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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一章 入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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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太原城,門達一行人押著朱驥越太行,入居庸,半個多月後才到了京城。朱驥已有三四年未回過故鄉,此時重回家鄉,卻已是一片春暖花開的盛春景象。只見高城雙闕,仍聳皚皚雲端,城墻厚重,猶覆重重苔痕,唯有小桃灼灼,新柳絲絲,顯示出一片生機盎然之意。

一行人從阜成門入城,沿著西單牌樓大街轉到西江米巷,便到了錦衣衛北鎮撫司。八字衙門外,並無多餘的車馬行跡,取而代之的兩行身穿緋袍金甲的力士,手按佩刀,面色肅然。進進出出的人員無不斂聲悄步,躬身含胸,仿佛這衙門裏坐的並不是王振手下第一寵臣馬順,而是十殿閻王駕前的黑白無常。

一進衙門,便覺一股陰森之意侵入肌膚,幾棵老槐樹參天而立,幾乎要將院子中的天日遮得一點不剩。門達帶著朱驥一路向內,上了堂,有個穿著蟒袍、三十多歲的宦官出來與門達說了幾句,門達便轉頭對朱驥道:“今兒馬指揮不在衙門裏,便宜你了!”不等朱驥答話,左右便有力士上來押著朱驥往外去。

一行人從衙門的邊門出去,外頭便是一條僅容兩人錯身而過的小巷,另一側是兩三丈的高墻,墻端附著鐵蒺藜。因是背陰,所以地上甚是濕滑泥濘,泥水濺得衣裳下擺上到處都是。那兩個力士自顧著抱怨,也不大理會朱驥。走了許久才道巷子盡頭。卻見側邊一扇大大的鐵門,門楣上雕著狴犴,左右各挑著一展黃紙糊的燈籠,上書“詔獄”兩字,燈籠下面,一邊立著兩個手按佩刀的錦衣衛校尉,面色冷厲,猶如鐵鑄。

兩個力士將朱驥交給校尉,猶自大聲說笑著離去,其中一個校尉默然推開沈重的鐵門,另一人押著朱驥入內,只見裏面是個小小的天井,正中一塊影壁,雕著翻翻湧湧的海濤雲紋,上面空白處用端楷大書著“公生明,廉生威”六個大字。繞過影壁,才看清楚這院子中亦是古木森森,兩側各有一派平房,大概是獄吏們的簽押房,正中又是一座鐵門,從外頭望進去,不過是黑漆漆一片,然而才走近數步,朱驥便覺出一股極凜冽的陰寒之氣撲面而來。

朱驥是上過戰場的人,頓時覺得渾身一個激靈,知道這是無數亡靈堆積而成的死氣。不身臨其境,又有誰會知道,京城腹心的一隅,所散發的殺氣竟然不下於白骨彌野,荊棘血原?

嗆啷啷一聲,鐵門緩緩打開,更濃重的寒氣混合著血腥氣與腐肉氣立刻浸潤在空氣中。朱驥只覺呼吸微微一滯,便覺背後被人重重一推,便已踉蹌入內。

許久才適應了囚室中的黑暗陰冷,四壁亦點著燭火,靠墻坐著個四十多歲、身著錦衣衛校尉服飾的中年人,眼也不擡地問道:“怎麽沒打殺威棒便送進來了?”

一個校尉稟道:“袁大哥,馬指揮入宮去了,沒人主持衙門事務,只好先送進來。”

那姓袁的懶懶支起身子,打開面前的書冊翻到空白的一頁,道:“姓名,籍貫,身份。”

朱驥還未開口,便覺腿彎裏被人狠狠踹了一腳,一個尖利的聲音喝道:“跪下回話!”

朱驥身子微晃,挺立不動,雙目註視著那姓袁的半晌,才緩緩跪下,仰頭道:“朱驥,字尚德,永樂十九年生人,錦衣衛籍,現任宣府開平衛獨石所百戶。”

那姓袁的頭也不擡,一邊自顧自書寫,一邊道:“搜身!”

立刻有如狼似虎的獄吏撲上來,將朱驥身上的衣服剝了個幹凈。朱驥聽憑諸人擺布,卻將眉間那一抹怒意強行換作了隱忍。獄吏從衣裳裏搜出幾塊碎銀子,立刻分搶一空,這才從架子上拿過一套白色的囚服丟到朱驥臉上,罵道:“還站在哪兒發傻吶!難道還要老子服侍你換衣服?”

朱驥爬起來,慢慢展開衣褲穿著,其中一個獄吏大約是見他一副氣定神閑的樣子,心中頗為憤恨,揚手便欲打人,那姓袁的校尉突然開口道:“馬指揮不在,你也敢隨意打人?”

