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三章 鉛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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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泰四年初秋。

天色漸暗,華燈初上,京城一天中最繁華熱鬧的時節才剛剛開始。棋盤街上車水馬龍,來來往往的車馬輿轎,莫不是達官顯貴,呼朋引伴的羽扇綸巾,俱都屬才子名士。更有那燈紅酒綠、脂香粉膩的所在,真不知消磨了多少英雄豪傑。

“珊瑚,關上窗子,可真是聒噪呢!”中年人醇厚的聲音從京師當紅妓館淡粉閣二樓的廂房中傳來。翰林院侍講徐珵喚了閣中的名妓關了臨街的窗戶,伸手拈了一顆葡萄吃了,才對坐在對面的內閣大學士陳循道,“學生原是要請高先生一起來的,他卻推說他家河東獅厲害①,來不了了,這真是可惜啊。”

陳循哈哈大笑,面上不免露出得意之色,道:“他高某人連自家女人都擺不平,還想著要參與國家大政,真是笑話!當年王一寧去世,內閣缺人,他一心只想跟老夫過不去。先欲推舉錢溥入閣,沒想到錢溥和商弘載有仇,弘載頭一個不肯點頭。後來他又想舉薦王千之,還以為王千之能對他感激涕零,轉而為他做事。他卻也不想想,王千之秉性強悍,何曾是他能算計的?朝野都傳,高先生是自樹一敵,也怪不得老夫和王千之了。”

他說得眉飛色舞,身邊依偎著的名妓琉璃便聽得不耐煩,嬌癡道:“陳老爺,別揀那些奴家聽不懂的說,一點意思都沒有!”

陳循笑著一擰她的臉蛋兒,笑道:“你怎麽知道這其中的樂趣?”他拍拍琉璃的手,道:“和你妹妹一起去彈個曲子,叫我們徐翰林指點指點!”

琉璃斂衽稱是,便與妹子珊瑚一起起身,一個彈月琴,一個吹簫,叮叮咚咚便奏起一首《普天樂》。陳循見徐珵只是似笑非笑地坐著,眉宇間總縈繞著一股愁緒,便笑著問道:“元玉,莫非是她們姊妹彈得不好麽?”

徐珵坐直了身子,一撣衣襟,笑道:“學生此生所求,不是周郎顧曲,而是讚詩廟堂。”他忽然縱聲和樂唱道:“為誰忙,莫非命。西風驛馬,落月書燈。青天蜀道難,紅葉吳江冷。兩字功名頻看鏡,不饒人白發星星。釣魚子陵,思蒓季鷹。笑我飄零。②”

陳循無聲笑笑,端起酒杯來呷了一口,才悠悠道:“功名二字,折殺多少英雄。元玉詞林清翰、東宮講讀,還有什麽不滿足的,難道非要封公封侯才夠麽?”

徐珵正色道:“學生是文官,註定做不到公侯,只要能像前朝王靖遠那樣得一伯爵,此生便是足矣。”

陳循不屑地搖搖頭,道:“本朝非軍功不得封爵。王靖遠的爵位也是一刀一槍拼殺出來的,端得是九死一生,想來又有什麽意思?哼,就算他當年風光,到現在不也是落得個卸職榮養,誰還當他是個事兒?可憐他是北方人,到了南京水土不服,幾次都可憐巴巴地想要調回北京來住,皇上還遲遲不肯批覆。元玉,你也得看得開些,這官,不是這麽好做的。”

徐珵仰頭喝幹了酒,倚在軟榻之上,以手輕擊樂曲的板眼,淡淡道:“老先生勸學生要看得開,那也是無可奈何之言。誰讓我徐珵是在皇上面前掛著號的人物?迎風臭十裏,說的便是我這種人了。之前我找於謙疏通國子監的位置,如今想來,還不是自取其辱?”

陳循卻是忽然動了動眉眼,道:“說起來這事,老夫倒是奇怪——你怎麽會想去托於謙的門路?”

徐珵含糊道:“這也是有別人指點的。怎麽,不妥麽?”

