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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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源在她腳上,禾瑭一下子就註意到。

阮祺覺得,她的目光像針,觸一眼,紮在她赤|裸的皮膚上,難捱的疼。

她的腿動不了,沒辦法將雙腳藏起來,只能讓它們那麽醜陋的,出現在另一個人面前。

禾瑭出來時披了件薄外套,她丟掉手裏的東西,脫下外套,對折好蓋在她雙腳上。

她蹲著,就在她腳邊,但她是帶著善意的。

“秋天不僅風涼,月光也是涼的,腳很重要,要保護好。”

阮祺側過頭,左手掩著臉,“啪嗒”一聲,眼淚滴在金屬桿上。

禾瑭起身去摟她的肩膀,聲音帶著醒後不久的沙礫感,卻有著另類的溫柔:“怎麽了,是睡不著嗎?”

阮祺的哭聲變大,由默默流淚變成抽泣:“朝陽新城的風景很好看,我睡不著,就想起來看。”

“怎麽不叫我一起呢?”

“你很累。”

禾瑭明顯感覺到,此刻的阮祺,和幾個小時前,同她交談甚歡的阮祺不一樣。

她沒有問其他的,只說:“我有幾天假,你想看可以喊我陪你,白天晚上都可以。”

過了好一會,阮祺才小幅度點頭。

禾瑭把黏在她臉上的頭發撥開,詢問:“我去燒點水給你喝好不好?晚上說了那麽久話,喉嚨是不是很幹?”

阮祺點頭。

“那你等我一會。”

禾瑭先去房間取了件厚一點的外套,回來披在她肩上,把棒球棒收好,這才去廚房燒水。

等水開的空檔,一些曾經聽過、看過的東西,遠遠的,從腦海深處浮現開來。

水燒開了,她倒出一杯,拿了一個空杯,交換著倒,直到水溫差不多了,她才端過去。

阮祺情緒恢覆一些,沒再哭了,只是木然地盯著遠處被夜色遮掩的景物。

禾瑭把水杯放進她手裏,她的手很涼,比昨天下午她主動握住她那會還要涼。

“溫的,可以喝。”禾瑭在順手拉來的小板凳上坐下。

阮祺機械般的,動作僵硬地吞下一口水。

緊接著就是沈默。

禾瑭問她:“是認床嗎?才睡不著?”

“不是。”聲音比羽毛還輕。

“那是睡前太興奮了?”

“不是。”

“那睡不著,你喜歡做什麽?”

“一個人,看風景。”

“很好啊,看風景能讓人心情變好。”

阮祺輕笑一聲:“禾瑭姐,你有過連續很多天,每晚都睡不著嗎?”

禾瑭說:“有過,考研那年,和我爸不支持我工作的一段時間。”

“是不是很難受?”

“嗯,覺得每一分鐘,都像一種淩遲。”

“現在還會嗎?”

禾瑭搖頭,“很少了,大幾歲了,心態也好很多。以前覺得一發生就天翻地覆的事,現在看來,也不過是尋常事罷了。”

“為什麽?”

“因為,要找個借口,讓自己好過一點啊。”

阮祺的嗓音染上深深的無力:“可是沒用啊,心裏這麽想,身體行動卻是另一回事。”

“那就不去想那麽多,每天只想一個。”

“什麽?”

“讓今天的自己比昨天多0.1%的快樂。”

阮祺再次安靜下來,禾瑭的餘光裏,很小很輕的一滴淚,從她眼角淌過。

不知過了多久,天空泛出魚肚白,在禾瑭漸生的睡意裏,阮祺小聲地說:“禾瑭姐,我得了,抑郁|癥。”

阮祺幾乎一晚沒睡,太陽將要越過地平線時,她才現出疲憊,靠在禾瑭肩膀上,半睡半醒。

Candy很早就起來了,在房間看不見阮祺,也不慌,輕車熟路走向陽臺,只是在看到禾瑭時,有些驚訝。

“禾小姐……”

