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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七章 身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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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楊洪照例設宴款待主將,只是楊洪府中差役見朱驥被責,便公然將他與一眾尋常士兵列在最後,不過上些粗糲的羊肉濁酒。府中歌舞升平,身旁酒肉熏天,朱驥卻未免覺得無趣,便偽醉離席,來到街上。

獨石雖是邊塞小城,但臘八也有廟會大祭,城中幾處佛寺大放焰口,祭奠佛祖成道,東西南北大街上也擺出諸般百戲、鋪面,除了賣諸般香燭、元寶、臘八粥等應節物品外,也有那些五行八作的小玩意兒,諸如糖人、泥塑、風車、首飾、字畫等等。還有那跳大神驅鬼的、吐火的、胸口碎大石的,更是聚集了圍觀之人。此時街道上已是摩肩繼踵,有頭發斑白,傴僂而行的老人,有騎在父親肩頭鼓掌歡呼的小兒,,熱鬧竟是不下於元宵中秋。

朱驥漫無目的地邊走邊看,卻覺人來人往,盡是他鄉之客,自然生出幾分落寞之意來。又想起如今父母雕零,兄長杳無音訊,心中便更添悲切。他欲強作開解,便也入鄉隨俗,逛逛廟會,看看百戲,不過是強顏歡笑罷了。

沿著長長的街道一路向前,眼看夜市已要到盡頭,前頭便是獨石城高大的城墻。朱驥百無聊賴,便登上城樓遠望風景。只見蒼茫混沌中,遠山隱隱,平林森森,天地間全籠罩在一片幽深的夜色之中。遠處隱隱可見邊墻起伏,孤獨的堡壘透出蒼涼的黃光,宛如疏星閃爍,明暗不定。

朱驥默然出神,忽聽得耳邊有人樂聲嗚嗚而起,聲調古樸,玄遠岑寂,一片幽冷,並無半分煙火氣,而夾在陣陣北風中,居然也能不失柔弱。

朱驥自忖精通音律,一時卻未聽出這是什麽樂器所奏,當下便循聲找去。繞過騎樓,便見登城馬道口佇立著一抹白色,竟是一個白衣女子手持樂器演奏。只是樓頭燈光晦暗,並認不清女子的容貌,只是隱隱叫人覺得,這身姿清遠淡泊,冷峭脫俗。

朱驥忽覺喉嚨哽咽,腦海中不知為何突然映出一張不施脂粉的面龐來,只是卻又不敢貿然相問,只怕驚動了這高古的樂聲。一曲終了,方聽一個清潤婉和的聲音道:“是朱公子麽?”

話音入耳,朱驥方才深吸一口氣,聲音竟微微發顫,答道:“是董姑娘?我是朱驥。”

那少女莞爾一笑,緩步上前一福,道:“甚巧,竟在此處碰上了。”

朱驥應了一聲,方略略垂目,問道:“姑娘方才吹的是什麽樂器?聽起來甚是生疏。”

那少女一怔,然後微笑著伸出手來,道:“你看!”

只見她雪白的手心正放著一枚古拙的陶塤,竟然頗有幾分神秘之意。朱驥不知為何臉竟微微一紅,低聲道:“是塤……”

那少女問道:“你會吹麽?”

朱驥伸出手指,摸了摸細膩的陶塤,道:“我不會。”他轉身向著城外,撮唇而嘯,一時曲調繚繞,噴薄遠近,竟然便是那少女方才吹奏的曲子。只是塤音厚重,聲音不免低沈,朱驥的嘯聲卻是洪亮雄渾,直遏雲霄。一曲終了,那少女面上卻是微微奇異,道:“你怎麽會這首曲子?”

朱驥老實道:“我略通音律,聽得你吹奏,便記住了。”

“你記性真好。”那少女修長雪白的手指握住陶塤,低聲道,“這是我父親作的曲子,叫做《清風引》,原本是琴曲,是我改作塤曲的。”

朱驥嘆道:“既是清風穆穆,怪不得高潔幽冷。我強作黃鐘大呂解,倒是不通得很了。”他轉過身望著她道:“你不是來獨石找人的麽?可找到他了?”

