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五章 私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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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茫的荒原上一望無際,除了偶爾露出的枯黃的草根、褐色的樹罅,就只有零星的慘白。沒有太陽,天空籠罩在一片迷蒙的陰色中,將遠山都縈聯在一處。看不見人蹤鳥跡,偶爾有黃鼠從樹叢中跳出來,一閃而滅。天地交接處橫著幾個小小的城堡,再遠處,迷迷蒙蒙是覆蓋了灰土的邊墻,沈靜地睡在廣袤的曠野之上。

朱驥帶著傷一路殺散郭敬派來的此刻,終於在東躲西藏了數日後看見了大同右衛的城墻。他早已心力交瘁,奔到城下,便已癱倒在地,再也爬不起來。守城的士兵有認得他的,知道這是石亨新近重用的百戶,忙將他擡到衛所衙門內。石亨昨日才從前線整軍回來,於大同之事所知並不多,見朱驥這般狼狽地回來,著實吃了一驚,忙叫軍醫先為他調治。

如此又過了兩三日,朱驥傷情穩定,人才慢慢清醒過來。石亨親自前來探病,朱驥見狀忙要支撐著起來,石亨忙將他按倒在床上,道:“你不要說話,聽我說。”他頓了頓,才慢慢道:“你的事情,我都已知道了。抵禦韃子的那一仗,你打得很好。只是回易之事,你終究是過了界。不是我不願意留你,只是你如今得罪了郭敬,仍留在大同,只怕是再不會有出頭之日的。”

朱驥默然良久,才道:“我留在石將軍手下,只怕也會對將軍的前程有所牽累。”

石亨聽他話中有些微酸意,卻也只能苦笑,道:“你也不能怪我,如今王振勢大,郭敬便是他在外的頭一號打手,連羅亨信也奈何不了他,何況是我?你走,於你於我,都有好處。”

朱驥只覺心中空落落的,也說不清楚是什麽滋味,半晌才道:“石將軍要讓我去哪裏?”

石亨道:“你去宣府找楊洪楊老將軍。王振已給了你百戶的軍職,這最好不過。我也讓人疏通了五府和兵部,薦你去宣府。楊將軍如今鎮守在宣府北部的獨石、馬營,那裏正對敵鋒,乃是用人之處。你在他手下堂堂正正做事,也算是個出身了。”

說著便從袖筒中抽出一份文書,送到朱驥面前。朱驥接過看時,正是一份兵部武選司的調令,上面正簽著“宣府北路開平衛”的字樣,不禁苦笑。楊洪亦是北邊與石亨齊名的名將,甚至在蒙古人眼中,楊洪比石亨資歷更老,威名更大,跟著他,並不算是委屈了。朱驥自也明白大同是容不下他的,此刻略一思索便定下心來,拱手道:“如此,便多謝石將軍擡舉了。”

他心中自有一份自尊,既然大同不歡迎他,他也懶得在此多呆。皮肉之傷已無大礙,第二日他便收拾了行囊,悄悄離開了大同右衛。他手握兵部調令,這一路也不用躲躲藏藏,又因心中掛念李惜兒和江郁,便順道去大同城中探查一番。

入了大同,才覺出城中氣氛似乎不同往日,警衛森嚴,壓抑肅穆。朱驥化妝成個燒炭的仆役,拿煤灰塗黑了臉,便去華嚴寺打聽江郁的下落。知客僧一聽便道:“江施主早走啦,聽說是家裏來人,要接他回去成親呢。”

朱驥大吃一驚,暗想自己從未聽江郁說過他家中已為他定親之事,頓時便起了一層不祥的意味,便又問道:“江施主是一個人走的,還是兩個人走的?你們可曾聽他說起一位姓李的姑娘?”

那知客僧卻含糊道:“他是一個人走的,什麽女施主的,小僧卻不曾聽聞。”

這簡簡單單地幾句話,倒讓朱驥陡然生出了幾分疑竇。他心中忐忑,暗想李惜兒在大同除了江郁外,也只認識群芳樓的幾個姐妹了。當下他離了華嚴寺,往群芳樓尋去。一路行到群芳樓外,只見幾個仆役正在整理門外的水牌,那寫著“李嬌娘”的那一塊牌子已是被風吹得殘破不堪。朱驥見著那三個字,渾身便是一震,跌跌撞撞沖上前來,只顫抖著伸出手去撫那名字。

一旁做事的幾個小廝擡頭見他行動瘋癲,都是嚇得跑開數步,最後一人慢了數步,已被朱驥一把揪住。他擡頭一瞅,只見朱驥雙目通紅,已是急促地問道:“這……這牌子是什麽意思?惜兒……李嬌娘,她……她怎麽了?現在在哪裏?”

那小廝顫聲道:“我……我可什麽都不知道……李嬌娘,是被王媽媽賣的!”

