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春寒野陰風景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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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時分,大軍趕至天水關下,趙振早早聞之,帶領天水關上下將士,俱在關下列隊迎接。

敘罷君臣上下之禮,朱雲狄與長平公主共乘鸞車直抵總兵府,趙振單擺宴席與他二人接風。

席間長平公主居上位,朱雲狄次之,趙振在下首相陪,朱雲狄始終不置一言,長平公主察言觀色,也順著朱雲狄神色,不言不笑,趙振便愈發局促不安。

一時飯畢,宮人扯去杯盤,擺上清茶,朱雲狄拈著手中青瓷小盞,不冷不熱的向趙振道:“天水關總兵,你就沒有什麽要與本王說的嗎?”

趙振見朱雲狄與長平公主舉動親昵,同氣連聲,心中暗自思忖,莫非果如朝中傳言,趙王已與淑妃劉公公等人勾結起來?一邊不覺又替木青秋抱屈,她身懷六甲,不辭風霜前去尋他,他卻與別人相攜同行,早將她拋之腦後,更兼與朱雲狄先前嫌隙,當下不由得便隱去實情,當下沈思片刻,含笑答道:“末將統領天水關以來,雖時有金人犯境,奈何我大明將士勇猛異常,上下一心,同仇敵愾,敵人聞風喪膽,使得關河清平,百姓得以安居,末將定然枕戈待旦,再接再厲,不負王爺所托,不負聖上厚愛,保我大明關河升平。”

朱雲狄臉上神色早已是不耐,眸子漸轉陰沈,待趙振言閉,緩緩起身,在趙振肩上輕輕拍了兩下,緩緩道;“好,果然不負本王所托。”

趙振臉上仍舊掛著淡淡的笑,朱雲狄打量了他片刻,轉身向長平公主道:“公主,天水關總兵帶兵以來,恪盡職守,忠心為國,你說,我們是不是該賞?”

長平公主一時摸不透朱雲狄心意,遲疑片刻,笑言道:“王爺哥哥說的極是,我大明律法,賞罰分明,自然該論功行賞。”

朱雲狄微笑點頭,道:“本王想向公主借一樣東西,不知道公主可舍得?”

長平公主鳳目輕擡,瞟了趙振一眼,見趙振臉色已是慘白,心裏不由咯噔一下,大為驚異,她昔日只知趙振與朱雲狄自小交好,情誼甚深,一時不明白何以朱雲狄賞賜,趙振會是這副神情?本以為朱雲狄此番矛頭是要指她,此刻倒疑惑起來。再看朱雲狄神色,他臉上雖有笑意,可咄咄逼人的氣勢幾乎使得長平公主不敢直視,長平公主勉強一笑,道:“不知王爺哥哥要借什麽?凡是為國為民,但請直言,本公主絕不憐惜。”

朱雲狄哼笑出聲,“公主果然識大體,本王忽然想起我們的總兵大人尚未婚配,所謂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總兵大人忙,自然無暇顧及兒女私情,我們可不該也忘了,讓盡忠之人寒心,另則,總兵大人沙場征戰,回到府中,豈可沒有一兩個知冷知熱的身邊人,本王見服

侍公主的兩個宮人甚好,想請公主賜婚,不知可否?如此也好彰顯我大明天子體恤將士福澤萬民之心。”

長平公主微一楞怔,再想不到朱雲狄借的是這個,她覆又瞟了趙振一眼,見趙振面如土色,灰白不堪,額上青筋暴突,顯然是不願接受此賞賜,心中更加詫異,只是一時不明白他兩人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

長平公主幼時每每與木青秋爭執,朱雲狄總是相幫木青秋,趙振雖不敢有所為,心中卻也是向著木青秋,長平公主早已記恨在心,只是一直找不到機會報覆,今番雖不明所以,但是能令趙振不快,她便是大快,當下巧然一笑,爽朗應道:“王爺哥哥想的果然周到,跟著我那兩個丫頭,雖然不是名門貴女,但是久在宮中行走,樣貌自不必說,琴棋書畫,禮樂大義都是懂的,又極會服侍人,也不是一般人家的女子能比得上的,依著本公主看,堪堪可配總兵大人,本公主就替他們做主了,將她二人賜婚與總兵大人,擇日不如撞日,今夜就完婚吧。”

