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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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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仰頭高唱,聲音清如龍吟,直上九霄。

“天地間,人為貴。”

“立君牧民,為之軌則。”

“車轍馬跡,經緯四極。”

他非治世賢臣,卻渴慕天下歸一,百姓安居。

“黜陟幽明,黎庶繁息。”

“於鑠賢聖,總統邦域。”

為謀取太平,守護太平,他不惜征戰殺伐,手染鮮血。

“世嘆伯夷,欲以厲俗。”

“侈惡之大,儉為共德。”

而今天下休兵,社稷康泰,而他也將寂然遠去。

“許由推讓,豈有訟曲?”

“兼愛尚同,疏者為戚。”

只盼他愛過的人,都能平安歡喜。

季原以一曲《度關山》,長歌詠志,一句一頓,卻始終如長河大海,氣勢不歇。

和陸振陽相同,他運足內力,聲音清亮,雖無對方力拔山兮般的雄渾氣勢,卻是穿林過巷,綿綿不絕。

在生命即將走向終結之時,在從輝煌到被逼入窮巷之後,他卻殊無悲意,一生無悔!

曠達磊落的歌聲飄撒在大半個洛都城的上空,又輕輕跌落到很多人的心裏。

先前被陸振陽唱得胸中憋悶的洛都百姓,都被這個繼起的聲音滌蕩一清。

當時是,在與風陌巷相隔了半座洛都城的宮闈之中,昭陽殿上,熹皇司南翊卻握著酒杯,有些神思不屬。

端坐下首的賀貴妃往禦座的方向望去一眼,隨即輕擡柔荑,示意鶯聲燕舞的宮人們悉數退下。

今年的中秋宮宴,熹皇看著很是異常。

自群臣晚宴就開始心不在焉不說,更在日落月升之前,借口不勝酒力起身離席。

熹皇登基那年,冊了從前在戰火中不幸罹難的正妃為後。在世人看來,倒是個極念舊情的人。

中宮一直虛懸,連太子之母,也不過僅得了個嬪位。

他性子冷淡,對滿宮的美人少有親近。反而那從不爭寵邀艷的賀氏,卻能得他青睞,雖多年無出,卻被一路擢升為代掌後印的貴妃,成為後宮中真正的實權者。

賀貴妃隨駕離開太和殿,原以為可以早早告退回宮,卻不料熹皇轉身步入與她寢宮相連的昭陽殿。

這是要她伴駕了。

畢竟是中秋夜,貴妃娘娘很快著人張羅出一臺小宴。

絲竹聲甫一奏響,輕歌曼舞也隨之而起,隔著重重裳影望去,她看到,熹皇只面無表情地盯著案上青玉的酒杯。

賀貴妃自以為心思細膩,然則進宮多年,也常常揣測不到這位聖主的心思。

正欲將近來的舉國大事和後宮瑣事在腦子裏過濾一遍,回顧剛到半程,她便放棄了。

反正陛下這古怪的舉止也不是頭回。既然揣測不到,便懶得去想。

賀貴妃抿下新釀的桂花甜酒,一邊輕搖美人扇一邊暗自留意著上面那位的細微變化。

半個時辰之後,她恰到好處地揮退宮人,將滿室熱鬧歸於寂靜。

一時間,熹皇不言,她也不語。隨侍的內侍宮娥見此情形,更是連大氣也不敢出。

撕開這一堂沈寂的,卻是遠處傳來的《度關山》。

聲音的主人,於他,和她,都無比熟悉。

司南翊終於放下酒杯,他目光幽幽,像是穿過這流光溢彩的宮墻,直看向黑暗和虛無的遠方。

而她,只緩緩停下手中搖動的綢扇。

直到那聲音在“疏者為戚”之後戛然而止,才眼見得陛下收回目光,那樣子,依然還是面無表情。

聲音停止後,司南翊突然一言不發地起身離去。

她在後面道:

“恭送陛下!”

明知那人不會轉身,她也恭敬地行完標準的叩拜大禮。

再揮手,讓所有人全部退下。

偌大的昭陽殿中,很快就只剩下她一人。

今天是中秋,老百姓們團圓的日子。

可這位執掌大乘後宮的尊貴女子,卻早沒有了團圓可言。

在這又大又深的宮裏住得久了,她已經越來越覺得,孤獨,也並非全然是壞事。

剛剛傳來的聲音,她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聽到過。

很多年前,她便以為,今生再不可能聽到這個聲音。

可是現在,那聲音卻似有魂,在這空空的深宮殿堂中飄來蕩去,經久不散。

也,陪伴著她。

月上中天,大殿那邊的鼓樂漸漸低至無聲,今晚的月輝特別明亮,守夜的宮人都熄了燭火,只留下銀白色的清輝,如夢般垂落在這紅墻碧瓦的深宮大院之中。

遠處傳來催更的敲響,她站在陰影處,久得差點忘記——

這世上,原是有光的存在。

夜已闌,殿外響起女官催請的聲音。

賀貴妃緩緩轉身,緩緩向外行去,側身邁步間,她頭上的累絲嵌寶銜珠金鳳步搖紋絲不動,只餘暗金鑲絲裙裾那窸窸窣窣的曳地聲。

似人的嘆息。

而這龍吟般的嘯聲甫起之時,眠玥正跟在提著橘紅燈籠的小廝身後,穿過殷府一條又一條曲曲拐拐的長廊。

她只極快地楞了下,便在綠芹吃驚的目光中,翻身躍出,如輕燕般落到最近的假山頂上。

反倒那引路的小廝,面不改色地停下腳步。

眠玥隔著面紗朝風陌巷的方向極目望去,可那邊距此何其遙遠啊!

除去天空和都城,能看到的,只有分不清是燈火還是星光的暖橘色。

可那個聲音是如此清晰,如此熟悉!

“天地間,人為貴。立君牧民,為之軌則。”她嘴唇闔動,情不自禁地跟隨聲音一起誦念。

就像這麽多年裏,他在她身邊微笑著說:立字如立心。

他說:想要學好武功,得從保護好自己開始。

他說:如果可以,我自然希望你永遠留在風陌巷。

他說:我希望你有反抗的能力。

不光如此……他還說過:待你結發及笄,嫁與我可好。這句話於他可能是玩笑,她卻永遠記得。

風起風又止,吹得動的東西會慢慢飄散在天地間,吹不動的東西,卻會一直留在人的心底。

那些共同的、寶貴的、永難忘卻的記憶。

暮色悄起,雲開霧散後,露出一輪明月。

風陌巷中,兩人唱和已畢,陸振陽酒至酣處,搖頭晃腦地道:“天地小,吾為高。坐看雲升,威加四方!”

季原微微一笑,信口接道:“長風起,浩氣存。君子重器,天下我擔!”

陸振陽將整壇酒仰頭灌下,哈哈大笑道:“好一個‘天下我擔’!閣下好襟懷,陸某狹隘,甘拜下風!”

季原立於竹梢之上,拱手作揖道:“堡主好內力,舐犢情深,子先欽服!”

兩位絕世高手以唱和替代比武,卻又將各自深厚的內力一展無餘,成為當代佳話,歷百年而不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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