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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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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誰回京了?”太子猛地起身, 不可置信地瞪著底下傳信的人。

“回稟殿下……陛下、陛下回京了,此刻剛進城門!”下面那人顫顫巍巍地跪著,頭都不敢擡起來。

太子眼神略微呆滯, 站在原地沒有反應, 心中思緒亂如麻。

這怎麽可能呢,不是說父皇中了瘴毒還身染瘧疾,不是說父皇臥床不起兇多吉少,不是說他回不來了嗎!

怎會, 怎會一點消息都沒有,這人突然就回京了!

太子已然方寸大亂。

祝之涯眉頭皺起, 垂下的眼眸中似乎閃爍著旁人看不懂的神采,不過片刻之間就做出了反應,上前兩步朝太子拱手一拜。

“殿下,此時不是慌亂的時候,陛下剛剛入城, 離宮門還有段距離,殿下應當即刻召集群臣準備接迎聖駕。”

太子從慌亂中回過神來, 擡頭便看見祝之涯沈穩的模樣, 像是看到救星一般。他急忙上前, 握住祝之涯的手, “可是, 咱們先前那些部署……父皇回京,咱們全完了啊!”

祝之涯鎮定地說道:“一切皆因聖上遇刺,咱們所為是為了保證京中安全。”

篤定的語氣似乎穩定了太子的心神,他漸漸平靜下來,隨即吩咐人召集群臣,準備去宮門外接駕。

未時末, 宮門大開,太子身著華服,率領一眾文武官員站在宮門外的長橋前,迎接聖駕回宮。

馬車緩緩停下,兩旁的宦官上前撩開車簾,其中一人俯身跪伏在地,皇帝在眾人的矚目中從車中探出身來,踩著下人的後背下了馬車。

太子好似欣喜地上前一步,屈膝叩拜,高呼一聲:“兒臣恭迎父皇回宮!”

緊接著,身後傳來群臣附和。

“恭迎陛下回宮!”

一片山呼萬歲聲罷,皇帝的目光也已經從眾人身上掃過,他沈默片刻,才道平身。

太子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眼皇帝的臉色,似乎有些蒼白憔悴,卻又不像垂危那般虛弱。見此,他的心不自覺一沈。

皇帝將所有人的神情盡收眼底,心裏有了大概的思量,於是定了定神面朝著眾人,沈聲說道:“朕離京數月,京中諸事有賴太子與眾卿家。諸位,辛苦了。”

這樣一句好似體恤的話,卻讓下邊的人愈發惶恐,其中要數太子最甚。

皇帝剛經歷過重病,身子雖有些羸弱,威嚴卻不減從前。只見眼前群臣低著頭恨不得鉆到地下,無一人敢張口接話。

太子硬著頭皮說:“父皇一路舟車勞頓,先回宮休息吧。”

皇帝卻沒有動身的意思,目光在人群中游走,像是在搜尋著什麽。

“謝杳為何不在?”

聞言,眾人的心裏皆是一顫,大夥兒都知道今日一早太子讓禦林衛包圍謝府之事,聽說連玉璽都動用了。

太子才想起這茬,臉色頓時一白,不知該如何回答。皇帝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有些炙熱,他終於扛不住壓力,顫著聲道:“父皇突然回京,先前並未知會朝中。方才兒臣臨時召集群臣,許是下人倏忽,忘了請謝大人前來……”

皇帝面上神色不改,心裏對他這番話卻是一個字也不信。他確實沒有知會朝中,但他獨獨知會了謝杳,就算沒有下人通傳,謝杳也該知道今日接駕。

可謝杳並未出現在群臣之首,那必然是有人攔著不讓他來。

“先不回宮,朕去謝府看看。”

此言一出,眾人都懵了。

太子驚慌失措,上前兩步跪在禦駕跟前,苦著臉道:“父皇三思!從來只有臣子接迎聖駕,哪有天子親臨大臣府邸的道理?兒臣、兒臣這就讓人去傳謝杳!”

這般反應,實在反常。

皇帝看著地上跪著的兒子,已經猜到了他做了什麽,心中頓時一寒。他猶豫了許久,終於還是放棄了去謝府的想法。

他給了太子一個臺階,也是給自己一個臺階。

“也罷,朕先回宮,讓人去傳謝杳,朕要見他。”這話是說給下人聽的,可皇帝的目光卻依然落在太子身上。

太子如芒在背,額頭上冒出了冷汗。

皇帝回到車內,隨著一聲令下,群臣讓開道來,禦駕自宮門而入,駛向紫宸殿。

宜貴妃的車駕經過太子身旁時,車簾突然掀起了一角,太子會意,緊緊盯著那一角,隨後穩穩地接住了裏邊丟出來的紙卷。

此處人多眼雜,太子沒法打開來看,只得迅速將紙卷收進袖中,轉身後沈著臉色吩咐下人:“去傳謝大人入宮。”

“殿下,謝府的禦林衛怎麽辦……”那人壓低聲音問道。

太子橫眉一瞥,不耐煩道:“撤了,都撤了!這還用我吩咐嗎?”