那獄吏只得悻悻然收手,那袁校尉寫完了簿子,方才站起身對朱驥道:“進了這道門,你這命便不是自己的了。這邊下去有個獄神廟,你可要去拜一拜?”

朱驥整整剛穿好的囚服,略略欠身,道:“我是武將,殺人無數,因此並不信神佛。”

那袁校尉無聲一笑,道:“也好,也好。”他閉著眼睛擺了擺手,獄吏便押著朱驥沿著甬道往黑暗深處走去。道旁光線極暗,幾乎看不出腳下的路,只是憑著微弱的觸覺,知道自己是往地下而去。穿過層層鐵門,也不知一路走了多久,才看見眼前的光略微亮了些,只見甬道兩側已都是一間間丈方的囚室,除了門上的小窗外,並看不見裏面的景象。靜靜的地下監獄中,亦聽不到多少人聲,只有若有若無的呼吸聲,輕輕重重在四周氤氳。

走到甬道底部,獄吏開了左手邊的一間囚室,將朱驥推入房中,然後將門上的鐵鏈緊緊鎖住。朱驥的鼻子早已適應了腐臭之味,可進了牢房,仍覺得那縷粘稠的血腥味環繞不散。牢房內沒有燈,只有靠近頂部的地方開著一排小窗,將外面的日光透進來。四壁都由厚重的青石砌成,地上滿是潮濕的稻草。朱驥靠著墻慢慢坐下來,讓青石的涼意從背心沁入體內,這才覺得神智清明了許多。

當日深夜,朱驥尚在睡夢之中,忽聽得外面一陣尖利的鐵鎖相錯聲。他猛然驚起,只見有人開門進來,喝道:“朱驥,出來候審!”

朱驥還未站直身,便已被兩個獄吏架起押到一處石室外。推門進去,便覺一股火氣撲面而來。詔獄的規矩是不許起火,然而此處竟然生著好大一盆炭火,火爐邊坐著個身穿大紅圓領蟒袍的中年人,正百無聊賴地撥弄著盆中的火鉗。朱驥定睛一看,已認出此人正是馬順。

獄吏卻不待馬順吩咐,便將朱驥剝去上衣,綁到十字型的木架上。馬順這才擡起頭來,慢條斯理地道:“朱百戶還是第一次到敝處來吧?可曾好好見識我這兒的景象了?”

朱驥舉目四望,火焰雖旺,光卻不能及遠,只能看見遠處靠墻放著一排黑黝黝的物事。馬順笑著走過去指著第一樣道:“這是鐵刷,知道怎麽用麽?就是讓犯人躺在鐵床上,從背上開始刷,就跟馬夫刷馬一般——一刷下去,就是一層血肉,好生刺激。”

他見朱驥的面色似乎略陰沈了些,便又指指第二樣,笑道:“這個鐵鉤子是抽腸用的,不過一上手便是死路,我們倒也不太常用。對了,你知道這腸子是怎麽個抽法麽?可不是從下面,而是從嘴裏……”說著他果然張大了嘴,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咽喉,才閉嘴笑道,“可惜朱公子是用不上了。”

朱驥淡淡接口道:“馬指揮真是啰嗦,大半夜把我召來,便是為了叫我聽這些閑話麽?”

馬順無聲笑了笑,慢慢走到朱驥身邊,道:“我們畢竟還是有些香火情誼的,若要認真論起來,你還得叫我一聲師傅。這時節我還有最後一句話,你若仍願意拜在我的門下,我自能保你日後高升。我家影娘從小心儀於你,她如今雖然已經去了,但我仍然可以當你是我的女婿。”

朱驥哈哈大笑,道:“你這個岳父大人,我可不敢認。若是影娘見到她父親竟然變得這般殘忍狠毒,定然也是不敢認的!”

馬順並不發怒,只是轉身撥弄一下火鉗,悠然道:“我這樣子,也並沒有什麽不好的。難道非要像你爹爹那樣委委屈屈地死了才好麽?”

朱驥沈下聲去,一字一頓地道:“家父為人,輪不到你來多嘴!”

“好!好!”馬順陰沈笑道,“這是你不願認我在前,那我便也公事公辦了!”他從桌子上拿起一份條陳,道:“讓吳氏舉族入關覆業的條陳,是你寫的?”