那少女道:“我亦是來了才知道,他兩年前便戰死了,我把東西交給他的家眷,明日便要啟程回京了。”

“啊,已經……戰死了。”朱驥悵然良久,道,“可惜……”

那少女搖頭道:“他既是軍人,那戰死沙場,也算得求仁得仁。”

朱驥一怔,悄悄望向她的雙目,卻覺清潤之意下,卻分明帶著幾分女子少有的深沈。他一時失神,脫口道:“冒昧問一句,姑娘的名字,可是瓊英?”

那少女一怔,隨即面色羞紅,道:“我那簪子……你……”

朱驥忙欲摸索身上想尋了簪子還給她,然而摸遍了袖中懷裏也未曾摸到。他這才想起離開雲州堡時怕隨身帶著遺失了,便包入行囊中,今夜也未曾帶出來。他頓覺尷尬,忙道:“我……我忘記帶了,明日一早,你還在此處等我,我拿來還你。”

那少女低下頭去,即不說好,也不說不好。朱驥看在眼裏,方覺出這女孩子有幾分大家閨秀的味道了。此時卻忽聽有男子“哈哈”一笑,便見城樓的另一端行過來兩個人,屋檐之下燈火明亮,正照出二人樣貌,竟是楊洪與楊俊父子。

朱驥一驚,連忙上前行禮。只是想起白天的事,不免又覺得有些尷尬,只得略略賠笑道:“屬下見過楊將軍、楊公子。”

楊洪道:“方才我聽得有人在樓上吹奏樂曲,又有人以嘯聲相和,便是你麽?”

朱驥道:“歌嘯之人正是屬下,吹塤的卻是我身旁這位董姑娘。”他轉頭看瓊英,瓊英卻立刻拉下臉來,道:“我不欲見官場中人,告辭。”竟是對楊洪視而不見,轉身便走。朱驥不好追趕,只得看著她自顧自離去。楊洪卻饒有興趣地走上前來,道:“我聽你的嘯聲,才知道你心中自有大天地、大氣象,白天對你無禮,還請不要見怪。”

朱驥忙道:“楊將軍過譽,小子愧不敢當。”

楊俊好色,卻是自上城來便盯著瓊英,此刻見她走遠,便笑嘻嘻地問道:“那位小娘子不知是朱百戶的什麽人?”

朱驥遲疑片刻,才道:“我欲當她為知音,卻不知她如何看我。”

楊俊還想再調笑兩句,楊洪卻是一個眼刀甩去制住了他的多嘴,只問道:“當世之人能制此曲者亦不多矣,不知這是誰所譜?”

朱驥道:“是這姑娘的父親姓董……我亦不知竟是何人,或許不過是個假名罷了。”

楊洪搖頭道:“羽人高士,往往隱居陋巷,不知亦在情理之中。”他一笑便將此事揭過,道:“夜深露重,屋內一聚,可好?”

朱驥聞言大喜,忙抱拳道:“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當下二人進屋,楊洪命人置辦了酒水菜肴,叫楊俊守到屋外,才向朱驥道:“自從出了早上之事,我也曾翻閱軍籍,見你是正統九年春由石亨從大同引薦來的,卻不知他為何要將你調來宣府?”

朱驥便將當年瓦剌使臣構亂,自己奉命抵禦,反遭郭敬朱冕等人陷害之事說了。楊洪聽了便嘆息道:“監軍之禍,自古有之,更何況這監軍又是宦官,那更是奸邪諂媚,當真可惡至極。幸好我手下的監軍太監韓政尚知禮義,才不至於被他頻頻掣肘。”

朱驥搖頭道:“將軍此言,是將宦官幹政只算在一兩人身上了。卻不知宦官本無罪,他們囂張跋扈的權卻是人主給的,若非皇上寵信王振,否則他一鄙陋豎子,又有何能於朝中翻雲覆雨呢?”

楊洪聽他罵王振,便是淡淡笑道:“我是行伍中人,朝裏的事情不好插手。王振作威作福,與我也無關。總而言之,仍是聽憑皇上差遣便是。”

朱驥聽了不禁一笑,道:“若是皇上下令,別人都打到家門口了,咱們還在做縮頭烏龜。這等差遣,將軍也要一字不差地執行麽?”

