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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七章 心術(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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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敕書頒下,皇帝特旨拔擢國子監祭酒蕭鎡、禮部左侍郎王一寧入閣。這二人都不是朝中的顯眼人物,突然入閣,自是引起了不少猜疑。那蕭鎡倒也罷了,自家學問出眾,在國子監又頗受監生推許,還是陳循的同鄉,皇上對他一直頗為敬重。而那王一寧卻不過是個回京才半年的生面孔,怎能不叫人多心?京中向來無秘密可言,立刻便有人挖出他賄賂內侍王誠之事,一時間王一寧便聲名狼藉,道路以目。

這些人言籍籍,於謙卻沒興趣理會,今晨他剛將議團營的奏疏封進,宣大便又傳來瓦剌軍隊來往調動的軍情,因此下了朝便匆匆回部理事。才入簽押房坐定,忽見自己的桌角上放著一本手抄定的書冊。他好奇取過來一看,見那書的題目是《家學稿初編》,下無署名,書頁不過是用棉線粗粗訂起,顯然不是已經付梓的圖書。

於謙只道是誰不慎將書遺落在此,便信手翻了翻。卻見書頁打開,首先引入眼簾的便是一筆行雲流水般的行草自序。本朝書家多推崇二沈三宋①的臺閣體,講究間架端凝,氣韻穩重,然而此書卻直從米芾而來,酣暢淋漓之中,又帶著三分張旭、懷素的灑脫奔放,竟是融合唐宋諸家,自開生面,不能不叫人眼前一亮。

他細讀那自序中文字,卻見其中寫道:“吾本江海山林之人,三吳豪姓之後,自祖徙燕,匆匆三世。京國風煙,故土萬裏,夢寐之中,未嘗不孜孜於虎丘山月、水巷枕河。成童以後,奉家嚴之命還吳訪舊,名士野老,盡剩乞食吹簫之客,紅粉游女,唯餘白楊做柱之悲……②”

於謙陡然被他的文字勾起鄉愁,故園迢遞,風雨遙隔,南客北適,其悲一也。他信手翻下去,卻見其中所集文章,如《君師論》、《文武論》、《寬猛辨》等,堪稱議論老辣,筆調淩厲。於謙越讀越覺作者頗有才氣,然而前看後看,卻找不到署名,不禁有些著急,便揚聲道:“來人。”

門外侍從的小吏忙聞聲進來,於謙拿起書來問道:“這書是誰落在這兒的?”

那小吏看了略想了想,才道:“是了,昨夜於司馬走後,吏部項侍郎來歸還上次借去的輿圖。那時天色已晚,小人也要散衙回去,知道他四處都是熟悉的,便叫他自己進來將圖放好,想必這書便是那個時候項侍郎落下的。”

於謙搖頭道:“這不是應昌的筆跡。你跑一趟吏部把書還他,順便問問,這是誰寫的。”

小吏接過書正要離去,忽見外面王偉興沖沖地進來道:“於司馬,應昌回來了。”

於謙笑道:“他定是發現書落下了,回來找的。你帶他去花廳坐坐,我馬上到。”他拿過書換了見客的大衣服,忙往花廳過去。項文曜已等了片刻,見他進來,只是熟不拘禮地一揖,便道:“於司馬,你有沒有見到……”他話未說完,已看見於謙手上拿著的書,立時叫道:“果然在這裏!”

於謙將書遞給他,略帶責怪地道:“你如今怎麽也變得毛手毛腳了?吏部事多,想是忙得狠了?”

項文曜笑道:“快到年底了,吏部格外忙些。拿了書,學生便要回去了。”

於謙忙攔著他,問道:“這書是誰寫的?老夫略一翻閱,發現此人學識不俗啊。”

項文曜停下腳步,一雙丹鳳眼微微上揚,道:“於司馬,這書是翰林侍講徐珵寫的。吏部同僚裏有他的同鄉,互相傳看,才落到學生手裏。”

於謙一怔,面色頓時沈了下去,問道:“可是當初倡議南遷的那個徐珵?”

項文曜點頭道:“正是他。學生以往也不知道,他居然寫得如此好字,又有如此好的見識。吏部的幾個同僚都說,他當真是被那一句話毀了。”

於謙心頭油然而生一股奇異之感,自從當年徐珵因南遷之議被滿朝駁斥後,也曾奉兵部之命隨其餘禦史、翰林等外出去河南、山東等地募兵抵禦瓦剌。當時派出去十來個人,全是讀聖賢書的文官,唯有他募兵練兵,做得最為出色。後來邊事平息,他調回京師依舊在翰林院做事,便極少聽到他的聲息了。

於謙一念沈沈,忽對此人有了幾分興趣,便拉著項文曜坐下,問道:“他不是吳縣人麽?怎麽那自序裏卻是寫‘自祖徙燕,匆匆三世’?難道吳縣只是他的祖籍,他倒是寄籍京師?”

項文曜道:“正是,只是這裏面的事說來倒也長了。蘇門徐氏,本是當地望族,本朝開國時,太/祖因憎惡張士誠以蘇州為都,便強行遷徙蘇州富戶十萬填充南京,徐氏之祖徐子明也在被逮之列,家眷入罪,家產充公、是為‘殺富濟貧’。後來太宗靖難建都北京後,為穩定局勢,再次將富戶強徙北京,徐家又被波及。此時徐元玉已經識事,一路困苦顛簸,隨家到京,從此註籍順天,家道也隨之落敗了。徐家祖孫三代,對江南故土都是戀戀不忘。徐元玉成人後,便年年來往南北,游歷祭祖,和吳中士大夫亦是從未斷過聯系。因此你莫看他說得一口極好的北方官話,骨子裏卻還是個十足的江南文士。”

“原來如此。”於謙卻是從未想到,徐珵背後,竟有如此一個大家族近百年的變遷。他默然良久,才道:“怪不得他會說出南遷那樣的話,想必他也是恨極了太/祖太宗對徐氏一門的朘削吧?”

項文曜無聲笑笑,道:“祖宗做事,自有祖宗的心意。當年被徙的家族何止千萬,卻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如他這般,從小遠隔故土,有家難歸。”

於謙長嘆,道:“既是如此,當初我們做的便有些刻薄了。南遷之說究竟未成,他也不算當真壞了大事。這兩年他考滿未遷,本是皇帝以為他人品敗壞,如今看來卻也不可一概而論。他才學出眾,若是能得其所長,也能於朝廷有些裨益。應昌,老夫打算向皇上薦一薦他,你看,讓他做什麽才好?”

項文曜道:“學生以為,總還是清要之職為好。他本身學識出眾,於此易展所長。若是給他個做事的實職,只怕當年的事情還是有些妨礙。國子監蕭祭酒已經入閣,則騰出來的位置,還得有人來做,不如就把大祭酒的位置給了他吧。”

“也好。”於謙點頭道,“如今國子監的學生都被那些老夫子教得只會讀聖賢書,徐元玉有捭闔之學,正好攻其弊端。”他說到此處,又對項文曜道:“老夫聽你似乎也與那徐元玉有些交往,不過今日老夫薦他之事,你卻不必對他多說,明白麽?”

項文曜忙起身肅立道:“明白,到時候我只說是皇上親自拔擢的便是。”

作者有話要說: 註:

①二沈三宋:二沈指沈度、沈粲,三宋指宋克、宋廣、宋璲,都是明初書法名家,專攻方正端凝的臺閣體。

②這文是我根據徐珵及其家族的生平自己擬的。徐珵的家世,可以看《武功集》,裏面零散的有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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