朱驥道:“是我寫的。我事前也曾親身探訪舊鄉裏老,知道此事並無他故。吳氏之祖乃是永樂年間朝臣吳樸,因不滿太宗遷都被罪謫至龍門衛雲州堡。他的後人思慕故土,不忍為異族奴隸,這才千裏來歸。我覺其心可憫,方才上言楊將軍,請許其覆業。”

馬順冷笑道:“是麽?你要不要聽聽吳氏的供詞?”他一拍手,便見牢門打開,兩個校尉便押著一個蓬頭垢面之人進來。那人一見馬順,便是渾身一陣亂顫,便如爛泥般軟倒在地,連連叩頭道:“小人有罪,小人該死……”

朱驥聽得這聲音有幾分說不出的熟悉,側頭細細打量那人面目,陡然間便叫出聲來,道:“你是吳晉?”

吳晉聞聲擡頭,一見朱驥,便是一聲驚呼,跌坐在地,顫聲道:“你……你來了?”

朱驥心念電轉,已是輕聲道:“你妹子可還好麽?”

吳晉又是一陣篩糠般的顫抖,喃喃道:“蘭蘭,蘭蘭……”

馬順卻是耐不住性子,上前一把擰過吳晉的下巴,道:“把那天說過的話,再說一遍!”

吳晉雙目發直,咽了咽口水,如背書般木然道:“家主吳原,乃老主人吳樸第三子,正統六年秋,兀良哈入寇,擄了三房全族主仆至朵顏衛地面。家主通曉詩書,朵顏衛都督遂其拜為上賓,在帳下效力。正統十一年秋瓦剌東征兀良哈,朵顏衛不敵瓦剌,又恨大明不肯相助,遂命家主謊作逃歸,混入明朝邊境,約為內應,以圖來年覆仇。”

馬順面露得意之色,看看朱驥,又問道:“吳晉,你認得他,是麽?”

吳晉不敢回頭,只重重叩了兩個頭,道:“認得,他那時是宣府鎮龍門衛雲州堡百戶,叫做朱驥。家主要圖謀混入邊關,便以他為內應,賄賂了他五百兩銀子,讓他在參將楊洪面前,為他說情。”

馬順點點頭,道:“我們聽了你的供述,已命楊俊搜查了朱驥在獨石的營房,確實從中搜出五百兩銀子,如今人證物證俱在,你肯戴罪立功,朝廷是定然不會為難你妹子的。”

吳晉如蒙大赦,只將頭抵在地上,尖聲叫道:“吾皇聖明,吾皇聖明!”

朱驥一言不發,瞧在眼裏,心裏還有什麽不明白的?便只淡淡道:“吳晉,若是你當真能活著出去,便帶著你的妹子,好好過日子吧。你妹子年紀小,有些事,別讓她知道。”

吳晉聽了朱驥這話,背心陡然一僵,卻是一言不發。馬順擺擺手,校尉便將吳晉拖了下去。他踱步上前,望著朱驥道:“如今已經當堂對證,你若是認罪,我還可保你一條活路。若是不認,我便是將你打死在這詔獄裏,也不會有人說什麽。”

朱驥輕輕一瞥眼,已是笑道:“想讓我認罪沒有那麽容易,我可不是吳晉!”

“是呀。”馬順格格一笑,道:“我也曾讓人查過你這幾年的事跡,當初你在大同,郭敬抓了你的義妹要挾你出面,你不也見死不救麽?比起吳晉來,我瞧倒還是他有幾分人情味。”

朱驥聽他提到李惜兒,便是深吸一口氣,道:“這些事,你沒有資格來說!”

“進了詔獄,你還想強項不成?這裏有資格說話的,只有皮鞭棍棒!”馬順一瞥眼,左右獄吏便抓起墻上的鞭子便往朱驥赤/裸的上身上抽了十來下,一時鮮血迸發,慘然一片。朱驥咬緊牙關,一聲不發,馬順見他強硬,心中更是盛怒道:“你方才不是能言善辯麽?怎麽此刻又不說了?”

朱驥松開咬破的嘴唇,喘著氣笑道:“我怎麽能讓你們如意?”

馬順雙眉緊擰住,厲聲道:“進了我這錦衣衛的大門,還沒有誰是能一言不發的!”

朱驥啞聲道:“難道當年劉翰林也曾認過罪麽?”

他提到劉球,這卻是馬順多年來的心病,心下先是一虛,隨即怒火更是噌噌地冒上來。他冷冷一咧嘴,從火盆中抽出一支火鉗,在嘴上吹了吹,燒紅的火鉗立刻爆出幾顆明黃的火星。他走到朱驥身側,一指他脅下巴掌大的暗紅色傷口,道:“這疤是在戰場上留下的吧?好勇猛的漢子!我再給你加點作料!”說罷手持火鉗,便往那傷口上重重烙下。

只聽得皮肉焦滋之聲大作,朱驥終於忍耐不住,一聲慘叫脫口。馬順見他痛得五官變形,心中大喜,手上又加了三分勁兒,朱驥只覺眼前一片迷亂,仿佛有萬千蟲蟻要從腰間鉆入自己體內。只覺自己的慘叫聲猶如一根細細的線直沖天際,卻不知被什麽東西從中攔腰截斷,整個人一下子從雲端跌入深淵,只拼著最後一點氣力放聲痛罵道:“馬順,你們冤枉無辜,不得好死!”

