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有貞送走數人，獨自一人回到房中，冷不防卻和迎面而來的妻子蔡氏打了個照面。蔡氏素來不理外事，雖知今日丈夫留了好些人在家中說話，卻也並不知所為何事，見他過來，便道：“客人都走啦？怎麽不留下來一起吃頓飯？”

徐有貞淡淡道：“飯可做得了？”

蔡氏忙道：“便好了，老爺先去飯廳稍等片刻吧。”

徐有貞搖頭道：“先不用吃飯。你叫上家中所有人，去祠堂等我，我有話說。”

蔡氏大吃一驚，道：“開祠堂？出什麽事了？”

徐有貞伸手握住她的手，道：“別多問，到時候你便明白。”他拋下蔡氏，沿著回廊一路來到李惜兒暫住的廂房內。推門進去，卻見李惜兒站在窗口，正望著遠處蒼茫天際郁郁不語。徐有貞見她穿著單薄，迎著北風，便覺心疼。他解下自己一件外衣，披在李惜兒身上，才問道：“李姑娘，看什麽呢？”

李惜兒回過頭來，卻將衣服還給徐有貞，道：“也不過是想看看，春天什麽時候才來。”

她信手關上窗戶，將桌上的燭火挑亮。卻見明火熒熒之下，徐有貞的一張臉竟蒼白得可怕，她心念一動，不禁脫口問道：“徐先生，你……你要去做那件大事了麽？”

徐有貞默然笑了笑，卻突然提高嗓音，喝道：“左右，好好照看著李娘子。夜深露重，還請娘子在屋內安歇。”

兩個粗使婆子立刻上前將門把住，李惜兒陡然變色，只脫口迸出個“你——”字，徐有貞卻連頭也不回，已出門而去。轉向左邊的一個大黑油漆門內，穿過兩進院子，便見一處五間大屋，門楣之下紅燈高懸，正映出當中四個大字“徐氏宗祠”。徐有貞進入祠堂之內，便見正堂之上燈火閃爍，徐氏上下二三十人皆聚集在此。

徐有貞面色如鐵，自己當先上前，望著正中泛黃的畫像和供桌上的神主黯黯出了會兒神，才上前抽了三支香，在蠟燭上點著了，回頭對眾人道：“你們都跪在我身後。”

蔡氏、蘇氏和徐家四位小姐均是面面相覷，心中忐忑，卻也不敢多問，只得依次跪了，其餘下人也都烏壓壓跪了一氣。徐有貞雙手持香，高舉過額，磕頭拜了三拜，才道：“姑蘇徐氏列祖列宗在上，不孝男徐珵今領全族男女，闔門共禱於此。今景泰無道，不孝不悌，侈靡淫/亂，遂至橫遭天譴，身嬰重疾。太上皇帝乃宣廟嫡子，臨民一十四年，海內晏安，萬姓歸服。己巳年醜虜犯邊，太上皇帝親征漠北，欲掃除胡虜，不意被遮。誰料回鑾之日，景泰貪戀帝位，禁錮南宮，至此以達七年。今景泰無子可承大統，不孝男徐珵欲順天應人，擁太上皇重繼帝位。事成，社稷之利，不成，門戶之禍；歸，人；不歸，鬼矣。”

祠堂空曠，徐有貞清亮的聲音一字一句在廳中回旋，人人皆聽得呆若木雞。徐有貞念完禱詞，站起身來，拿起靈臺上供著的一把長劍，轉身對妻女道：“你們聽著，這把劍是我徐氏祖傳的寶劍。我今夜離去，若到明日天亮還不歸來，那便是大勢已去。我徐氏子孫，義不受辱，你們便用這把劍自裁吧。”

聽得“自裁”二字，徐氏一門女眷均是花容失色，幾個年紀小的女孩子都嚇得哇哇大哭起來，蘇氏連忙將她們摟在懷裏，望著徐有貞哀號道：“老爺，你這是要去做什麽？我們不要死啊！”

唯有蔡氏到底是名門閨秀，即使突遇大事，也自把持得定。她緩緩站起身來，上前接過丈夫手中的寶劍，咬牙道：“妾身不懂國家大事，只是既然老爺決定去做，妾身便絕不會阻攔。這把劍暫且收在妾身處，若是老爺身死，妾身自當身攜闔門相隨。”