禦駕回宮的當日,皇帝傳召謝杳面聖,二人在禦書房中閉門議事,一直到天色全然暗下來,謝杳才從宮中離開。

這兩個月來京中發生的一切,皇帝都已經知曉。但他不能追究,還得替太子遮掩。

原因無他,只因皇帝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而朝中再無可堪大任的成年皇子。

皇帝在謝杳面前顯得格外蒼老,議事時幾次咳出鮮血。謝杳久侍禦前,知道如何應對盛怒之下的皇帝,也知道如何勸慰悲痛時的皇帝,獨獨不知該如何面對年邁時向臣子示弱的皇帝。

謝杳走出宮門,回頭看了一眼紫宸殿的方向,一輪淺淺的月牙高懸在殿上,十分冷清,好似有些孤寂。

今日駕車的不是李林,而是一個黑衣男子,也是謝杳暗裏的人手。他見謝杳從宮中出來,便上前去拱手一拜。

“大人,回府嗎?”

“嗯。”謝杳淡淡應道,心裏想的卻是旁的事情。

男子駕著車往謝府去,走到半道,忽而聽見車裏傳來一聲嘆息。

“王莽篡漢時,世人如何評說?”

男子微怔,牽動韁繩的手停頓了一下,半晌才道:“時人稱‘漢德已衰,新聖將興’”

“大人何故有此一問?”

謝杳默了半晌,才道:“罷了,此一時彼一時,豈能相較。”

往後幾日,從汝江城一路押送回京的刺客都已入獄,其中南清真人顯赫一時,入獄之後便受盡了打壓,曾經尊稱他為國師求著他傳授道法的人,此時一口一個妖道地喚他。

聽說,南清真人入獄後的第四天,被人用刺激性食物毀了嗓子,曾經鶴發童顏被視作仙人的他成了啞巴,頭發都白了一半。

謝府。

楚晴嵐挺著肚子在院裏享受陽光,謝杳在一旁給她剝葡萄。楚晴嵐聽謝杳說起這幾日外邊的動向,越聽越又興致。

“以前不得不聽南清真人念經,如今他了嗓子,再也不能念經了,實在大快人心。”謝杳玩笑說道。

楚晴嵐啞然失笑,咽下口中的果肉,才擡頭看他道:“那人真因為這個才把他弄啞了?我怎麽覺得沒這麽簡單。”

“那是當然。”謝杳拿起手帕幫她擦了擦嘴,才接著說道:“這個時候最怕他開口的是東宮那位,南清真人啞了,東宮那位才能安枕。”

這是意料之中的事,楚晴嵐雖感到唏噓,但沒再多問。

“左大人去富陽這麽久,可有結果?”

“鐘濟年已經認罪了,過幾日押解回京。”

楚晴嵐有些詫異,“這麽容易就認罪了?這不像鐘大人的作風啊?”

謝杳輕笑道:“左易從他府邸後院的老樹下挖出兩箱賬冊,證據確鑿,他不認罪行嗎?”

“左大人查案實在厲害,先前是從水井裏撈出贓款,如今從樹底下挖出賬冊……藏得這樣深,換了旁人怕是搜不出來啊。”感嘆罷,楚晴嵐又往嘴裏塞了一顆葡萄。

“左易確實謹慎,我看信上說他們挖了足足三尺才挖出來。”

三日後,左易押著鐘濟年回到京城。

不少官員得知後都陷入了恐慌,畢竟這些年誰手裏也不幹凈,鐘濟年被抓,誰知道他受審時嘴裏會吐出什麽東西。一時之間,京中人人自危。

鐘濟年入獄,皇帝還記著幾年前的賬,這便命謝杳負責此事,三司會審時命他旁聽。

謝杳知道鐘濟年和皇帝遇刺一事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也料到太子的人會事前封口,但他沒料到皇帝會把這個爛攤子扔到他身上,讓他陪審,這實在有些耐人尋味。

皇帝剛回京是的種種反應,分明是要保下太子。

可鐘濟年受審時若是說出了太子的手筆,皇帝又該如何?他到底是遮掩還是不遮掩呢?

謝杳著實犯愁。

還沒等他想明白該如何應對,有人先一步挑開了東宮門前的遮羞布。

八月初六朝會時,禦史大夫領著一名東宮的太監進殿,當著太子與眾多朝臣的面,揭發了太子與南清真人合謀哄騙皇帝,甚至設局刺殺一事。

那太監手裏甚至拿捏著太子早前與南清真人來往的書信。

一時之間,廷上驚起軒然大波。

太子臉色慘白,當即上前扇了那太監一巴掌,打的那太監一嘴鮮血,然後跪倒在地,目光卻直楞楞地看著上首的皇帝。

如此大膽直視皇帝,分明是存了死志。太子隱隱猜到今日大禍臨頭,心又沈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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