陳循一聽便連連搖頭,譏諷道:“當然不妥!於謙那是什麽人物?敏年妙手,目無餘子,莫說是你,便是我他也不放在眼裏。這兩年你見他已是收斂得多了,猶自將兵部和京營牢牢抓在自己手裏,便是儀銘、石亨、羅通也毫無措手之權。更別說當年正當他權傾朝野,每事稍不如他意,便連罵帶訓,讓人下不來臺。這種人,你越是求他,便越是叫他看不起。”

徐珵這才揚起身子來,略帶幾分試探之意,問道:“這些話,老先生為何不早些教教學生?也省得學生走這許多彎路。只是如老先生所說,不知學生該如何是好?”

陳循詭秘一笑,道:“這事說來也簡單。皇上熟悉的只是你的名字,而你本人卻只見過幾次,怕是連長相也想不起來。你去吏部將名字一改,皇上貴人事多,哪裏知道這就是原來那個倡議南遷的人?你再設法謀個管實務的缺,方能讓皇上加以青眼。”

徐珵皺了皺眉,遲疑道:“老先生這話,可是當真?”

陳循道:“怎麽不真?說真的,皇上也就識得眼皮子底下來來去去那二三十號人。如今朝廷冗官冗員那麽多,光是翰林院便有不下百人,你叫徐珵還是叫別的什麽,他怎麽知道?”

徐珵細細思索這話,只覺眼前陡然閃現出一條金光大道,一時眉眼都掀動起來。陳循見他欣喜,便又低聲道:“老夫再教你一招。”

他伸手指一指南方,道:“如今山東張秋縣沙灣鎮黃河屢屢決口,幾年來花了無數人力物力都治理不好,工部尚書石璞恨不得都要吊死在大堤上了。如今入秋,河道必決,你去走一走漕運總督王竑的路子,讓他托商弘載向皇上說,派你去張秋治河③。治好了,自然是大功一件;治不好,上面還有石司空頂著,也不用你挨罵。況且這是利國利民的實務,朝野上下就沒有不重視的,你好好做,說不定就是一條部院大臣的路子!”

徐珵微微揚起嘴角,道:“老先生放心,學生已經走到這一步了,當然只能成,不能敗!”

他的語氣,篤定中帶著三分陰郁,只叫陳循莫名覺出一絲渾身不自在來。這時忽聽得屋外大廳中傳來一陣歡呼聲,陳循回過神來,便招呼琉璃過來,問道:“外面做什麽呢?”

琉璃笑道:“回陳老爺話,這是我們樓子裏的一個清倌人,每月十五都在場中登臺獻藝。她是色藝雙全的名姝佳麗,自然有許多人捧場了。”

陳循好奇心起,轉頭對徐珵道:“元玉,走,出去看看是何等天仙美色。”

徐珵笑著稱是。二人推門出去,站在二樓的廊子邊向下看去,便見這妓館一層的大廳中已搭出一座高臺,裝飾著紅羅綠綺,四個粉衣女子簇擁著當中一個身材高挑的紅衣高髻女郎綽約而立。四面的狂蜂浪蝶卻是歡呼雀躍不止,紛紛拿了錦緞、荷包等香艷纏頭往臺上擲去。那女郎卻似高傲得很,竟是不屑一顧,一派淩虛高蹈之勢。

此地隔得稍遠,已不大看得清那女郎的面貌,徐珵拉拉陳循的袖子,一指另一邊的廊子,道:“老先生,我們去那一邊看!”說著拔腿要走,冷不防便和對面一人撞了個滿懷。徐珵還未發話,那人卻已躬身道:“失禮了!”

徐珵定睛一看,見那是個年輕女子,發挽雙鬟,一身粗使丫頭的打扮,手上捧著一盤剛收拾出來的果殼,低垂著頭,只露出一段幹枯蠟黃的脖頸。徐珵見她雖是身份低微,容貌醜陋,但語氣間卻不卑不亢,頗有幾分鎮定之色。他心下好奇,便隨口道:“擡起頭來。”

那黃膚女子緩緩擡頭,便見焦黃的面容下,一雙璀璨如晨星的眼睛徐徐升起。徐珵一驚,再看那女子面貌,竟頗有幾分眼熟,只是卻一時想不起在哪裏見過。那女子的目光和徐珵一觸,顯然也是一驚,皺眉道:“你是徐……”

她忽然驚覺,連忙低頭道:“奴家孟浪了,告退。”

徐珵聽她明明叫出了自己的姓氏,越發驚異,連忙追上去問道:“你識得我?”

那女子低聲道:“先生認錯人了。”言畢匆匆便離去了。徐珵錯愕,陳循也是奇道:“此女容色平平,地位卑下,莫非元玉竟是認麽?”

