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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七章 面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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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趙榮、王覆以及吳良三人便在小隊錦衣衛的護送下從德勝門出城,來到瓦剌大營外。只見面前轅門緊閉,棘柵分明,內外守衛的蒙古士兵個個手握兵器,目光兇悍。老哈只因是在太上皇跟前得意的人,便由他上前交涉。眾人等了許久,才聽得營內軍號嗚嗚吹起,轅門緩緩打開,便見兩隊衣甲鮮明的親衛從內奔出,分列道路兩側,刀戟交叉,格出一道刀鋒鋥亮的甬道來。卻見瓦剌使臣納哈出邁著方步從一旁出來,上前對眾明臣一拱手,道:“列位請進吧,太師在中軍大營等候。”

趙榮是急性子,眼見得瓦剌如此囂張,不禁怒道:“這便是你們的待客之道麽?”

納哈出傲然道:“這便是我們草原上的待客之道。若是你害怕,便不用進去了。”

趙榮亦是驕傲,不禁重重哼了一聲,打頭便往刀林中昂然而過。吳良等人依次跟上,王覆落在最後,只神色坦然地向納哈出一拱手道:“聽聞黃金家族的後人尚知禮俗,永樂間韃靼可汗見天/朝使者每每以禮相待,貴主人自然是學不會的了。”納哈出面上一白,知道他是諷刺也先不是正統元裔,只得假裝沒有聽見。

明臣們入了大帳,便見這寬敞華麗的蒙古包形建築裏圍繞帳周立著一圈鋼刀出鞘的武士,簇擁著正中坐著的兩位貴人。左邊居首的是個二十多歲、斯文清秀的年輕君王,他一身半舊黃袍團龍紋的圓領衫,頭戴一頂灰簇簇的翼善冠,革帶和皮靴亦都是陳舊之物。他的容貌和朱祁鈺甚是相像,只是眉宇間更溫和一些,面部線條似乎也柔和些,只是神色間雖是和藹,卻已掩飾不住眉間的憔悴和倦意。右邊陪坐的也先披發左衽,目光沈如鷹隼,面上肌肉虬結,一身天藍斜肩蒙古袍,頭戴氈帽,腰間配著一把明晃晃的短刀,鑲金錯銀,甚是奪目。

趙榮、王覆都是久未見到太上皇了,此時見他和以往高高在上時判若兩人,一時俱的悲從中來,只想著堂堂大明君主竟真被蠻人扣為人質,至今不得放歸,眼中便是淚光閃閃。不過是念著身為使臣,不好失儀,才勉強忍住沒有嚎咷痛哭。

正傷心痛恨間,忽聽耳邊一個尖銳的公鴨嗓道:“爾等見到皇上,為何還不跪拜?”

趙、王二人提目一看,才發現說話的乃是站在太上皇身邊的一個紅袍宦官,面色蠟黃,雙眉倒掛,眼如三角,便知必是喜寧。當下也只好雙雙跪下,沖著朱祁鎮叩頭道:“臣禮部右侍郎王覆、鴻臚寺卿趙榮,參見太上皇,萬歲萬萬歲。”

“什麽太上皇?是皇上!你們聽不明白麽?”喜寧的聲音陡然拔高。

趙榮、王覆置若罔聞,只是頓首不起。卻聽也先身側另一個藍袍貴人徐徐用漢語道:“爾等朝中有監國篡位,矯詔廢皇上為太上皇。我瓦剌此次出師前,以於斷頭山中舉行儀式為太上皇覆位。如今,你們還是應該稱呼以皇上。”

王、趙不識此人,身側吳良忙低聲道:“這是太師之弟伯顏帖木兒。”

王覆擡起頭,向著伯顏帖木兒道:“今上登極,已遍告祖宗太廟,亦已書達太上皇,太上皇有書信親至,言國賴長君,是以今上之立,乃是名正言順,何來篡位矯詔之說?皇上禮尊兄長,不敢有分毫差池,特尊舊君為太上皇。此乃至高無上之尊位,那顏竟欲使太上皇降尊就卑,豈不謬矣?”

伯顏帖木兒尚未答話,喜寧卻已迫不及待地怒道:“放肆!正是你們一群賊子害得皇上有家不能回,有國不能投,難道還有理由在此說嘴麽?”

話音未落,趙榮已厲聲斥道:“閹奴,此處哪由得你狂吠?”

喜寧尤要發作,卻聽也先略帶滯澀的漢語道:“皇上,先請二位那顏平身吧?”