長平公主言罷,沖趙振張揚一笑,志得意滿之色溢於言表。

趙振額上一粒汗珠砰然落下,他猛然大步上前,跪下道:“請公主收回恩賜,趙振何德何能,怎配得上公主近侍,此事萬萬不可,請恕趙振萬死難從。”

長平公主不禁臉色大變,鳳目一挑,半嗔半怒道:“怎麽,總兵大人是要抗命不遵呢還是瞧不上我那兩個宮人?”

趙振脊背不由繃緊。

長平公主見狀,語氣隨之緩和,輕笑道:“本公主說配得上就配得上,起來吧,洞房花燭,別錯過了好時辰。”

趙振面若死灰,悲憤的看了朱雲狄一眼,只見朱雲狄面色陰晴難辨,臉上神色似笑非笑,眸子悠遠深暗,微微昂首,凝視著一側梁上的雕花。趙振眼中悲憤一時盡皆化作絕望,苦澀一笑,緩緩向長平公主叩下頭去,口中言道:“臣趙振叩謝吾皇隆恩。”

長平公主見趙振輕易就範,不免有些失落,一時覺著意興闌珊,連日奔波,本也有些疲倦,打了個呵欠,略擡了下手,掩口道:“平身吧,本公主倦了,你們都退下吧。”

朱雲狄略微沖長平公主一頷首,轉身便走,趙振應了一聲,又叩謝一番,才退出中庭。

一輪皎潔彎月掛在檐角。

夜色若霜。

月似彎刀,風雪成利刃,刀刀削在面頰上,痛在人心間。

朱雲狄漫步庭中,走過月洞門,立在一株海棠樹下,碎瓊亂玉掛在樹上,月色下朦朧夢幻,海棠的虬枝曲曲繞繞,在雪地上勾勒出淡淡雲花暗影。

趙振疾步跟來,跨進月洞門,便止住腳步,抑聲問道:“為什麽?你為什麽

要這麽做?”

朱雲狄緩緩轉過身,冷冷凝視著趙振,半晌,不溫不火答道:“你覺得我對你還不夠好嗎?”

趙振語塞,怒極反笑,“好,你對我很好,簡直太好了,我感激不盡。”言罷轉身便欲離去。

朱雲狄沈吟片刻,道:“你還是不願意說嗎?”

趙振不由得止住腳步,轉回身,似笑似泣道:“你,你還知道關心她?我知道,即便是我不說,你也可以通過別的法子找到她,比問我更直接的法子,因為總兵府的每一個人都知道她的去向,可是我就是不想告訴你,因為你不配。我不知道你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可是我看到的是,她不顧及自己生死,拼死尋你,你呢?你卻與害她父母的仇人一起,我不想她見了傷心。”

朱雲狄冷哼一聲,淡淡道:“你沒有資格指責我。”

趙振苦笑,說道:“對,我是沒有資格指責你,你是高高在上的王爺,生殺大權在握,予取予奪,我不過是你手下一個帶兵的。從前,我敬你,重你,拿你做朋友,也曾暗中發誓,一生一世追隨你,現在,我寧願違背誓言,遭受天譴,也要收回誓言,從此往後,你我之間往日情義,一刀兩斷,再無牽絆。”

朱雲狄沈吟良久,幽幽道:“為了一個女人,值嗎?”

朱雲狄如此說,在趙振看來,那便是輕視木青秋,趙振不覺心中更替木青秋不值,沈默片刻,苦澀言道:“單憑你這句話,就值得。”

朱雲狄眸子陡然一寒,語氣陰郁,緩緩言道:“她對你竟然這麽重要,好,就如你所願,我們恩斷義絕。”言罷轉身便即離去,只留趙振一人立在月下。

朔風忽起,卷起枝頭殘雪,趙振一身單衣隨著風勢起落,獵獵作響,攪亂了一地樹枝落下的花影。

次日五更,大軍拔寨而起,一路狼煙起,萬裏無人煙,直奔關內而去。

長平公主於鸞車內百無聊賴,命太監挑起車簾,歪在貴妃榻上,看外頭春景,正是殘雪消融,冰河解凍之時,天地間難免一片狼藉!