徐珵遲疑搖頭,道:“我也不知……”他轉身問珊瑚道:“這是什麽人?”

珊瑚微哂道:“是樓子裏的粗使丫頭,名叫李嬌娘。說是家中已無親友可以依靠,所以自己賣身來了淡粉閣。媽媽見她實在長得不好看,斷然是接不了客的,便只讓她做個下人。”

徐珵搖頭道:“斷然不是如此簡單!我一定見過她……”

他正沈吟著,忽聽那臺下獻藝的美人已取了玉簫在手,嗚嗚咽咽地吹起了一首《屈原問渡》。徐珵猛然驚醒,道:“是她?難道竟是她!”他雙目搖曳,喃喃道,“可是那一夜,她的相貌明明要美得多……”他猛然轉身,問珊瑚道:“她住在哪裏?”

珊瑚嚇了一跳,半晌才隨手一指後院,道:“那……那裏!”

徐珵回頭對陳循道聲“失陪”,轉身沖進屋內拿了一管簫,便匆匆下樓來到後院。這裏都是青樓中下等使女、仆婦所居住的地方。徐珵找人問了那李嬌娘的住處,一路徑直過去。便見那小屋中一點油燈若隱若現,似有人在。徐珵上前扣門,低聲叫道:“李姑娘?李姑娘?”

屋內靜寂,許久才聽那女子低低道:“你我不是一路人,徐翰林請回吧。”

徐珵驚覺,忙道:“是你?果真是你?我真沒想到竟還能遇見你!”

屋內的女子並不答話,只是依稀可聞一聲極低的嘆息聲。徐珵早已猜到她必然不會再和自己相認,便將簫湊於唇下,吹起一首《屈原問渡》。這本是簫曲中極常見的曲子,然而這一剎那間徐珵心中那一點情絲悄然而出,一時竟是吹得如泣如訴。

一曲吹罷,屋內的女子才淡淡道:“徐翰林想求知音,應該去找此刻正登臺獻藝的名妓高三娘子。奴家不過是個下等使女,當不起徐公如此錯愛。”

徐珵放下簫,隔著門扇澀聲道:“我於姑娘,也許不過是一尋常過客,然而姑娘於我,卻有莫大恩德。四年前,我徐珵正當被人恥笑、辱罵、嘲諷、攻擊之際,唯有你願意和我飲一碗酒,聽我說一席話,姑娘……”

他只覺心中的那一根弦陡然崩斷,恍惚間只覺得氣膺胸臆。屋內之人的影子,明顯微微顫動了一下,“吱呀”一聲將門打開。門中的女子長發垂肩,青衣垂地,雖是一臉僵黃,卻有一股風塵女子所無的淡然之意。

徐珵一驚,忙後退一步,拱手道:“李姑娘終於肯見我了。”

“不須多禮。”李惜兒側身道,“若不嫌敝處鄙陋,就請進來坐一坐吧。”

徐珵點點頭,踏入這一間鬥室之中。房間很是簡陋,與珊瑚、琉璃這班名妓的香閨大不相同,孤零零的獨間,正中放著一張板桌,對面對兩張棕黑色的條凳,靠墻一張硬炕,上面鋪著一床看不出顏色的棉被,除此之外,只有靠墻的幾只櫃子,放這些衣物和碗筷之類。

徐珵出身仕宦之家,向來自負風雅,頭一次踏入這般簡陋的屋子,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措手才好。李惜兒瞧出他的局促,不禁一笑,道:“讓徐翰林見笑了。”

徐珵略帶尷尬一笑,也不敢細看,便在條凳上坐了。李惜兒拿過窗下兩個幹凈的茶杯,道:“這裏的粗茶想必徐翰林喝不慣,倒不如喝些白水。”說著從水缸裏舀了水斟到杯中,送到徐珵面前,道:“徐翰林也已見過我了,喝了這水,便請回家去吧。”

徐珵端起水飲了一口,只覺入口冷澀,便即放下了,問道:“我上次見姑娘時,覺得姑娘的衣著打扮,並不像是青樓中的婢女。莫非是這兩年間,家裏出了什麽變故麽?若是有事,不妨說與我聽,我雖然在朝中說不上話,但好歹還是個官,興許能幫上你。”

李惜兒笑道:“多謝徐翰林了,我的事你幫不上。”

徐珵聽她一口回絕,只好笑了笑,又問道:“縱然京城居大不易,姑娘若想有份體面的謀生之道,也不是難事,為何偏偏要來這煙花之地?”