楊洪聽他說得刻薄,便也垂目一哂,端起酒盞來飲了一口,慢慢道:“瓦剌西討哈密、東征兀良哈,其志不小,這些事我自然也瞧得出來。可若說幾年之內就會釀成大患,只怕還不至於。瓦剌太師也先誠然雄主,只怕也比不上遼、金帝王,有問鼎中原之心。”

朱驥道:“這話既對,也不對。我大明開國八十年之勢,最大的威脅便是北方。如今兀良哈削弱,韃靼勢衰,唯有瓦剌日益崛起。雖然表面仍以互市相羈縻,但蕞爾小利,必然滿足不了他的胃口。哈密乃是西疆大門,若兀良哈、女真又是我東部藩籬,若它們都被瓦剌收服,那塞北便再無可供其厲兵秣馬之物。也先興兵以久,必不能斷然而止,揮刀所向,慢則三五年,快則一兩年,肯定會越過邊墻,大舉入侵。他雖未必有問鼎之心,但擾得邊境不寧,百姓流離,卻是難免。”

楊洪聽了這話,卻只是淡淡一笑道:“你方才說的乃是大勢,可還有細致些的麽?”

朱驥想起這些年在宣府各地考察地理、踏勘布防,對各地要害心中早有成見。當下便侃侃而道:“國初太祖經營北部邊防,東立大寧,西有東勝,中又有興和、開平,互通聲息,勘為九邊前哨。不意數十年後,謀者乏見,大寧被棄,東勝不守,興和、開平又相繼內撤,邊境收縮,宣、大遂為前線,尤其是宣府,更是京師左掖,非重兵不能鎮守。”

楊洪聽了這話,面上便有了幾分得色,道:“宣府的確是兵家重地,先前的老總兵譚廣鎮守此地十餘年,也算勞苦功高,可畢竟已經死了。現任的總兵武定侯郭玹又是外戚出身,無甚本事。這樣的重地,沒個能做大事的人可不成。我如今雖是拘泥於獨石一隅,卻是憂心全鎮的。若是聖上能用我為宣府總兵,我必會將此地打造得固若金湯。”

朱驥對楊洪有意角逐宣府總兵並不意外,以他的資歷戰功,做個總兵也是綽綽有餘的事。只是他還有一事不明,便問道:“若是老將軍做了總兵,這獨石、馬營,卻不知讓誰來鎮守?宣府可謂重鎮,而獨石則為宣府全鎮咽喉,敵人若要入犯燕、薊之地,必得從此入,因此必得悍將鎮守才是。”

楊洪哈哈一笑,信口道:“這獨石也算是我楊家經營了多年的老巢,自然是不會給外人的。我兒楊俊類我,可守此處。”

朱驥聽得此言,頓時便是皺眉。楊俊驕嬌之氣太重,如此要地交給他,也不知靠不靠譜。他斟酌了一下話語,才道:“當年太宗皇帝遷都北京,號‘天子守國門’,太宗英銳,足以當之。至仁宣,猶能上承遺烈,至今上沖齡踐祚,三楊老邁,宦寺勃興,兵備不修,武庫不足,這距塞太近,只怕反成其害。我看先及紫荊、居庸,再至大同、宣府,乃至今日你我所在之獨石、馬營。須得層層布防,才能免京城刀兵之災,而獨、馬二處,便是重中之重,毫發不容有失,非持重老將,只怕不能駐守。若是楊公子,只怕究竟是年輕了。”

楊洪聽了,也不以為意,只看著杯中清冽的酒水,笑道:“怕什麽,誰不是從年輕的時候過來的?我剛來獨石的時候,也不過是他這個年紀。”

朱驥心下漸冷,他明白楊洪所志乃大,若叫他骎骎於一關一卡,如何甘願?當下只能捏了捏手心,也靜默下來,道:“若將來真有那麽一天,還請楊將軍千萬留心,不論花多大代價,也要守住獨石,馬營!”

楊洪不語,見朱驥面前的酒水紋絲未動,便道:“你怎麽不飲酒?這是上好的竹葉青,不喝便可惜了。來,我敬你。”

朱驥只得端起酒碗與楊洪相碰,仰頭一飲而盡。酒水醇厚,本是難得的佳釀,朱驥只覺滿嘴苦澀,難以下咽。楊洪卻不知他心中有這許多念頭,又道:“我與小兄弟相談,甚覺歡暢,你見識不凡,遠過尋常丘八。你念過書,是不是?”

