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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章 殺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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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下處,朱驥才踏進院子裏,便見得自己屋中影影綽綽似有人在。他只道是來了客人,連忙快步入內。便見外間客廳的桌邊,坐著個穿著大紅蟒袍、四十多歲的中年人,面容瘦削,頷下無須,容色倒甚是親和,一見朱驥進來,便起身拱手道:“朱百戶失敬。”

朱驥一楞,才認出這人是楊洪軍中的監軍太監韓政。他與此人素無來往,心中便是微覺訝異,便先還了禮,才道:“韓公公請坐,敝處無好茶,還請多擔待。”

韓政哈哈一笑,和煦道:“朱百戶何乃太謙?閣下文武雙全,咱家以後也要多和你親近親近呢。”

朱驥暗想這太監無事不登三寶殿,來得當真奇怪。他不願開罪這些手握實權的宦官,便也只順著他的口風打哈哈。果然韓政喝了兩口茶,便笑道:“昨日楊老將軍回來,帶回了朱百戶所著的那一部《宣大邊防考》。咱家看了,覺得其中考據細致、調理明晰,當真是經世致用的好書。如此佳作,若是不能付梓,豈不是暴殄天物了麽?”

朱驥心中一緊,卻含笑道:“這書本就是閑來自娛之作,只怕入不了名家法眼。韓公公賞識,那必是錯愛了。”

韓政笑道:“怎麽會呢?我昨夜便聽楊老將軍誇你,說你眼界兒高,看事情犀利透徹。咱家是個不學無術的笨人,既然楊將軍都這麽說了,相比朱百戶的才學,必然是錯不了的。”他望著朱驥,只用手指在桌面上畫了個圈兒,道:“朱百戶若有心,咱家可以讓王公公為你的書作序付梓。”

朱驥動容道:“王公公?王振?”

韓政面露幾分得意之色,道:“咱家是內書堂①的正經出身,王公公算是我的半個先生。他讓我在邊境多多留意,他好為皇上掌眼,留下些以後可用的人才!”

朱驥本是驚訝,然而聽得這一句,原本忐忑不安的心倒放下了。他當即肅容拱手,道:“小人才疏學淺,輪不到王公公垂青,這樣的好事,以前沒想過,今後也是不敢想的。”

韓政以為他仍是謙辭,又趕上一句,道:“朱百戶何必客氣?你如今跟著楊將軍,雖能得一時重用,卻究竟不是長久之計。聽聞朱百戶的軍籍原在錦衣衛,那又何必要在這苦寒之地日夜打拼?咱家可以讓王公公為你在京裏身邊謀個美缺,早晚靠近帝座,清貴不說,升遷也快啊!”

他還要滔滔不絕地說下去,朱驥卻做個“暫停”的手勢,道:“韓公公不必白沸唾沫了。在下是草野之人,受不了王公公的擡舉,你老請回吧。”

韓政不禁拉下臉來,道:“你這話什麽意思?莫非你看不上王公公?”

朱驥自嘲地笑道:“小人怎麽敢瞧不上王公公?是我命賤福薄,自甘墮落,受不了這份大恩德!”

韓政的嘴角漸漸斜上去,露出一個難看的微笑來,道:“你哪裏是自甘墮落?你分明是一腔熱血,想要往上爬的人,如今那麽好的機會在你跟前,你如何便不知道愛惜!”

朱驥正色道:“我就是愛惜自己,才不會跟你們攪在一起。這些年來,王振害了多少忠良,他那個黨羽郭敬,在邊境私賣了多少軍器?你們這些人,無一不是國賊祿蠹,我今日若依了你,他日便也有人這般戳著脊梁骨罵我,我朱驥尚要為我列祖列宗爭幾分臉面,這樣的事,我絕不會做!”

韓政聽得他這一番斬釘截鐵的話語,面上便一層陰似一層。只是他到底是多年圓滑的老官僚,當下只是一笑,便拱手道:“如此,便算我是自討沒趣了。朱百戶才志清高,自然是不願意和我們這些閹人打交道的。告辭!”