朱祁鎮抿緊嘴唇,半晌才緩緩松開,道:“平身。”

“謝太上皇!”二人不卑不亢地起身,王覆便從懷中取出兩份文書高舉過頭,道:“這是皇上給太上皇和太師的敕書,一用漢文,一用蒙文,還請過目。”

伯顏帖木兒上前,拿了敕書交給二人。也先看了看便放下了,朱祁鎮卻似看得甚仔細,目光凝滯,許久才移動一下腦袋。良久他才放下敕書道:“朝廷裏怎麽不派大官出來?”

也先卻不明知明廷體制,側頭問道:“這兩位都是什麽官?”

朱祁鎮面無表情,只淡淡地道:“都是小官,那趙榮以前不過是個中書舍人。”

也先本來聽人介紹二使的官職,以為都是二三品的大官,此時經朱祁鎮點破,頓覺受辱,一張臉陡然拉長,冷笑道:“我等辛辛苦苦送駕到北京城下,如何大官們不出來接你們的主子進去,反倒叫你們幾個小官兒出來,這是做得甚事?養條狗還識得主人,還知道戀舊。你們大明沒有人才,難道連狗才都沒有了麽?①”

趙榮、王覆被他這辱人之極的話氣得渾身發抖,卻聽朱祁鎮咳嗽兩聲,輕聲道:“那顏,這不怪他們。是我的弟弟不讓我回去,他們不過是些辦事的小官,哪裏扭轉得了大局?”

他這話說得竟然頗有楚楚之致,王覆一楞,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趙榮卻見機得快,立刻斬釘截鐵道:“太上皇此言差矣!不讓你回去的非是皇上,而是你身邊這位太師淮王!他不但不肯放你,還辱我大明朝廷。此種無德無倫之人,我趙榮誓不與其共生!”

也先嘴角肌肉抽動,身子微微前傾,道:“那顏這話好生厲害,那麽便來殺我呀!”

王覆挺身上前,道:“要殺你,自然用不著我們動手。我華夏子民講究先禮後兵,如今我們好言勸慰,只望太師知道悔改,就此放回太上皇;如若不肯,我大明自有大軍相待!”

也先哈哈大笑,突然伸手重重拍了拍朱祁鎮的背脊,道:“你們便當真不顧惜舊主子麽?”

朱祁鎮顯然被他這一拍嚇了一跳,身子陡然一震,面色轉瞬由紅到白,又由白到黑。他徐徐挺直背脊,對也先道:“那顏不必嚇唬這兩個小官,他們什麽都不懂得,不值得如此。不如就此放他們回去,再換朝中的大官出來說話。”

也先問道:“不知如今朝中誰人說話做得數?”

朱祁鎮道:“吏部尚書王直是百僚之首,禮部尚書胡濙資歷最老,石亨掌著京營兵馬操練,這三人必然是管事的。只是……”他頓了頓,面上倏忽閃過一片陰鷙,低聲道:“我知道如今的大權全在於謙手裏,給我弟弟出謀劃策的便是他。”

他的話語聲並不響,卻有一股說不出的怨毒之意,趙、王二人遠遠聽著,都覺背心一寒。卻聽也先笑道:“我知道皇上的意思,便叫王直、胡濙、石亨、於謙四人出城來拜見吧。”說罷又轉頭對使臣納哈出道:“你跟著這兩位漢臣回去,親自見見明朝的大臣是什麽樣子的。”

納哈出只得躬身稱是。朱祁鎮卻似提不起精神,只是擡擡手道:“那顏,我倦了,回去歇下。若有了事,直接找袁彬和哈銘去說話。”說罷起身離去,身後便立刻有兩個持刀的蒙古武士跟上,轉眼去得遠了。

不知為何,王、趙二人直到此刻才反應過來,被瓦剌“覆立”為“皇帝”的朱祁鎮,竟是以“我”的自稱。兩個月前的朱祁鎮,優雅、高貴、不失少年人特有的雄心壯志,對待大臣禮貌而疏離;而眼前寄人籬下的男子,似乎正有一種東西從他身上漸漸流失,終於彌散在了歲月的長河裏,再也不見蹤跡。

作者有話要說: 註:

①明·楊銘《正統臨戎錄》:“十五日,有也先同聖駕領人馬到於德勝門外土城廟裏。將吳良升都指揮,阮曠升內官,父親升正千戶,差同鴻臚寺卿趙榮等賫送羊酒,俱見聖駕前說話。奉聖旨:“家裏怎麽大官人不出來?”也先問:“這個都是甚麽識事?”爺爺回說:“這個都是小官。”季鐸說:“是中書舍人。”也先亦說:“大臣宰每怎麽不出來接皇帝進去?養狗還認得主人。我把皇帝送到門口,都不來接皇帝進去。”有聖旨:“你每都回去,到家裏說,叫大臣每出來見太師,接我進去。”當時,趙榮等就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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