禾瑭淡笑,放輕動作,“先把她扶進去吧。”

“好。”

阮祺很輕,兩個人不需要用太多力氣,就能把人安置到床上。

退出房間,Candy還不放心,在門前站了好久才離開。

禾瑭一晚上沒睡,加上前兩天也怎麽睡好,整個人精神狀態更差。Candy到客廳時,她閉著眼睛半躺在沙發上。

Candy輕輕把她搖醒,“禾小姐,回房睡吧,阮祺我來看著。”

禾瑭掙紮著起來,睡眼朦朧,“沒事,我還好。”她想了想,還是問出口:“阮祺,是之前就一直睡不著嗎?”

Candy想起先前林淮初交代說,對她,阮祺的事不用隱瞞,便如實說了:“不是的,這兩年在國外,她的病情穩定了不少,睡眠狀況也和平常人一樣。回來之後,睡眠質量慢慢下降,開始那會是比平常晚睡一兩個小時,漸漸的,時間拉長,像昨晚,她應該在陽臺坐了一整晚吧。”

禾瑭點頭,面露擔憂,“林淮初知道嗎?”

“不知道,阮祺不讓我說。”

“有找過原因嗎,為什麽之前好好的,回來後變成這樣?”

Candy面色凝重:“她的抑郁癥,是在這裏患上的,如今回來,應該也受到以前事情的影響,在異地漂泊的人歸鄉尚且有一種近鄉情怯的感覺,更何況是她這種曾經歷過糟糕的事跑出去的。”

“那現在怎麽辦?”

“我給她做過疏導,但是作用不明顯。我認識一位心理學的老教授,在鄰市,我想這兩天,帶她去做個詳細檢查。”

禾瑭當即說:“好,把時間定好,我送你們過去。”

“可是……”Candy猶豫,想了想還是說:“算了,吃完午飯可以嗎?大概三個小時能到。”

“好。”

回來第一天,林淮初就交代過Candy,讓她盡可能不要帶阮祺出去,但這回沒辦法,事情緊急。

Candy先跟教授預定了時間,再打電話告知林淮初,卻一直打不通,只好轉而打給周旦,周旦的手機也不在服務區。

禾瑭知道了,沒去糾結前邊的事,也分別給他們打了一遍,依舊接不通。打給岑彧,通了,但沒人接。

“給他們發個信息吧,這兩天的戲好像是去山裏拍,信號不好,可能收不到。”

