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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九章 兵變(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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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漫天,天已向晨,卻依然遮罩在一片鴻蒙未開的陰霾之下。大雪密密匝匝,仿佛在眼前織成了一道簾,厚重得無法揭開。街道上除了叛軍如火蛇般蔓延街面,此外一個人也沒有。右衛倉內,彭達手提樸刀,在院中行來踱去,面色焦躁,一身鎧甲早已積滿了雪花。幾個大倉廒中的糧食已是搬得差不多了,彭信便上來道:“義父,糧食可要先分下去麽?”

彭達道:“不光是糧食,還有棉衣甲胄,能分的都分掉,切記不可哄搶,不可亂了秩序,讓官軍乘虛而入。”

彭信笑道:“沒事,大同右衛已在我們手裏了,石彪一個光桿司令,怕他什麽?”

彭達卻是微微皺眉,道:“這次跟著我們起事的有一兩千人,可當真論起我的嫡系,也不過五六百,其中死心塌地願意跟著我幹的,又不過一半,剩下的都是些觀望不定的。若是當真有變,他們只怕頃刻便會反正。”

彭信見他如此小心,正想著再說些什麽來勸慰,彭達卻懶洋洋地提不起精神,隨手將一袋子酒拋給他,道:“拿下去,跟兄弟們分了吧。這老天跟人心一樣都冷透了,真他媽掃興!”

士兵們正相聚喝酒驅寒,忽聽得糧倉西南角隱隱有喊殺聲傳來。彭達一個激靈跳起,喝道:“怎麽回事?”

眾人正驚疑不定,忽見外頭跑進來一個衣衫狼狽的叛軍士兵,連聲叫道:“將軍,右衛城西門突然大開,無數官軍沖進來,見人就殺,已是沖著倉下來了!”

所有人聞言都是大驚,驚呼著相互詢問,轉眼亂作一片。彭達也是大吃一驚,連聲喝道:“誰開的城門?西門上不都是我們自己人守著麽?”

那來傳信的士兵兀自懵然,卻見外頭又有人沖進來連聲叫道:“將軍,是……是石將軍征兀良哈大勝,提前回城啦!”

“石將軍回來了?”彭信脫口而出,其餘叛軍聽得主帥大名,皆是面如金紙。石亨畢竟不是石彪紈絝子弟可比,那是多年的沙場老將,威名素著,人人皆是敬畏非常,因此聽到彭信念出這個名字時,無不覺得一股寒意沖上心頭。

彭達心頭亦是大亂,只一把揪住彭信的領子,罵道:“混賬!不是說石亨還要半個月才回得來麽?”話音未落,他已是恍悟,顫聲道,“不……不會是石亨!是朱驥,我們都被他騙了,他拿著石彪的虎符,是去威遠衛調兵的啊!”

彭信雙目亂旋,慌亂道:“那……那怎麽辦?”

彭達甩手丟開他,拔刀一舞,喝道:“左右隨我來!”

他率兵沖出小院,只穿過兩進門樓,便看見前面火光沖天,喊殺聲響成一片,前面是節節敗退的叛軍,後面烏壓壓一片,竟看不清有多少人。只聽人群中有人高喊:“放下武器,投降不殺!”又有人喊:“只拿彭達,其餘不問!”那些叛軍多半是被彭達鼓動起來造反的,其實都是心虛膽怯,眼見著神兵天降,威勢逼人,都是下意識便要轉身逃命。

彭達心中又驚又怒,擡手便殺了兩個退在最前面的士兵,手中血淋淋的長刀一揮,喝道:“所有人不許後退,都給我沖上去!”

只是他一個人聲音雖響,但在洶湧如潮水般的人海中便如芥子一般。彭達連砍數人,見絲毫不能阻住撤退的叛軍,暗想此處決不能待了,好歹城中還有數千大軍可用。他左右一望,見西墻不高,幾步沖過去便攀上墻頭,卻冷不防外頭一支羽箭如流星般射來。彭達仰頭險險避過,定睛一看,只見倉外四面道路全部都被官軍圍滿,更遠處的街道上也是雜沓一片,仿佛有無數人混戰在一起,根本看不出官軍到底有多少人。

彭達驚得目瞪口呆,冷不防下頭又一支羽箭射來,正中彭達肩膀。彭達慘叫一聲掉下墻頭,彭信帶著幾個親兵忙過來將他護在身後。彭達面色猙獰,一把拉開二人,沖上前去還欲拼殺,卻聽官軍中有人高聲道:“彭達,你何必苦苦掙紮?右衛衙門已破,此刻小石將軍已帶兵攻占了其餘三門,只等你的人頭祭旗了!”

彭達驚愕萬端,一把抓住身邊一人連聲問道:“右衛衙門已經破了?石彪逃出來了?”

那人自顧不暇,用力甩開彭達的手,罵道:“老子當時信了你的鬼話,如今定然不會再陪你一起完蛋!官軍馬上要到了,你還是投降了吧!”

彭達苦笑,轉頭看去,只見官軍已攻到倉外,四面叛軍無不束手就擒,只剩下二三十個彭達的死忠仍在負隅頑抗。彭達伸手折斷肩頭的羽箭,提著刀走出倉外,喝道:“其餘人聽令,不許戀戰,向我靠攏!”

親兵面面相覷,卻無一人移步。唯有彭信尖聲喝道:“義父,事情還未到緊要關頭,還可再戰。大不了我們回頭燒了他這糧倉,大家拼個魚死網破!”