徐有貞點頭，將長劍交到她手中，又覆領著家眷拜了三拜。正要起身，卻冷不防聽得身後一個尖利的聲音喝道：“原來你是要去造反！”

女眷們皆是驚呼回頭看去，卻見李惜兒面色蒼白，緊咬嘴唇，正站在祠堂外。徐有貞緩緩起身，已是一步步走到她面前，道：“你跑出來了？能耐不小。”

李惜兒冷笑道：“那兩個婆子只以為我是要給你做姨太太的，哪裏敢當真和我作對？倒是徐先生你，能耐才是不小！”

徐有貞深吸一口氣，已是避開了她的眼神，只低聲道：“既然你已經聽到了，我便也不瞞你。只是這件事於你無關，若是明日事成，我自然立刻放你走。若是事敗……”他笑了笑，道：“那你便更不會有事了。”

李惜兒不答，卻只是梗著嗓子，一字一頓地道：“我最後問你一遍，你當真是要打破南宮，救出太上皇，覆辟舊朝麽？”

徐有貞肅然道：“是。”

李惜兒只覺渾身冰冷，卻後退數步，顫聲道：“你……你真是要反！你不但要反，還要害皇上，害我二哥朱驥！你……你還要害於司馬！你可別忘了，是皇上不計你名聲敗壞，讓你去治水！我二哥和於司馬，平日裏也對你多有恩義，你憑什麽要恩將仇報？”

徐有貞面露涼薄之色，冷冷道：“於謙算什麽？這時節，我可管不了誰對我有恩了。只教能做成事，誰殺不得？”

李惜兒陡然提高嗓音，道：“你難道不知，當年太上皇北狩，朝中群龍無首，瓦剌鐵騎兵臨城下之時，是誰力挽狂瀾，扶社稷於水火之中？若沒有他，說不定我們此刻已是披發左衽的四等奴隸！你要殺他，來成就你自己的功業，這不是太無恥了麽？”

徐有貞哈哈大笑，道：“成王敗寇，自然之理，怎麽可以用道德來評說？別說是他害得我半生閑置，就是他和我無怨無仇，我也非取他性命不可！如若他不是天下罪人，那我們的政變，又如何可以服眾？”

李惜兒只覺心膽俱裂，怎麽也想不到往日裏那個溫文儒雅、文采風流的名士，一轉眼便成了眼前這個瘋狂殘忍的奸佞之徒。她只覺胸中一熱，突然幾步上前搶過蔡氏手中的長劍，便見青泓一閃，一點明星已直奔徐有貞胸膛而去。

徐有貞冷笑，身子微轉，左手已鎖住李惜兒肩頭，右手跟著一卸，已將那劍奪下。只聽“嗆啷”一聲，長劍落地。徐有貞踏上一步，捏著李惜兒的手腕，道：“你要殺我？”

李惜兒手腕劇痛，卻雙目圓睜，厲聲道：“我真後悔沒早早看出你的真面目！”

徐有貞望著她因氣憤而扭曲的面孔，沈默片刻，道：“你後悔了？你現在才知我是這樣一個人麽？你跟著我的時日也算不短，便該知道這些年我所受的屈辱有多少。我本就是心胸狹窄、睚眥必報的小人，今日有了這麽個機會，我是斷斷不會放過的。他日若我手掌天下大權，定要向這些侮辱我、看低我的人一一報覆，若非如此，如何稱得上快意恩仇！”

他說著便笑起來，露出一口森森白牙，恍如地獄中鉆出的惡鬼。李惜兒只覺那桀桀怪笑之聲縈繞耳邊，說不出的刺耳難受，渾身上下的氣力似乎全被抽去，半晌才輕聲道：“你便不怕他日史書評說，遺臭萬年？”

徐有貞雙目黝黑，似乎要將一切光明都吸進去，只一個字一個字第道：“我不怕！今日我做了這事，便什麽……什麽都不會怕了。”

他突然甩開李惜兒，喝道：“來人，把她給我捆上扔回房裏去。天明之前，牢牢守住房門，決不許人進出一步！”