朱驥點頭道:“我家是軍戶,哥哥襲職,我卻是自小以舉業為念的,未料世事弄人,卻仍是做了一介武夫。”

“那便是了,我瞧你眼界頗遠,還有一事,倒也想聽聽你的意見。宣府之地,畢竟是京城背面最要緊的屏障,非皇帝最親信之人不能任總兵。前頭兩任,譚廣在塞上幾十年,還是太宗年間的老將,如今郭玹又是皇親國戚,這些我卻是都比不過他們的。若我有幸當真做了總兵,卻不知要如何才能坐穩這個位置?”

朱驥正色道:“為官一任,以民為本。屬下這兩年在雲州堡一帶駐守,也曾了解當地土風。宣府駐軍,首重軍屯,然而本地土地平塉,不宜耕種,每年卻要交六石的稅糧。靠北的開平衛土壤更差,稅糧亦是六石。如此,則軍士不唯無心屯墾,亦無心操練,每日所憂不過是存活果腹。我以為,可將龍門衛稅糧六石減為四石,但開平衛則當減為二石為宜。①如此,則宣府軍民必然傾心擁戴將軍,將軍得此剽悍燕趙之民,何愁不能攻無不克呢?”

楊洪聽了這話,卻有些心不在焉,只道:“減少賦稅,這也是題中之義,還有麽?”

朱驥又道:“將軍還可以在宣府興辦學校,以文學、儒術教諸將子弟,教以忠義,並善待文士,鼓勵官學。如此軍中風氣淳樸,通曉禮法,方能知榮辱,能進退。”

楊洪點頭道:“興辦學校,這也是大事。只是這些都是大事,須得一件一件去辦才好。”

朱驥聞言,便從袖中取出那一冊《宣大邊防考》,道:“這是屬下在邊數年的一點拙見,皆是關於宣府、大同二地的軍民事宜,還望將軍指點。”

楊洪接了書,只按在桌面上看了看,點頭道:“我回去細看。”他頓了頓,才道,“難道朱百戶說來說去,便只有這些老生常談麽?難道便沒有出奇制勝之法麽?”

朱驥一怔,這才慢慢回過味來,知道楊洪想聽的並不是這些軍政民政,只怕卻是帝王心術、制衡之道。他心中忽然湧起一股厭倦之意,只得強打精神,道:“屬下微末小將,哪裏懂得什麽出奇制勝之法?我鬥膽說一條,還望楊將軍留心:楊將軍自制旗牌之事,朝廷遲早是要知道的,到時候免不了禦史彈劾將軍擅自行事。此種事務,可一不可再,做得多了,只怕惹上位疑心。”

楊洪聽了面上便不大好看,卻是舉杯將殘酒一飲而盡,道:“今日貪杯,已是有些醉了。近來年高,往往暈眩,只怕是不能再作長夜之飲了。”他突然揚聲叫道:“楊俊!”

楊俊忙應聲進來,楊洪便道:“交代你兩件事:第一,雲州堡那姓吳的一家要入關覆業,這事我準了,一應後續事宜,你斟酌去辦。第二,我看朱驥頗有見識,便調在我身邊做親衛,以後你要和他好好相處。”

楊俊聽了,面上便有幾分不好看,卻仍是點頭稱是。楊洪便起身道:“走,回去吧,明日事,明日再說。”

楊俊似是看出父親有些醉意了,便忙上來攙扶,二人緩緩出屋,朱驥也只得立在一邊相送。直到他倆下了城門,再也看不見了,朱驥才緩緩下城。只見城下已是市散聲收,人跡寥寥。北風呼嘯,雲散月出,一彎明月隱隱綽綽,照得四下裏越發朦朧。

作者有話要說: 註:

①《明英宗實錄·卷144》正統十一年八月丁未條:“命河南開封、衛輝二府被水田地,糧草存留本處者,停免二分,其八分準令折鈔,每糧一石折鈔六十貫,草一束折三貫,從巡撫少卿於謙奏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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