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嶼回到了日思夜想的那個家，與最愛的那個人久別重逢。

之間蹉跎的無數時光，是她對她的虧欠，而今她回到了她身邊。欠下的，她將用一輩子歸還。

沈釵又何嘗不是日日夜夜盼著夏嶼早點回到她身邊呢，只是對夏嶼的突然出現感到不真切，忍不住對夏嶼提前近了三個月的回國時間有點疑惑‘你怎麽那麽早就回來.....？'

夏嶼倚在沈釵的懷裏，像個孩子，一切的偽裝與陌生頃刻瓦解，仿佛時間又回到了當年他們朝夕相伴的時候。‘我回來，結婚。’沒有擡頭，所以沒有看到沈釵的臉色驟變‘司儀已經找好了，找個時間去試試婚紗。’

她要和誰結婚？是在法國認識的人嗎？為什麽要自己去試婚？是伴娘嗎？就像被澆了一盆冷水，從頭涼到腳，那種不真切的欣喜瞬間消失殆盡。

夢醒了，只剩接近絕望的清明。是啊，她說會回來，她也回來了。沈釵啊沈釵你還在期待著什麽啊，還沒看清嗎，你又一次被拋棄了。她有點恍惚，仍是強作歡顏，但是她已經無法支撐到問出結婚對象是誰了。麻木的點了點頭。

沈浸在喜悅中的夏嶼，絲毫沒有發現沈釵的異常。只當她被突如其來的喜悅沖昏了頭腦。

一個人在巴黎，難免有孤獨的時候。那時總是會拿著一張紙，塗塗畫畫，也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她在紙上勾勒出了一套又一套婚紗的草稿。而穿著這些婚紗的，是同一個人。那人身材高挑，風流倜儻。

大一的時候，她開始厚著臉和設計系的同學套近乎，學習一些服裝設計的技巧。到大二的時候，在畫的幾百張圖紙之中，卻選擇了最簡潔的那張。她那時經濟並不寬裕，學校只交了學費，還要打工維持生計。大三時開始無償的參加一些服裝展覽，畫畫圖紙，打打下手，一張一張的籌齊了布料等材料。

在將近一年時間，她再沒有參加什麽社交活動，一放學就回到住所，去做她的婚紗。極其柔軟的白布貼身，籠上了一層有一層白紗。她一個又一個通宵，在白紗上是墜上了極其細密的花朵，一朵一朵栩栩如生。夏嶼向來崇尚簡潔，唯獨在這裏破了例。她把她見過的，沒見過的，所有所能畫出的花朵一朵一朵的裁出來，墜在了衣服上。直到再找不到空隙。把世間的一切美好與祝福放在這件衣服上，都不嫌多。

裙尾處一片留白，墜上一圈圈白色蕾絲，以一朵重瓣的蓮花收尾。象征著她們一起無限美好的未來。她含笑看著自己的作品，迫不及待的想看她穿這套自己一針一線親手縫制的婚紗嫁給自己。卻又皺起了眉頭，還是不滿意，總是覺得缺了點什麽。

只能暫時擱淺。她開始如法炮制自己的婚紗，和沈釵同樣款式，卻去掉了那些繁麗的花朵，倒是和最初的設計圖一樣。說用心也是，但是和沈釵的那套比起來，卻顯得極其敷衍。所有女孩都夢想著穿一套完美的婚紗，牽起愛人的手走進婚姻的殿堂，而夏嶼則更希望能看見沈釵穿上那套婚紗。

細膩的陽光透過木窗照在狹小的房間兩套同樣款式的婚紗上。一套華麗而馥郁，一套簡潔而明快。各有各的風騷，倒也登對。

直到回國之前，夏嶼也沒有停下修改，兩套婚紗就用支架支在她窗前。她在細節上改了又該，卻仍得不到完美的效果。匆匆回國，她連行李都沒收拾好的時候，就先仔細疊起的婚紗，裝在一個特質的箱子裏，一路捧回過。

她再次打開箱子，取出了那套婚紗，顫抖著雙手的交給沈釵。‘換上吧，我想看你穿。’也不知是因為興奮，還是因為急切。她迫不及待的想看她穿上這套衣服，一秒也等不及。

沈釵結果衣服，手卻握緊了。這算什麽對敗北者的同情嗎，她不需要。在她展開白紗的一瞬，她楞住了，松開手，輕輕的捧起純白上的那片繁花。忍不住湊上去嗅了嗅，好像聞到了花香。

‘從設計到成品，都是我一個人完成的。’看到了沈釵的遲疑，夏嶼羞澀的一笑‘花也是我一朵一朵做好的，雖然粗糙，但仍是希望你會喜歡。’

不知被什麽鼓舞著，或是震撼，亦或是什麽其它的什麽細密如絲的情緒，牽引著她脫掉了衣服，換上了婚紗。只要是女人，都沒有理由拒絕這樣的一套婚紗吧。何況是最愛的人親手縫制的。

沈釵近乎□□的站在夏嶼面前，玲瓏有致的曲線毫不遮掩的呈現在眼前，別是一種誘惑。夏嶼卻仍舊心無雜念，專心的看著她換衣服。不是世俗的眼光，所以她看到了更多她一直追尋著的東西，靈感泉水一般噴湧而出，落到地上成了一顆顆擲地有聲的珍珠。這也正印證的一句近乎嘲諷的話，藝術家不是聖人，就是瘋子。