徐府家丁立刻一擁而上，將李惜兒雙手反綁在身後。李惜兒心中絕望已極，淚水涔涔而下，卻再不說什麽，只是任由家丁將她推下。徐有貞望著祠堂中其餘家眷，只見他們或恐懼，或驚愕，或痛苦，心中也如千刀萬剮一般難受。他上前將長女攏進懷裏，用蘇白道：“大囡，我曉得倷歡喜祝家個男小倌，等阿爹回來，就畀倷結親。”①說完這一句話，他便毅然掉頭，轉身投入了漫天北風之中。

卻說李惜兒被綁回屋中，只覺腦中一片空白，呆呆坐在床沿，動也不動。四下裏一片寂靜，隱隱還能聽見巷陌中傳來的爆竹、焰火之聲，這才讓人記起，今日尚是正月十六的燈節。

此時此刻，李惜兒腦中翻來覆去全是徐有貞那扭曲的面容。心中忽然便生出悲憤之意，暗道：“若是徐有貞當真成功了，二哥、於司馬，會不會有事？皇上，又會不會有事？若是他們都死了，自己又該怎麽辦才好？若他當真害死了他們，那我唯有想辦法刺殺了徐有貞，為他們報仇雪恨了。”

她雖知自己這個念頭是孩子氣，可是事到如今，除了這一點想頭，便再無措手之法。此次房屋四周皆有徐家家丁守護，逃怕是逃不掉了，卻不知要想個什麽辦法，才好脫身，去向二哥報信。

她坐在床邊，又冷又餓又氣，不知不覺便有些昏昏沈沈。也不知過了多久，忽聽得後窗外傳來兩聲悶響，在黑夜中聽來頗為清晰。李惜兒猛然驚覺，跳下床來，卻見後窗輕輕打開，一人從窗外竟從外躍進。李惜兒大吃一驚，卻咬咬牙未叫喚出來，只上前低聲道：“你是什麽人？”

那人沈默片刻，忽道：“你識得朱驥？”

李惜兒點頭道：“識得，他是我二哥。你……你也識得他麽？”

那人不答，只上前將李惜兒身上綁著的繩子割斷，道：“我把後面的兩個家丁打昏了，先帶你出去，我們慢慢再說。”

李惜兒不及細思，忙道聲“好”，先將斌兒抱在懷中。那人上前便將李惜兒背在背上，翻出後窗，一路飛檐走壁，片刻便出了徐府。此時已到淩晨，街巷中已無行人，唯有大戶人家門楣上掛著彩燈，將四下照得頗為亮堂。李惜兒這才細看那人長相，見他三十多歲年紀，濃眉大眼，容貌和朱驥有七八分相像，只是更為粗獷些。李惜兒靈光一閃，已是叫道：“你莫非是我二哥的哥哥？”

那人點頭道：“不錯，我正是朱駿。你既然是我二弟的義妹，便該知道我和他鬧翻的事情。我本是跟在張軏手下，這幾日見他暗中調動私兵，頗為奇怪，只怕他會對我二弟不利。只是我之前曾得罪過他，他對我頗為疏遠，半點機密也打聽不到。今夜聽得他和曹吉祥、石亨、楊善等人匯聚徐有貞家密議，便暗地裏前來打探。方才我在祠堂聽得你們的那一席話，才知道他們要做的竟然是這一件大事。我聽你提起我二弟，便順手救了你出來。”

李惜兒喜不自勝，連忙一福，道：“多謝朱大哥救我，我們這就去找二哥，將這件事告訴他吧。”

朱駿卻面露苦澀之意，道：“你要去便自己去吧，我卻是不能去的。一來，我本是張軏那一邊的人，此種行為無異於告密。二來，我以前的舊主人靖遠伯王驥也有子侄參與其中，我更是不能背叛恩公。三來，我和二弟也多年不合，此時又怎好上門尋他？”

李惜兒見他語氣堅決，也不好再勸，只道：“那你救了我出來，便不怕他們事後找你算賬麽？”

“我救你，只是為了我自己的兄弟，我與他雖是不合，卻終不能看著他出事。若是他們因此而怪罪我，那也是我自尋死路而已。”朱駿語氣蒼然，說完這幾句話，便轉身沒入街巷之中。李惜兒咬咬牙，只得抱上孩子，認清朱家的方向，疾奔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註：

①徐有貞的長女，嫁給蘇州名士祝灝之子祝瓛，他們的兒子（即徐有貞的外孫），便是日後大名鼎鼎的“江南四大才子”之一的祝枝山祝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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