李惜兒端起茶杯,一口一口飲著冷水,半晌才道:“女子想要謀生,去個什麽繡坊、成衣鋪、織造作坊之類的地方,當然也不是不行,只是在京城做事,處處都要保人,要戶籍,我卻去哪裏弄這些?只有這青樓,卻是來者不拒的好去處。”

“你……”徐珵遲疑片刻,道:“冒昧相詢,姑娘的容貌,也是……”

李惜兒點頭道:“那是我日日拿黃連水洗臉才染黃的。這青樓裏自保的法門,我從小便懂得了,如今用一用,也算不枉此學。”

徐珵頓住,只覺眼前的女子神秘冷漠,與自己平生所見的任何人都不相同。他想了想便道:“李姑娘,青樓終究不是女兒家的善地。若是你不介意,我可以為你贖身,接你入府,待你如妹,將來定然會用十裏紅妝為你陪嫁一處豐厚人家,以表我心中恩情。”

李惜兒側頭看他,嘴角卻撲哧一聲溢出笑容,道:“你也要做我哥哥麽?可是我已經有哥哥了。我的哥哥也說過,會為我找一份好人家嫁了,跟你的話一模一樣。”

徐珵不解,奇道:“姑娘的意思是,不願與我兄妹相稱?這……這在名分上卻不好辦了。”

李惜兒搖頭道:“什麽兄妹,都是虛的。徐翰林的好意我心領了,我在淡粉閣過得很好,身邊的姐妹對我也多有照顧。我自食其力,雖是身在青樓,這錢也是來得清清白白。你我不過是人海中偶然相逢,轉瞬便可忘卻,徐翰林莫要執著,這便回去吧。”

她起身端起茶杯,這卻是要端茶送客了。徐珵惶惶然起身,叫了聲“李姑娘”,卻見李惜兒已然背轉身去。他只得無奈整了整衣衫,道:“如此,徐某告辭了。”

他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屋子,伸手闔上了門。李惜兒聽得門軸銹澀的聲音,才轉過頭來。清寂的小室中,一燈如豆,像極了多年前在漠北的那間小屋。只是那時身邊還有一個溫文穩重的兄長,也曾如徐珵這般低聲對她道:“惜兒,我會待你如妹。”

李惜兒苦笑,拿起剪刀減去了燈花上的穗結,燈焰陡然間跳躍起來,明亮了一室。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點,她十歲那年隨著母親走出青樓,結束了這段幼年的噩夢,如今卻又要親手開啟它。母親的淚水、鴇母的責罵、恩客的調笑、娼妓的咒罵,掩去了招牌,京城第一等的煙花巷淡粉閣,與江西縣城裏的土娼樓也並沒有什麽不同。

她眼光下垂,見徐珵帶過來的那一管簫仍落在桌上。她拿過細看,見那簫身上鐫著“愁將鐵網罥珊瑚,海闊天寬迷處所”兩句唐詩④,便知是前院那些女子的樂器,徐珵是順手取來了。那簫質地精良,雖是竹制,卻入手溫潤如玉,若非是有一定身份的名妓,是定然用不上的。她持簫就唇,便輕輕吹出一首《屈原問渡》來,曲聲幽咽。她只覺自己和那叫珊瑚的女子一樣,都是被鐵網牢牢禁錮住了,明明是海闊天寬,卻分明迷蒙而無路可去。

作者有話要說: 註:

①明·陸容《菽園雜記·卷4》:“高文義公穀無子,置一妾,夫人素妒悍,每間之不得近。一日,陳學士循過焉,留酌,聚話及此。夫人於屏後聞之,即出詬罵。陳公掀案作怒而起,以一棒撲夫人仆地,至不能興,高力勸乃止。且數之曰:“汝無子,法當去。今不去汝而置妾,汝覆間之,是欲絕其後也。汝不改,吾當奏聞朝廷,置汝於法不貸也。”自是妒少衰,生中書舍人峘。陳公一怒之力也。”

②元·張可久《中呂·普天樂·秋懷》。

③明·尹直《謇齋瑣綴錄·卷1》:“他日,張秋河決,徐欲假往治進官,商先生托王公度詣內閣舉之,遂升僉都。”

④唐·李商隱《燕臺四首·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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