蛛絲一般的靈感，真切的握在手上。夏嶼的臉上是一種近乎瘋狂的沖動。

沈釵換好了衣服，站在夏嶼面前。輕輕的一捋頭發，任長發肆意的在身後飄揚，直直的站著俊逸卻不呆板，她薄唇輕挑眼裏高傲瀟灑的神彩。那種氣場，絕不遜色於專業秀場的模特。

她從第一眼開始，就愛上了這套衣服。她感受著由她親手縫上每一縷絲線，每一朵她親手縫制的花朵。苦澀被繁花送葬。她就像愛她一樣，愛著著一切。既然穿上了，她就不想再脫下她就好好的穿好這套衣服吧，也不枉夏嶼這片心。伴娘也好，其他的什麽也好，就當是在她身邊送她最後一程吧。

只有她能配得上這套婚紗，而這套婚紗配不上她。這是夏嶼此刻唯一的想法。

不經意間，夏嶼走上前，不知從何處拿出了一把剪刀，順著裙子的下沿輕輕劃了一條線，然後扯下那片顯得累贅的布料，劃出了一道耀眼的星茫。順著裙擺那片繁覆的蕾絲，從胯骨延伸至腳裸。蕾絲因重力垂了下來，那朵重瓣的蓮花成了最完美的收尾。

‘別動。’夏嶼丟下剪刀，卻是擲地有聲的溫柔‘這樣，就完美了。’她滿意的看著她的作品。婚紗因為穿著她的人而完美。原來不忍舍棄的過分的華麗此刻一點也不剩，帥氣瀟灑煥新生。

沈釵有點心疼的看著夏嶼毫不憐惜的動作，但再次擡起頭的時候，她也震驚了。完全換了樣子，她是還是她，有好像不再是她認識的她。

好像想到了什麽似的，沈釵的心口猛的一疼。婚紗再美，她再喜歡。可結婚的也不是她啊，這是她無法改變的事實。‘你的呢，穿上讓我看看。’她轉頭看向夏嶼，卻這麽也掩飾不了眼底的深深哀痛。某種說不出的脆弱感情，跌落在地上發出了清脆的聲響，然後就像從未發生過一般，隨著塵埃一起縹緲了。

夏嶼換好婚紗，擡起頭看著沈釵，眼睛亮亮的，臉上還有一點輕微的紅暈。她手足無措的等待著愛人的評價，卻不知對方在心底結下了莫名的誤會。

沈釵看著看著皺起了眉頭，她還不至於看不出相似，或許根本就是完全相同。肩膀與袖口彎曲相同的蓬松設計，以及流暢的腰線，甚至連裙擺的長度都一樣。她同時也發現了顯而易見的區別，夏嶼身上的那件，沒有那麽多花朵的點綴，簡約優雅，卻無法突顯出來，和她這個伴娘比起來。

想是這樣想，但是她沒有說出來。她不知是失去了理智還是過分的理智，她甚至懷疑夏嶼剛剛的做法正是為了解決這一問題刻意而為之。她被自己的嫉妒嚇到了，但是最終還是選擇了沈默，她相信夏嶼這麽做一定有她的理由。

中庸而溫和。也只有夏嶼穿出了這套婚紗的韻味。一個如深林中一汪清泉，緩緩流淌在靜謐的時光。一個如天地間的花，盛放著生命的活力。最重要的，是完完全全的相配。一動一靜，一個溫和，一個凜冽，氣場毫不沖突。穿出了印象派自然風景畫一般的美感。

‘坐下，等我一下。’沈釵總覺得還是差了些什麽，她從房間的儲物櫃裏拿出一套剛剛拆封的化妝品。

夏嶼坐在化妝臺前，一動不動的由著沈釵在她的臉上塗塗畫畫，嘴角仍噙著一絲淡淡的微笑。

沈釵的動作極其嫻熟，沒有思考也沒有停頓，用左手拿著粉餅眉刷流暢的化著。薄薄的粉一層一層的打在細膩的皮膚上，她隔著筆刷感受著那種驚心的觸感，就像一刀一刀的淩遲著自己的心。多年前，她看到這個所謂的新娘妝視頻的時候，還是抱著不屑的態度，沒想多年後卻親手化在了愛人的臉上。

她盯著夏嶼，眼線描在眼瞼上，高光輕輕撲著鼻翼，細細描摹著她的輪廓。再看一眼，就一眼，不久這個人就不屬於自己了。說是愛情又不完全是，摻雜著友情，親情依戀與羈絆。她就像是一位長姐，看著即將遠嫁的幺妹，妝點著最後的妝容，悲痛至極，卻不得不努力隱藏。

孩子長大了，嫁人了，她不是應該開心才對嗎。如果只是姐妹該多好啊，只是撕開了那層紙，就回不到那種單純的關系。此生無緣，下輩子再做她的姐姐，只做她的姐姐，照顧她一生，代她經歷風風雨雨，永遠陪在她身邊。

相遇開始，一幕幕在眼前重現。雨中她哭紅的眼，樓頂上她孤傲的背影，櫻花樹下天荒地老的誓言，籃球場上閃爍的汗水，還是四年後的再見。太多了，多到數都不清。在一起的點點滴滴，太過厚重的回憶，又怎麽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呢。

最後一點唇彩描在了飽滿的嘴唇上，她輕輕俯身吻了下去，虔誠的輕吻。不摻在著任何欲望的吻。也是告別前最後一個吻。

夏嶼理所當然的接受了這個吻。她照著鏡子，看著臉上完美的妝容。她輕輕抿了抿暈染了的嘴唇，挑起了誘惑的弧度。對誤會無知無覺，依舊是盲目著也幸福著。她一點也不著急。因為眼前的這個人早就完完全全的屬於自己了，不過還剩一個宣告主權的儀式。

作者有話要說： 求評論，求收藏。各種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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