Candy會意,給他們發了消息。

吃過午飯,三人便出門了。

天氣微變,Candy給阮祺換上長袖長褲,外面還套了件薄外套,帽子口罩,給她戴得嚴嚴實實。

阮祺睡醒後,先前壓抑灰暗的情緒已經消去幾分,人又恢覆平日裏開朗的樣子。知道他們要去哪後,她也沒說什麽,上車就靠著車窗安靜地坐,路程過半,說話才漸漸多了。

車開出陵江,天空陰沈下來,烏雲漸漸湧來,團成一片,籠罩了半邊天空。

禾瑭讓Candy把車窗關上,天氣突變,外面的味道並不好聞。

又開了一陣,細細密密的雨飄下來,起初像針,作細長狀,不到五分鐘,雨珠變大,頗有小冰雹的架勢,擲在擋風玻璃上,聲音清脆。

禾瑭從後視鏡看去,阮祺不知道什麽時候靠著Candy肩上睡過去,彎著脖子,直發絲絲縷縷覆在臉上。

她收回視線,專註開車。

後程,雨逐漸小了,可視範圍變大。遇上紅燈,她停下車,習慣性地側過頭看外面的後視鏡。

工作日這個點,加上驟變的天氣,路上的車流並不多,她們後面,只跟著一輛白色的私家車。

那輛私家車,禾瑭看著有些眼熟。

綠燈亮起,禾瑭沒再多想,繼續往前開。

Candy給的地址是家私人診所,進了鄰市,還要開一陣才能到。

拐過第三次彎時,剛剛在紅綠燈路口遇到的私家車還跟著身後,禾瑭漸漸覺得不對勁。

她停下來,刻意換了條路,重新驅車,那輛私家車依舊跟著。

禾瑭有些慌,但理智讓她冷靜下來,她若無其事地開,只在轉彎時加快速度。

雨天路滑,車子打滑好幾次,她緊張得手心全是汗,車裏開了空調,她的額角,卻源源不斷冒出冷汗。

Candy察覺到不對勁,騰手撐住阮祺的腦袋,身體向前傾,小聲問禾瑭:“禾小姐,怎麽了?”

禾瑭再去瞄後視鏡,剛才被她甩掉一段路的車又跟上來了。

“後面有車在跟我們。”

Candy一怔,試探地問:“是一輛白色的車嗎?”

“你怎麽知道?”

“之前,我出小區買東西的時候,經常看到一輛白色的私家車,好幾次有意無意地跟著我,我以為是我多心了,現在看來不是。”

禾瑭臉上滿是不可思議,臉色沈下去,語氣凝重:“給林淮初打電話。”

“好。”

Candy坐回去,掏出電話打給林淮初,不無意外,那邊依舊沒接。

不知道對方的來意,禾瑭覺得不能輕舉妄動,她屏氣凝神,說:“不管它,先去教授那,我註意著,有什麽情況再報警。”

忐忑著開到那家私人診所,診所前有條長樓梯,周圍有設爬坡,兩人費力把阮祺推上去,終於到了咨詢室,禾瑭一路緊繃的心才放松幾分。

她低頭去看自己,衣服被雨傘滴落的雨珠打得一塊一塊濕,褲腳和鞋也都沾了水,頭發打結,發根也淌著水,好不狼狽。

包忘在車上,沒有紙巾,她只隨意擦拭一下水珠,便坐在咨詢室外的長椅上等。這邊人少,冷氣開得又足,她坐了半個多小時就發冷,裸露在外的皮膚,像抹了層冰。

她起來走動,試圖借此產生熱量抵過一波一波的冷意。

走走停停,不知循環了多少次,咨詢室的門才打開,禾瑭擡腕看了眼,兩個小時出。

阮祺的精神狀態比來前差了一些,可能是長達兩個小時的咨詢讓她吃不消。

禾瑭迎上去,扶住輪椅的一邊,以眼神詢問Candy。

Candy面露擔憂,輕輕搖頭。

禾瑭心裏有數了,她彎下腰,問阮祺:“我們今晚在這住一晚,明天回去,好不好?”

阮祺遲疑:“在醫院嗎?”

“不是,去酒店。”

“好。”

三人出了醫院,剛到門口,阮祺突然趴下背,手捂著胸口幹嘔。

禾瑭有些慌:“怎麽了?”

阮祺細長的手指抵著喉嚨口,半晌說不出話,Candy拍著她的背幫她順氣。

幹嘔一陣,她的臉色更難看了,“沒事,就是在裏面待得久了,有點惡心。”

“我去給你買瓶水,你們在這等我一下。”

禾瑭握緊手機,往四周去找自動販賣機。

門口的自動販賣機售完了,還沒補貨,禾瑭只得跑遠去買,一來一回,花了十來分鐘。

回到醫院門口,卻瞧不見阮祺和Candy。

以為她們先回車裏了,禾瑭便踩著樓梯下去。

遠遠的,她看見兩個女孩摔倒在最後一級臺階處,離她們不遠的地上,有一輛翻到的輪椅。

禾瑭心一緊,倉皇跑下去,忽略了隔幾級臺階出現的血跡。

“阮祺!”她驚呼。

十分鐘前還安靜柔弱的女孩,此刻臉上淌著血,昏迷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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