這一句話,只叫朱驥三魂去了七魄,只驚得頭暈目眩,脫口叫道:“賣?什麽……什麽叫賣?她……她不是應該跟著江公子回家去麽?”

那小廝見他面色劇變,已是嚇得渾身發抖,只想奮力掙開他握著的手。然而朱驥的手卻如鐵鉗一般,牢牢扣住自己的手腕。小廝驚恐之下,已是脫口叫道:“什麽公子?她一個做花姐兒的,哪能跟著那些個公子貴人回家去?你這人莫不是失心瘋了吧!”

朱驥只覺這字字句句,都如鋼釬紮入自己的心口,一時血氣上湧,便哇地噴出一口鮮血來,只濺得胸前衣襟上點點斑斑,一片殷紅。那小廝見他吐血,著實嚇了一跳,卻猛然覺手腕禁制已去,連忙抽身跑遠。

朱驥卻也不追,只覺滿目玄黃,腦中嗡嗡不已,眼前模糊一片,什麽也聽不明白,什麽也看不清楚,唯覺胸中那一腔熱血都在這一剎那冰凍住了,僵在當地,欲哭不能。忽聽得身旁有人低聲喚道:“可是朱……”

朱驥茫然轉頭,卻見一個身著彩衣的少女正滿目驚惶地望著他,竟是方素錦。他如逢仙人,一把上前扣住方素錦的雙肩,道:“你知道的,是不是?惜兒去了哪裏?出了什麽事?”

方素錦被他捏得生疼,卻只微微咬一下嘴唇,顫聲道:“你怎麽才來……”

只這一句話,朱驥便覺入墜地獄,只顫著身子,低聲道:“我……我不知道……”

方素錦突然發狠,用力打了朱驥一下,壓低聲音斥道:“那你還回來做什麽?就是郭公公要引你出來,才故意賣的惜兒姐姐啊!”

朱驥懵然道:“引我出來?”他手指蜷曲,忽似抓住了身邊一個冷硬之物,才覺得全身的力量在這一剎那有了出竅之處。他突然抽刀在手,嘶聲道:“我要殺了郭敬!”

方素錦見他滿目猙獰,只嚇得連忙按住他的胳膊,咬牙道:“你這麽去找郭公公拼命,這不是自投羅網?你若死了,惜兒姐姐才當真是沒有活路了!朱公子,你要活下去!你不能叫郭公公抓住呀!”

群芳樓後,高臺聳峙,便是大同總兵府衙。

旌旗高懸,鐵甲林立,那便是不可一世的皇權。

朱驥後退一步,望著官廨的琉璃瓦,忽然覺得全身的力氣都被抽去了。他此刻沖進總兵府,就是送死,即便殺得了郭敬,又於事何補?他救不了李惜兒,永遠也救不了。

他慢慢將手中的刀送回鞘中,深吸一口氣,問道:“他們把惜兒賣給了什麽人?”

方素錦道:“是個西域來的胡商,聽說是從什麽叫別失八裏①的地方來的。那天來的客人裏,就屬他的地方最偏遠,最荒蠻。王七娘要出氣,隨手便將惜兒姐姐給了那胡商。”

“別失八裏……?”朱驥慘然冷笑,道,“遠隔朔漠,橫絕瀚海,他……真是夠狠。”

他說完這一句,便只能低下頭去。便聽得樓裏有人尖聲叫道:“方嫩娘,你又在門外躲懶,是不是又勾搭上什麽小白臉來?進來!”

方素錦渾身一震,忙對朱驥道:“我可不能多待了,引了人來,便是麻煩,你也快跑吧。”她匆匆對朱驥道聲“萬福”,轉身便走。朱驥眼見得她去了,方才如夢初醒。這妓院門口雖是白天也是人來人往的通衢大道,朱驥也不敢多留半刻,如喪家之犬般倉皇而去。

一路狂奔出城,見四周人煙漸少,黃塵撲面,一片蕭然,方覺得揪成一團的五臟六腑才翻翻滾滾地劇痛起來。他以刀拄地,茫然四顧,才發現現實殘酷,他卻毫無還手之力。他名在軍籍,若是未能按時到宣府鎮獨石口楊洪麾下報到,那便是逃軍,一人殺頭,全家充軍。更何況此時此刻,他根本就不知道李惜兒身在何方,便是想找,也無從找起。

他心中憤怒、怨恨、自責、激動,五味雜陳,突然便抽出佩刀,使勁力氣,怒吼一聲,劈空斬下。“咣”地一聲,刀刃砸到一塊巨石,反彈之力只震得他雙臂發麻,虎口破裂,鮮血滾滾而下,一時頭暈目眩,難以自持。

一群老鴉被刀風驚起,撲啦啦飛過天際,在蒼白的天空中勾勒出一道灰黑的墨痕。

作者有話要說: 註:

①別失八裏:今新疆吉木薩爾縣境內,為明朝的藩國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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