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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二章 朝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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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朱驥轉入刑部大牢後,三法司也知這此人是王振馬順的對頭,既不敢公正審問和王振作對,又不敢冤屈鍛煉得罪文官,因此也只得一日日拖著。今日說沒有人證,後日說卷宗不齊,只是不肯正式審問具結。時候一久,朝中高官們便也對此案失去了興趣,犯人久滯獄中,本是列朝通病,縱然林聰、葉盛畢竟官職卑微,雖然有心相救,卻也無能無力。

時光流轉,倏忽已到了十月。這日朱驥正高臥囚室中,忽聽得身後門鎖叮當,他只道是送飯的,也懶得回頭。忽聽得身後一個尖細的公鴨嗓道:“皇上口諭,朱驥接旨!”

朱驥大吃一驚,忙翻身坐起,卻見來人頭戴烏紗帽,身著大紅繡蟒曳撒,腰系鸞帶,手執拂塵,正是內使裝束。朱驥不由得面露驚疑之色,那宦官卻隨和一笑,只道:“朱百戶不用驚慌,跪下接旨便是。”

朱驥只得跪伏在地,只聽得那公鴨嗓音在頭頂盤旋道:“著給宣府鎮開平衛百戶朱驥試錦衣衛副千戶銜,即刻隨侍瓦剌使臣宴飲,欽此。”

朱驥只覺雙耳一片嗡鳴,全身伏在地上,半晌動彈不得。良久才聽那宦官道:“朱千戶,還不接旨?”

朱驥渾身一震,才重重叩下頭去,頌道:“臣……接旨。”他扶著膝蓋站起身來,兀自驚疑不定地望向那宦官,那宦官搖搖頭,道:“朱千戶請跟我來。”

他帶著朱驥出了大牢,來到刑部一處小花廳外。那宦官推門進去,便見兩個身著桃紅纻絲繡遍地金上襖、腰系杏黃鑲水紅纏枝蓮滾邊馬面裙,頭戴時樣薄絹宮花的妙齡少女斂手迎出,對著朱驥下拜道:“奴婢侍候朱千戶沐浴更衣。”

朱驥只覺身在雲裏霧裏,茫然回望那宦官,不覺顫聲道:“這位公公如何稱呼?”

那宦官只笑道:“朱千戶但去無妨!”

朱驥只得跟著那兩個女子進入內室。屋裏早放好了一盆熱氣騰騰的洗澡水,旁邊兩張烏木小幾,一張上放著香胰子、皂角、青鹽等物,另一張上則放著一套錦衣衛千戶的衣裳。兩個少女要上來為朱驥更衣,朱驥頓時面紅耳赤,揮手道:“我不耐人服侍,二位娘子在外間等候便是。”

兩個少女相視而笑,躬身退出。朱驥這才脫了衣裳,鉆進水中。水溫沁人、熱氣蒸騰,幾乎將屋子四周的陳設都映得宛如雲端,唯有朱驥心中忐忑,也不敢久浴,匆匆洗幹凈頭發和身子,便換上了那套嶄新的軍官服飾,這才走到前廳。

那兩個少女見他梳洗完畢,忙過來為他擦幹頭發。那宦官坐在一旁笑吟吟地看著,見朱驥挽好發髻,束好冠帶,方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果然是人要衣裝,佛要金裝,朱千戶這一裝扮,可把狀元簪花侍宴都比下去啦!”

朱驥低頭看看胸前衣衫上繪著的熊紋補子和腰間銀鈒花腰帶,一時竟也有些失神。其中一個少女忙端著一面銅鏡上來,朱驥一照鏡子,只見裏面的青年眉目英挺,氣度勃發,身上的官服正襯得身材修長,宛如玉樹,仿佛這身衣裳正是為自己所制一般。

那宦官走到朱驥身邊,為他平整了衣裳的褶皺,方笑道:“咱家是司禮監秉筆興安,朱千戶,以後大家便都是同殿為臣啦。”

朱驥早聽說司禮監自掌印王振以下,最受重用的兩位秉筆太監便是金英和興安。金英軟弱,又頗為貪財,平日裏不敢對王振有所違抗,興安卻是廉聲在外,在士林中風評不壞。他是宮中掌握實權的人物,朱驥不敢大意,忙拱手道:“今日之事究竟為何,還請興公公指教。”

興安卻問道:“朱千戶可認識瓦剌使臣皮兒馬黑麻?”

朱驥道:“久聞大名,卻並未識得。”

興安眉頭一皺,又道:“那麽瓦剌的太師也先……你可見過?”

朱驥更為驚訝,道:“下官如何能見到瓦剌的堂堂太師?這話未免太沒來由了。”

興安盯著他看了半晌,見他不似說謊,才慢吞吞地道:“此次皮兒馬黑麻帶兩千多人入貢,已經入京,住在會同館內。本來照例有上直二十六衛中的達官前去款待的,未料那皮兒馬黑麻傳來話語,說奉了太師也先之命,定要見你一面。”

朱驥只聽得目瞪口呆,奇道:“這……這是為何?我從未見過也先!”