他轉身拂袖而去,朱驥瞧著他的背影,突然想起昨夜楊洪還誇獎他“尚知禮義”,便覺得一股子說不出的憋悶,一時又怒又悲,哈哈幹笑出來。

自次日後,朱驥便被正式調到楊洪身邊。楊洪早年用兵最善長途奔襲,是出了名的輕捷剽悍,只是如今老了,作風便也漸漸沈穩保守起來。朱驥少年老成,作風穩重精細,正合了他的性子,上到帶兵出戰,下到治軍管糧,竟都是一把好手。想起兩個兒子畢竟不成器,楊洪竟隱隱有了要將畢生所學都傳給朱驥的念頭。至於韓政,雖在之前和他鬧過不快,然而明面上卻仍是對他客客氣氣,也並未使絆子坑害他,時日長久,朱驥對他的防備之心便也漸漸淡忘了下來。

俗話說,過了臘八就是年,轉瞬間正統十二年的新春便至。瓦剌大敗兀良哈後,氣焰越發囂張,雖然名義上還臣服於明朝,但小股人馬卻還時不時地到邊上搶掠一把,雖不成氣候,卻也好生惱人。皇帝一再敕令楊洪出兵剿虜,楊洪卻只是慢悠悠地做著準備,今天要馬,明天要糧,待得賺得夠了,已是到了正月底。

這日楊洪升帳,便道:“今日有夜不收來報,在馬營城外廈兒嶺外有五六百人的韃軍活動,已燒了沿途四五個村莊。皇上有旨,命我們等剿滅此賊,我們自是要盡忠報國的。”他轉頭對一旁朱驥頷了頷首,續道:“我看你那《宣大邊防考》內,對本地地理考察甚細,便跟他合兵一處,一同前去。”

朱驥這還是頭一次被楊洪點名要與楊俊一同帶兵,他雖不喜楊俊為人,卻仍是抱拳承命。楊洪又向楊俊道:“朱驥是精細人,你用兵前,要多問問他的意思才好。”

楊俊本坐在楊洪身旁的胡床上,此刻聽父親點自己的名字,也不起身,便大喇喇地坐著道:“大事我自然懂得,只是朱百戶先前與我有些誤會,只怕我們不好共事。”

楊洪不悅道:“那都是什麽時候的事了,你還記著麽?男子漢大丈夫,恁得小心眼,將來怎麽做大事?何況那時你縱容手下私役軍戶,本是你不對在前,朱驥教訓了楊釗,也沒有什麽錯的。”

楊俊被他數落了兩句,只得站起來聽訓,卻忍不住拿眼角使勁兒瞟朱驥,見他仍是站得筆直,面色如水,便在心中暗自冷笑道:“好一副忠良樣貌,當真是會順桿爬!”

他正腹誹,卻聽身邊一個公鴨嗓子道:“……老將軍安心,公子也是為軍中事宜著想。正副不和,畢竟是軍中大忌。此次出兵,咱家也會帶偏師策應,朱百戶也不是第一次上戰場的人,知道一切以大局為重,定然出不了亂子。”

說話的正是韓政。朱驥聽得他也要同去,心中便有幾分不自在,又覺他那話中明裏暗裏有幾分譏刺之意,更是隱隱不滿。他不是愛逞口舌之快的人,聽了也不過一笑了之。

第二日一早,楊俊正式點了一千五百騎兵出征。從獨石北出邊墻,便是一望無際蒙古戈壁,山巒起伏,溝壑縱橫,想要找到蒙古人的主力作戰,也非易事。尋了幾日,卻是一個敵人也未曾遇見。冬日天氣又冷,士兵們不免怨聲連連。韓政吃不得苦,明裏暗裏暗示楊俊回軍,只是楊俊性子高傲,若要他無功而返,便是大大不願,依舊耐著性子在草原上四處尋找戰機。

行了兩日,夜不收忽然來報,說前面有個堡子被劫掠一空,似是蒙古人所為。楊俊大喜,率領前軍趕上去查看究竟。只見這堡子頗大,約有一兩百戶人家,四周有塢壁自守,看起來頗有規制。楊俊找來向導詢問此處地理,向導便道:“此處名叫平定堡,在獨石北四十裏處,北邊有河流湖泊,湖名庫倫淖,河名濡水②,再向北便是陰山餘脈。鎮中居民胡漢雜居,元朝以來就是塞外商道的必經之路,因此還算得上富庶。”

楊俊聽了不甚在意地點點頭,只是笑道:“怪不得被韃子搶了個幹凈。”他一揮手,喝道:“全軍進駐,今晚在這裏過夜。”

傳令兵便要下去傳令,韓政卻扶鞍側身往城門裏看了看,頓時皺眉道:“楊公子,你看這城裏屍橫遍地,房舍也多有毀壞,咱們如何住的進去?”

