家就拉人家到你一個女孩家的屋裏去,這合適嗎?你自己快回屋換件衣服,馬上到客廳裏來吧,你王叔叔等你半天了。小王啊,你先跟我到客廳裏來吧,讓萌萌去換件衣服,好不好?”

吳萌一臉的不高興,向王雪生使個眼色。王雪生當然不能順著萌萌的意思跟她媽媽搞對立,就痛快地答應了一聲,松脫萌萌的手,先向著客廳的方向走去了。吳萌哼了一聲,嘟著嘴說:“王叔叔又不是外人,我也用不著換什麽衣服啦。”兩步就跑到王雪生前面,給他前面帶路去了。

萌萌爸爸吳軍看到女兒進屋,很是高興,沖著沙發上的一個中年人說:“喲,說曹操曹操到,咱們的大學生回來啦。好嘛,還跟著一個這麽帥氣的小夥子,聽到他們在院子裏的說話了,這位一定是萌萌的同桌王雪生了,對不對?大學生打馬回府,那咱就開飯吧。”

那中年人就笑了:“那就開飯吧,今天借侄女的光,還有這位狀元郎,就嘗嘗嫂子的手藝吧。”

吳萌見王叔叔對王雪生這麽客氣熱情,就很開心很甜蜜地喊了一聲:“王叔叔,您這麽一個大忙人,怎麽今天有空到我們這個小縣城來呀?我給你們介紹一下。”轉身面對王雪生,“這位是我的同班同學王雪生,是咱們城關鎮大槐樹村的。這位是我爸爸,本縣城建設局的頭兒,這位是我媽媽,做財政工作的,算得上本縣城半個財神奶奶。這位王叔叔大號叫王連甫,是從上面下來的紅色資本家,濱海市某上市集團公司的董事長,還是前任市長的本家親戚,將來可能會成為我們畢業後進入仕途的最大靠山。怎麽樣,我說的沒錯吧?”

一席話說完,滿屋子裏都是萌萌爸爸和王連甫的笑聲。媽媽有些不高興,嘟噥著說:“瞧瞧你這個野丫頭,在哪裏學來的這一套油嘴滑舌。沒大沒小的不說,還把這點家底都亮給人家,也不怕人家笑話。好啦,我去廚房看看,馬上就要開飯啦,你們先入席吧。”說著就到廚房去了。

吳萌在身後追問了一句:“媽媽,弟弟呢,怎麽不見他在家?”

媽媽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好不容易熬到放假了,他能在家裏呆得住?跟著一幫同學不知道到哪裏瘋去了,不到天黑是不會回來了。”

吳萌不再說話,就張羅著安席。爸爸和王叔叔一個坐主位一個坐客位,給媽媽留出來爸爸右首的位置,媽媽的右首是她的座位,最後讓王雪生挨著自己坐。

爸爸和王叔叔像兩個聽話的小學生,微笑著聽從吳萌的安排,但輪到王雪生的時候,王連甫發話了:“賢侄女,我有個請求啊。你們都同桌三年了,今天王叔叔要把你們暫時分開一下,讓這位狀元郎挨著我坐,我們好喝喝酒說說話,你看行不?”

吳萌沒有立刻回答,笑著看向王雪生。王雪生本來就對離吳萌媽媽這麽近有些拘謹,同時對於在大庭廣眾之下跟萌萌並肩而坐也有些難為情,見王叔叔這樣安排,那是有意幫助自己脫離窘境,自然就求之不得,嘴裏還沒有答應,屁股已經離開了剛剛坐穩的椅子。吳萌嘟起了嘴,輕輕哼了一聲,順手推了他一把:“去吧去吧,剛到我們家就當叛徒,我看要是日本鬼子再打進來,你就是曲線救國的典範呢。”

在大家的哄笑聲中,王雪生已經坐在王連甫的身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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