興安斜著眼看了看他,道:“你當真不知?呵呵,那便也無所謂了。他既然要見你,自然是有話要跟你說,到了會同館,好好應對便是。”

朱驥只得稱是。當下由興安帶路,一行人向西行到禮部北面的會同館。卻見其間旌旗招展,甲士林立,極是雄壯。走進門內,卻覺一股濃烈的酒氣和牛羊肉的腥臊之氣撲面而來。堂上絲竹大作,正有一隊妙齡舞姬翩然起舞,兩側坐的卻全都是些辮發左祍的蒙古人,正自喝酒吃肉,大聲喧嘩。

興安帶著朱驥從一旁進去,卻是悄悄叫過一個明朝服飾的武官,道:“馬千戶,這就是使臣要見的朱驥。”

朱驥忙要見禮,那馬千戶笑著拱個手,道:“咱叫馬雲,粗人一個,朱千戶不必多禮。咱和兄弟馬青兩個,多年出使瓦剌,熟悉他們的內情。那個坐在當中的蒙古人,就是皮兒馬黑麻,他是個好說話的人,你不必害怕,他問什麽,你答什麽便是。”

朱驥點頭稱是。便見馬雲領著朱驥上前,極熟絡地叫道:“老皮,這位便是你心心念念要找的朱千戶,瞧瞧,可還使得麽?”

朱驥細看見這皮兒馬黑麻,卻是虬髯滿臉,膚色極白,雙目綠如貓睛,滿頭金發辮成鞭子垂在耳側,頭上戴著一頂白色氈帽,顯然是個色目回回①。他當即向著皮兒馬黑麻行禮,道:“某錦衣衛副千戶朱驥,見過正使那顏。”

皮兒馬黑麻說著一口極流利的中文,歡然笑道:“原來閣下就是朱千戶,果然一表人才。來人,在我跟前為他單獨設個幾案,我要跟他好好說說話。”

朱驥一掃臺下一眾蒙古人正都望著自己,還有不少禮部和鴻臚寺的官員,哪敢貿然坐到眾人之上去?只得拱手道:“那顏厚愛,小人愧不敢當。我大明奉孔孟禮教治國,禮儀秩序,斷不能馬虎。”

皮兒馬黑麻笑道:“南朝之人果然是好禮數。”他端起桌上金盞,道,“本該是跟你對飲一碗的,只是敝教門有些規矩,只好以茶代酒。”

朱驥端起酒杯,道:“那顏請便。”二人對飲而盡。皮兒馬黑麻忽然站起身,向堂上的樂工歌妓一揮手道:“你們都下去,我有話說!”

一時舞姬魚貫而退,樂工也按弓止弦不發,在場的蒙古使者和明朝官員俱都看向皮兒馬黑麻。皮兒馬黑麻離開座位走到階下,拉著朱驥的手走到堂中,用蒙語說了一通話,突然便拉著朱驥的手上揚,在座的蒙古使臣們盡皆歡呼不止。在場漢官多半不懂夷語,一旁通譯忙傳話道:“那顏是說,這一位便是領兵在陰山腳下大破七座連營的好漢朱驥。”

朱驥大愕,頓時想起今年年初的陰山之戰來。底下卻又漢人官員不解其事,只低聲問馬雲道:“既然他們是打輸了的,如何還那麽高興?”

馬雲還未答話,皮兒馬黑麻卻已大笑,用漢文道:“那顏有所不知,我們蒙古兒郎最重的便是能征慣戰的好漢。當時朱千戶帶著五百騎兵便敢直闖我軍大營,這份膽氣可是數一數二啊!”他伸手一拍朱驥的背,道,“你腰間是不是中了一箭?”

朱驥點頭道:“是。”他心中微微一動,方續道,“只不知是哪位英雄所射。”

皮兒馬黑麻攥著他的手又是一揚,道:“那便是我們瓦剌的太師淮王也先那顏!太師說了,戰場相見,自有敵我之分,若是承平之時,卻當要結交你這位膽大包天的好漢!”

朱驥吃驚,下意識一摸腰間傷口,暗想這箭來勢峻急,力道雄厚,確乎不是尋常弓弩手所發,卻沒料到竟然是也先本人所射。難道那日陰山之間,也先竟也親臨了不成?他正思慮萬千,冷不防卻聽耳邊皮兒馬黑麻道:“朱千戶,脫下衣衫,讓兒郎們看看你的傷疤!”

朱驥微微變色,本來光看看傷疤倒沒什麽,只是自己在錦衣衛詔獄裏呆了那麽久,身上自然還有許多刑傷,這些卻是不便給外邦使臣看的。他想了想便拱手深揖道:“漢人最重身體發膚,大庭廣眾之下裸裎相對,豈非不雅?”