楊俊是武人,對屍體並不在意,便擺擺手道:“小事。”他回身一看,見朱驥便在身後,便道:“你帶一隊人進去,先把屍體清理出來,順便探查一下城中地理。”

朱驥領命,點了本部五十人率先進入城內。這平定堡不似中原城池那般講究風水規制,除了通向城門的道路稍大之外,其餘均是自發形成的彎曲巷陌,頗為雜亂。城中店鋪商家頗多,只是打雜搶燒之跡遍地都是,值錢之物早被一掃而空。地上隨處可見倒伏在地的屍體,不外是老幼婦孺,想來年輕人都已趁亂跑了。大約蒙古人只是志在財物,對殺人並不在意。

士兵們兩人一組,將城中的屍體運到城外,統一挖坑掩埋。朱驥正留心四處建築,忽見有兩個士兵擡著一具屍體擦身而過。他忽覺眼前一摸黑色閃過,似有什麽東西牢牢被吸進了腦海,忙喝道:“停下!”

那兩個士兵趕忙停步。朱驥走過去一看,只見這屍體不過是個十來歲的少年,胸腹間被人連砍了數刀致死,外衣已被人剝掉,只剩下一件白色的中衣。朱驥順著他的手一看,卻見他右手拳曲,竟然緊緊握著一件黑色的絨氅。

朱驥頓覺心頭一緊,忙掰開屍體五指,取下大氅細細一看,竟然頗似那日於瓊英出城時罩在外衣上的那件。他趕忙攀住其中一個士兵,道:“這具屍體是從哪裏擡出來的?”

一個士兵伸手一指街對面一處宅院,朱驥點點頭,三步兩步跨入院中。只見這黃土夯實的院子內四處都是血汙,不值錢的桌椅板凳被扔得滿地都是,士兵還在後院搬運屍體。朱驥暗暗握拳,不敢錯過分毫,忽見院中一棵柳樹下有些許事物,走近一看,竟是一枚殘破的陶塤,斷口處一片黑紅,竟似是在血汙中浸過一般。

朱驥握塤在手,驚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滿腦子裏便只有一個聲音在呼喊:“她怎麽會在這兒?”他擡頭環顧四周,見進出的士兵都是面帶訝異地看著自己。他只覺一陣陌生的冷意襲上心頭,不及細思,轉頭沖出門外,跨上馬背回到城外。

此刻楊俊正和韓政猶在說笑,見朱驥神情緊張地出來,忙問道:“出什麽事了?”

朱驥一擺手,道:“沒事。”

楊俊不禁愕然,卻見朱驥來到掩埋屍體的大坑前,憑鞍下視,只見一丈深的黃土坑內,此刻已扔進了幾十具屍體,相互枕藉,慘不忍睹,後面還有士兵源源不斷地將屍體運送出來。朱驥跳下馬背,在坑邊徘徊良久,忽然欲縱身跳入坑中。左右士兵大驚,連忙拉住他道:“朱百戶這是要做什麽?”

朱驥只覺自己雙目迷炫,雙腿發軟,只能顫抖著伸出手來指著坑內重疊的屍體,道:“我怕……我怕……”

他連說了兩個“我怕”,可誰也不知他怕的是什麽,都是瞠目結舌。忽見朱驥隨手拉過一人,喝道:“把屍體都擡出來,我要一一過目!”

那士兵大驚,道:“這如何使得?這可已算是入土為安了……”

朱驥雙目惶急,只握住他肩,問:“那你可曾看見裏面有個十七八歲,身穿白衣的女子?”

那士兵想了想道:“好像確實有一個……記不得了……”

話未說完,卻見朱驥面孔陡然猙獰,厲聲道:“那就挖!挖!把人都挖出來,我要看看是不是她!”他用力一扯那士兵的手腕,環顧四周,道:“你們還楞著幹什麽?挖!你們聽不懂人話麽?”

周圍的士兵見朱驥此刻雙目圓睜,猶若瘋癲,竟都嚇得不敢靠近。遠處楊俊見他們圍聚在此,早已疑心,此時過來查看,見朱驥如此失態,二話不說,掄起鞭子上前便對著他劈頭蓋臉抽了四五下。朱驥吃痛,下意識松開拉扯住的士兵,雙膝一軟,便坐倒在坑邊,只覺渾身的精力全被抽去了,眼前白茫茫的一片,只有那一枚黑色的陶塤,還在一滴滴落著血。

楊俊在旁見他突然魔怔,只覺莫名其妙,喃喃道:“他這是怎麽了?”