彭達本有幾分陰戾之氣,聽了這話,心中不免一動,轉頭便看向那糧倉。卻見官軍中朱驥越眾而出,喝道:“彭達,你若要燒倉,那便是滿門抄斬的大罪!不但你要死,這回跟著你一起造反的手下也一個都活不成,你可要想清楚了!”

彭達一見朱驥,便覺氣息上逆,腦中發脹,不由得喝道:“果然是你調來的兵!你和石家叔侄通同一氣,我倒是叫你們給騙了!”

朱驥正色道:“你只因看不慣屯田被占,將士處境淒慘而起兵,我對你們自是多有同情,也痛恨石家叔侄貪婪殘酷。只是你既說出叛逃兀良哈這樣的話來,我便饒不得你了。你是軍人,須知道軍人的天職便是忠誠。”

“我不要聽你這些!”彭達尖聲嘶喊,卻是蒼然一笑,道,“我們已是做下了這樣的逆事,天下之大,除了邊墻之外,哪裏還有我的容身處?”

囈語中,重重疊疊的院落內有沈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整齊的步點砸在雪地上,發出吱吱嘎嘎的響聲,仿佛無數老鴉一起聒鳴。所有人回頭看去,只見身披鋥亮鎧甲、手握長槍馬刀的明軍士兵雁行而入,正中一人一身戎裝,正是石彪。

威遠衛的士兵見到主帥,忙讓開一條路來。石彪面色如鐵,已看見人群最深處立著的彭達,頓時一揮手喝道:“速速擒下此人,別讓他燒了糧倉!”

官軍立刻從兩翼抄上將彭達圍在中間,彭達見狀哈哈大笑,以刀尖指著石彪道:“石彪,我既然敗了,便也沒什麽可說的。你貪婪強橫,心狠手辣,我便是做鬼也不會放過你!他倏忽轉身,向朱驥一點頭,道:“你是個好人,只可惜道不同不相為謀,你好自為之吧!”

他拔出刀來,映著雪光看了看,笑道:“好刀,好刀。”突然反手在頸間一刎,已是倒地而死。天上的大雪一刻不停,轉眼便將他掩埋在一片雪白之下。

石彪只怕他仍是裝死,忙示意左右親兵上前,拿刀在他心口連捅了四五記,這才確認他真是死透了,才割下他的頭來,高高挑在槍尖上,讓傳令兵高聲叫道:“只誅首惡,脅從不問。所有人立刻歸隊,若有反抗,一概處死!”

彭達既死,他手下的亂軍便也稀稀疏疏地停止了抵抗,各自繳械。彭信等一幹心腹人等自殺的自殺,被擒的被擒,石彪卻是看也不看,只揮手道:“活的都拉下去,三日後,校場上斬首示眾!”

他見朱驥仍立在一邊,便笑著上前道:“這次多虧了朱兄弟智勇雙全,平定叛亂,請受石彪一拜!”

朱驥側身讓開,道:“你不必拜我。你若當真謝我,還請聽我說兩句話。”

石彪忙道:“朱兄弟盡管講。”

朱驥驀然回頭,緊緊盯住他,道:“安撫士卒,分發糧餉,退還田地,平抑租稅。”

石彪面上頓時閃過一層陰郁,冷冷道:“他們這回搶得還不夠多?”

朱驥正色道:“兵變中搶來的東西,終究只能抵得一時,總有完的時候。太祖皇帝定下衛所軍屯之制,本是寓農於兵,以農養兵。你若侵占了他們的軍屯土地,他們無地可耕,無衣可穿,只能凍餒而死。便是今日不反,明日不反,他們遲早也會再反!”

石彪不悅道:“這些事,不用你多說。他們為我家耕種,我們好歹還會賞他們一口飯吃,只要他們安下心來世世代代為我家做事,我們總也不會虧待了他們。”

“如此一來,國家的衛卒豈不成了你家的私兵?大明的軍隊豈不成了你家的奴隸?”朱驥冷笑道,“小石將軍,你口氣不小啊!”

石彪這才覺出自己話中的漏洞,登時惱羞成怒,罵道:“你這刁鉆嘴滑的小吏,這是軍中的大事,要你來多管閑事?你莫要以為你平定了叛亂便是我家的功臣,我要殺你,也在反手之間!”

朱驥微笑道:“你殺了我,不怕寒了人心麽?”

石彪暗自一想,就這麽殺了他,他日叔父回來,定然要問,倒是不好交代。他心念一轉,便道:“我這大同右衛倉太小,只怕容不得你這心懷天下的儒生!你這便給我滾去養馬,從此以後莫要叫我看見你!”

朱驥腳步不移動,只抗聲道:“我是充吏的攢典,不是馬夫。”

石彪面色如鐵,只上前數步,望著朱驥的面色,道:“你既到了大同右衛,便得聽我們的。若是你連馬夫也不願做,那我便當真只能留下你的人頭了!”

他口氣並不如何嚴厲,然而略帶嘶啞的口音間,自有一股殺伐之意。朱驥也是略略一驚,這才警悟這畢竟也是常年提刀砍人的軍漢,些許人命在他們眼中,只怕還當真不值什麽。他自忖一介小吏,無權無職,縱然對軍中陋政再不滿,也無力改變,一味強諫,反而是自討苦吃,只得服軟道:“如此,小人聽令便是。”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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