皮兒馬黑麻見他不肯解衣,也不好強求,便又笑道:“我家太師說了,若到得京城,定要好好問一問朱千戶的下落。聽聞當時朱千戶只是一個小小百戶,閣下如此神勇,卻屈居低位,那不是叫天下英雄嘆息遺憾麽?”

這話頗有幾分譏諷之意,朱驥早知這色目回回精明狡猾,今日雖說是要見自己,保不齊暗地裏卻是探到了什麽,要出大明朝廷的醜。他輕輕掙開皮兒馬黑麻的手,略一整衣衫,便道:“朱某之前戍守宣府獨石,確實只是百戶之職。皆因朱某武藝低微,智藝淺陋。大明軍中能勝朱某之人,不知千萬。朱某連挑七營,自然只能做個百戶。若是冒濫高官,碰上那等能挑七十營、七百營之士,又該拿什麽去封賞?”他微微一笑,道,“只可惜,這些人那顏自然是看不到了的。如今我大明偃武修文,和衷四海,外國來朝,這軍隊武士都是用來教訓不遜之輩的,如貴邦這般心向華夏,朝貢依時的,哪裏能以兵戎相見呢?”

皮兒馬黑麻聽罷大笑,眼中卻多了幾分暗恨。通譯將這話譯成蒙語說給在場的蒙古使臣聽了,諸人也都只是幹笑不語。皮兒馬黑麻回身端起案上茶盞,道:“朱千戶這話大妙,當得再喝一杯!”

朱驥也舉起杯,二人一碰,清脆之聲充斥大堂。此杯盡了,皮兒馬黑麻又道:“如今朱千戶卻是升官了,卻不知這官職,是不是還是托了我家太師的福啊!”

朱驥笑道:“那顏這話,卻也算說著了。依朱某這些微末功勞,原也是當不得一個驍騎衛副千戶的。只是兵部看重貴邦太師,怕朱某官職低微,有損貴邦顏面,才勉強升了朱某的官職,這樣一來,便也能和正使大人同行了。”

皮兒馬黑麻自負一國使臣,素來驕傲,如今朱驥卻將自己拉到一個副千戶的身份上,登時大為不喜。不過他也是多年來往兩國間的人物,一時也不發作,又道:“我家太師臨行前曾托付本使,要將一物轉交給朱千戶,也算是盡了我家太師一點仰慕之情。”

他拍拍手,立刻有蒙古侍者奉上來一個狹長的盒子。皮兒馬黑麻打開送到朱驥面前,朱驥一看,卻是一支純金打造的羽箭,箭頭帶著長長的倒刺,箭桿上刻著狼頭,正和當日射傷自己的箭一模一樣。朱驥心中冷笑,知道這是瓦剌在羞辱自己是他們的手下敗將,於是伸手端起金箭,略一端詳,便道:“這箭可是送給那顏送給朱某的了?”

皮兒馬黑麻捋著短短的絡腮胡子,點頭道:“不錯。以後朱千戶只要看到這支金箭,便會想起我家太師來,這不正好比我們漢蒙兩家親愛和睦,源遠流長麽?”

朱驥搖頭道:“這箭朱某可不敢受。”他一指箭桿上的狼頭圖案道,“聽聞這是蒙古黃金家族的圖騰徽記,擁有這記號的人,當該流著大元皇族高貴的血液,朱某一介中原武夫,怎敢僭越!”

皮兒馬黑麻臉色登時陰沈,原來這也先並非成吉思汗後裔,祖上綽羅斯部也無非是蒙古諸部之一,自元順帝死在塞外後,草原諸部爭立。他父親脫歡漸漸脫穎而出,擊敗韃靼阿魯臺,遂成為蒙古共主。只是他自忖身份低微,不足以號令群雄,便找來一個黃金家族的後代名叫脫脫不花的立為可汗,自己做太師操縱政權,到也先已是第二代。他在蒙古名為臣子,起居卻自比汗王,然而此時朱驥戳破他的畫皮,直斥他不過是僭越之人,皮兒馬黑麻身為他的心腹,如何不怒?

眼見場面僵持,還是馬雲機靈,連忙從中說和道:“那顏,既然此箭有前元王室的徽記,我等臣下自然都不能私受。下官將轉交大明天子,也算是貴邦太師貢上的一番心意了。”

皮兒馬黑麻冷著臉勉強笑道:“正該如此。”可一時也無興趣再和朱驥鬥嘴,便回到座位上,揮手道:“再上歌舞,再上酒菜!”眾人覆又歡飲,一場風波這才算話與無形。

作者有話要說: 註:

①皮兒馬黑麻是典型的伊斯蘭教姓名,可以猜想即使其人非回教徒,其家族也應受過回教的影響,所以文中擬作不飲酒。詳見白翠琴《瓦剌史》第三章第一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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