周圍有士兵低聲接口道:“怕是沖撞了什麽不幹凈的東西,居然要找穿白衣的女人……”

“媽呀,這裏死氣那麽重,別是看見女鬼了吧?”士兵們頓時害怕起來,只顧著自己竊竊私語,哪有人理會坐在坑邊發呆的朱驥?楊俊也覺有些背後發毛,只得道:“你們幾個把朱驥看住了,別叫他亂說亂叫,免得影響軍心。”

他獨自縱馬歸隊,卻見前面正有兩個士兵架著個色目老頭立在一邊和韓政說話,便上前用馬鞭子捅捅韓政的肩窩,笑道:“這是什麽人?”

韓政跟他是極熟的,也不在乎他這般舉動,只道:“從死人堆裏刨出來的,沒死透呢。”

楊俊見這人面色慘白,胡須微黃,唯有一雙眼睛碧綠如貓眼,說不出的詭譎懾人,心下便是不喜,只是冷冷地道:“聽得懂漢話麽?”

那色目老頭忙顫聲道:“聽得懂,聽得懂。你們都是南朝的官軍吧?”

楊俊喝道:“沒問你的事,不許多嘴!你把瓦剌進城之事說一說!”

那色目老頭點頭哈腰,連連稱是,道:“小老兒沙得勝,就住在這平定堡中。昨天下午突然來了一群蒙古人,也不知道是哪一部的,沖進城來便要砍殺,還搶錢搶女人。小老兒心中害怕,只能倒在地上裝死,哪裏曉得這樣還是被人在腿上砍了一刀,沒過多久便暈過去了。”

楊俊問道:“可知道蒙古人從何處來,又從何處走的麽?”

沙得勝想了想道:“人是從西北兩個城門攻進來的,走的時候,小老兒隱約聽見有人用蒙語大喊,說要回庫倫淖。”

楊俊聽了,一時沈吟不語。韓政卻道:“方才向導不是說,這庫倫淖就在平定堡北邊?要不叫探馬往北邊去搜搜看?”

楊俊點頭道:“不錯,這是正理。韃子所在不遠,今夜全軍就在城中過夜,明日養足馬力,便可追擊敵人了。”

韓政自是讚同,當下楊俊便傳令探馬繼續向北偵查,其餘各部按次序入城,入住各處房舍,埋鍋造飯,他自己和韓政便在城中最大的一處宅院裏歇下。到了傍晚,之前放出去的探馬回報,果然在庫倫淖北的陰山中發現蒙古人的蹤跡,只是彼處地形覆雜,夜不收不熟地形,無法詳探,只能草草繪過地形,便回營稟報。

楊俊看著斥候送回的輿圖,一時也不得要領,忽見正有人帶著沙得勝從廊下經過,忙叫住他道:“沙老丈,你請進來!”

沙得勝拐著腿入內,跪地叩頭道:“軍爺有什麽話要交代麽?”

楊俊將輿圖送到他眼前,道:“你瞧瞧這輿圖,可有什麽說法麽?”

沙得勝誠惶誠恐地接過輿圖,細細看過,才道:“陰山中有谷地③,常年有人駐守,原來是兀良哈的人,前不久瓦剌太師也先出兵攻兀良哈,這地方便被瓦剌占了。大將軍想要用兵,那是正理。只是山中地形覆雜,崗哨眾多,只怕也不大好打。”

楊俊淡淡地道:“誰跟你說我要用兵了?”

沙得勝頓時惶恐,連連打自己的嘴,罵道:“叫你這張臭嘴那麽多話!”

他喬張做智,楊俊卻是理也不理,只淡淡問道:“我問你,你可熟悉陰山中的地形?”

沙得勝連連點頭,道:“自然識得,俺們都是本地人,常有去山裏打獵的,就算是小路,也都能識得。”

楊俊甚是滿意,只是對沙得勝一拱手道:“老丈先回去好好休息吧。”

沙得勝大喜,連連作揖磕頭,這才離去。楊俊滿腹喜悅,暗想自己平白得了個如此厲害的向導,此次大戰,少不得又要封官加賞了!

作者有話要說: 註:

①《明史·宦官傳》:“初,太祖制,內臣不許讀書識字。後宣宗設內書堂,選小內侍,令大學士陳山教習之,遂為定制。”方志遠《明代國家權力結構及運行機制》:“值得註意的是,從永樂到宣德,逐漸形成了一套經由內書堂、侍東宮、入司禮的宦官培養制度,這個制度後來成為宦官進入司禮的‘正途出身’,對明代政治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②平定堡:在今河北省沽源縣境內,庫倫淖即今所謂“天鵝湖”,濡水為今閃電河。

③陰山谷地:約在今內蒙古自治區錫林郭勒盟太仆寺旗境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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