春寒料峭,四野低沈,陰雲密布,沒得讓人心生愁悶。

朱雲狄不知何時跨上了鸞車,掃了長平公主一眼,緩緩說道:“公主好興致。”

長平公主一驚,坐起身子,打量了朱雲狄一番,笑嘆道:“原來王爺哥哥寂寞了,找我聊天麽?”

朱雲狄不置可否的瞥了她一眼,目光投降窗外。

長平公主輕輕轉動指上翡翠戒指,巧笑道:“王爺哥哥,小鸞想問你一事。”

朱雲狄掃她一眼,淡淡道:“說。”

長平公主早見慣了朱雲狄這副態度,昔日還常因朱雲狄對己不敬而氣惱,現下已當作

常事,不以為忤,“我聽說王爺哥哥養了個女人,就在後面那輛車上,不知道是真是假?”

朱雲狄目光微微凝窒,已恢覆若常,嘴角掛著絲似是而非的笑,淡淡道:“你消息倒靈通,你以為是真,那便是真。”

長平公主一時琢磨不透朱雲狄的真真假假,她久在宮中,見慣了皇室子弟三心二意,心裏卻是以為是真的成分更大一些,輕嘆口氣,笑著說道:“看來我又多了一個情敵。”

朱雲狄不置可否一聲輕哼,良久,不疾不徐的警告道:“你最好不要去找她麻煩,連想都不要想,否則,我會讓你回不了京城。”

長平公主不禁勃然大怒,她氣呼呼瞪了朱雲狄半晌,忽然冷笑道:“我原來只道王爺哥哥是個專情的,沒想到不過幾日光景,便又覓得新歡,舍棄了那截子木頭,既然王爺哥哥能對第二人動心,我成為那第三人,也指日可待了。”

朱雲狄斜了長平公主一眼,冷笑道:“永無可能,你不要忘了,族譜上,我可是你堂兄,你尊敬的父皇,是不會讓你嫁給我,讓皇室蒙羞的。”

長平公主嬌笑數聲,道:“你可真是自作多情,我只說要你對我動心,可沒說要嫁給你,天下都是我朱家的,包括你的真心,總有一天,我會得到。”

她是後宮最受寵的公主,嬌縱任性,無人不逢迎巴結。他卻是連她父皇都不放在眼裏的天之驕子,偏偏,他從不將她放在眼裏,所以,她一定要得到他的真心,這不是愛,只是掠奪與占有,唯有占有一切,才可以滿足她永無止境的驕傲與虛榮。

朱雲狄可悲的看了她一眼,這個嬌生慣養,蠻橫任性的公主,有一天如果她知道了自己的真正身世,會如何呢?

他有些倦了,淡淡說道:“你慢慢等吧。”站起身,不疾不徐的踱出鸞車。

暮色四合,關河已遙遙可見!

回望大軍最後那輛馬車,朱雲狄眉頭不由微蹙,跨上駿馬,打馬奔向後軍。

那是輛不大的馬車,車身黝黑,兩側車窗俱已被封死,車門緊緊關閉,從窗格下的縫隙可見,裏頭是用鋼板鑄造。

朱雲狄飛身落在車門外,屈指在門楣上輕叩三下,良久車門才緩緩打開,朱雲狄閃身入內。

“姐姐有消息了?”木水澤一邊懶洋洋的在燈下修著指甲,一邊問道。

朱雲狄長身玉立,冷冰冰答道:“還沒有,公主註意到這輛馬車了,你小心點。”

木水澤擡起瑩瑩玉手,在燈下細細看了一番,才滿意的將一雙柔荑隱在袍袖間,起身說道:“你來就是告訴我這個啊,多謝。”說著淺淺一揖,面上似笑非笑。

朱雲狄沒有答言,抽身走出馬車,

木水澤走到車門前,見他騎馬而去,才懶懶的闔上車門,無聊的打了個呵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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