馬順面色如鐵,喝道:“不想受罪,就早點認,否則我倒要看看是誰不得好死!”他滿面狠戾之色,丟下火鉗,只命左右再打。只是朱驥嘴硬,獄卒只將他打得奄奄一息,渾身是血,也不曾問出半個字來。馬順他不免心中煩躁,這時忽有從仆從外室進來,低聲稟道:“宮裏的金公公來了,請馬指揮出去相見。”

馬順眼珠微微凝住,便轉身出門去了。過了片刻,他卻又匆匆回轉過來,對刑房內幾個校尉道:“我有事入宮一趟,你們接著審!”

有人低聲道:“若再要打下去,只怕人就活不成了。”

馬順怒道:“活不成便丟出去埋了,一個小小的百戶,哪裏有恁許多廢話!”

諸校尉見馬順面帶焦躁,均不知宮裏發生了什麽大事,竟惹得他如此震怒,只得紛紛低頭稱是。馬順哼了一聲,自去更衣準備入宮。刑房內三四個校尉一時都是面面相覷。刑架上的朱驥面如金紙,嘴唇早已咬得爛了,腫脹得連血也流不出來,全身上下幾乎已無一塊好肉,饒是這些校尉日日見慣了血肉橫飛的境況,此時也覺心下不忍。

這時,便見門達從小門內進來,一見諸人便喝道:“馬指揮便知你們都是一群膽小怕事的,特地叫我來看著。媽的,連打人都不敢了麽?要做善人的,何不剃了頭發做和尚去?”

門達是馬順寵信之人,諸校尉攝於威勢,只得拿水又將朱驥潑醒了。門達親手拿過鞭子,用鞭梢在朱驥臉上用力一戳,道:“我勸你老實招認了吧,也好少吃點苦頭!”

朱驥雙目浮腫,勉強睜開一條線來看了一眼門達,嘴角漾其一絲冷笑,無力地搖了搖頭。門達用力卡住朱驥的下巴,道:“不會說話了麽?搖頭給誰看?”話音未落,卻被朱驥噴了滿臉的鮮血。門達大怒,一甩鞭子,便劈頭蓋臉打了四五十下,自己也累得直喘氣。左右校尉見得了空子,忙上前扶住門達,道:“門百戶歇歇氣,何必跟這種死硬的人過不去?”

門達這才坐下,灌了一大杯熱茶,才順過氣來,卻見朱驥耷拉著頭,一動不動,好似又昏死了過去,便隨口道:“你們去瞧瞧,他死了沒有?”

一個校尉上前探了探朱驥的鼻息,不覺一僵,顫聲道:“沒……沒氣了……”

門達冷笑道:“怕是裝死吧?”說罷上前便狠狠在朱驥人中上一掐,朱驥卻仍如死魚般動也不動。門達這才有些遲疑起來,伸手摸了摸他頸間的脈搏,方一甩手罵道:“晦氣!果然是個不禁打的!拖下去,送到亂葬崗子埋了!”

諸校尉不敢多言,遲遲疑疑將朱驥從刑架上解下來。有個年紀稍大些的校尉到底老成些,上前對門達道:“這犯人是刑部下了駕帖抓回來的,如今沒經過三法司便死在北鎮撫司了,只怕將來馬指揮在人前也不好解釋吧。”

門達冷笑道:“三法司算什麽東西?馬指揮是王公公駕前的第一紅人,別說打死個百戶,便是把他們這些堂上官打死了,也不會有人敢說什麽話!”

校尉們方不敢多言什麽了。兩個年紀輕的奉命擡了朱驥出去埋葬,二人一前一後走到詔獄門口,卻見夜色正深。其中一人便道:“這夜裏也出不了城,不如先將這死人仍在獄神廟裏,等到天明了再運出城去,咱們也好回去補一覺。”

另一人連口稱是,二人便轉個彎,將朱驥扔在獄神廟前的神堂之上,各自散去。這獄神廟供奉的乃是上古的判官臯陶,看來和尋常廟裏的泥塑金剛也無多大區別,只是面作青色,甚是端嚴。神像前一條大案,上面供著香燭,火光閃爍,神幔飛舞,頗有幾分陰森之意。

作者有話要說: 應該就虐這一節,恩,應該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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