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再穿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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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呦我去, 嚇死我了,這人什麽時候過來的。”

“不知道啊, 咦,他是不是在哭, 長這麽帥還會有傷心事嗎?”

旁邊傳來聲音極小的交談聲, 莊簡寧倏然回神, 再次用手背擦了擦一片模糊的眼睛。

手還未垂下,他整個人如遭雷擊,連心臟都幾欲跳停。

左手背靠近虎口處,那塊月牙形狀的白色疤痕, 曾經陪伴了他十幾年!

更別提他左手腕上那塊戴了好幾年的手表。

他腿一軟,用手撐著面前的櫥窗才堪堪站穩。

擡頭, 隔著失控的眼淚, 面前的玻璃櫥窗裏模糊地映出了一張再熟悉不過的臉。

他真的是又穿了回來!

所以這幾個月和賀灼的相遇相知相愛,最終只是黃粱一夢嗎?

他走了, 賀灼可怎麽辦啊!

沒了賀灼,他又要怎麽活!

他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因為單單一個簡單的呼吸,都扯的五臟六腑絞痛一片。

旁邊站著的兩個年輕婦人開始被突然而至的莊簡寧嚇了一跳,見小帥哥無聲地哭成了淚人又有點手足無措。

長卷發婦人從包裏抽了張紙巾,塞到莊簡寧手裏,憂心道:“小弟弟你沒事兒吧?有事你就哭出聲兒來啊,這麽憋著會憋壞的。”

長直發婦人看了眼時間,又擰著眉心看向莊簡寧, “別傷心了啊,你這麽年輕,又長得這麽帥,有什麽事情不能峰回路轉呢。”

說完她轉頭看向卷發婦人,“快到放學時間了,咱們過去吧。”

莊簡寧腦中一片混亂,憑著本能轉過身,哽咽著道:“謝謝你們。”

卷發婦人見他皮膚清透,眉眼精致,就算哭的臉上淚痕一片,也只是眼睛微微發紅,模樣更惹人憐愛了。

她輕嘆一聲:“我們去接小孩了,你自己小心點兒啊!”

莊簡寧木然地點點頭,順著她們離開的背影望過去,見有很多人都朝街對面一處地方圍攏過去。

怎麽這麽眼熟!

他擡頭,就看見門牌上幾個無比顯眼的大字——

帝都國際燎原小學。

莊簡寧趕緊擡手用力揉了揉眼睛,心臟也撲騰著加速跳了起來。

帝都!燎原!

怪不得他覺得眼熟,這就是賀灼上過的小學!

他們有次聽音樂會,經過這個街區的時候,賀灼還特意讓司機放緩車速,跟他介紹過!

倒是沒提小學時候的事兒,只說這個地方對他很重要,至於哪裏重要,賀灼當時懵了一瞬,自己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

莊簡寧又低頭看了眼右手上的月牙疤痕,可為什麽是他自己的身體。

他迅速將褲子口袋摸了個遍,身上沒有錢包和手機。

想了想,他發足狂奔向剛剛那兩個人,“姐姐,請問你們聽過秋白財團嗎?”

剛剛還傷心欲絕的小帥哥,轉眼又神采飛揚起來。卷發婦人和直發婦人迷茫地對視一眼,搖搖頭,兩人同時回:“沒聽過。”

莊簡寧不甘心:“那……流光大廈或者灼寧大廈呢?”

見兩人再次搖頭,莊簡寧的心也沈了下去,往後退了一步,他微微躬身道:“謝謝姐姐,那再見。”

他失魂落魄地順著面前的路,漫無目的的走著。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兒。右側一條深巷裏發出的聲音讓他本能地駐足側目。

五六個高年級男生圍成了一個圈。

不堪入耳的欺辱聲不停往莊簡寧耳朵裏鉆。

“你爸死了,你媽成天出去浪不管你,你不是野種誰是?”

“野種都得交野種費,你準備攢著動手費和見血費一塊兒交是嗎?”

其中一個顯然享受夠了口舌上的威風快感,擡腳便朝中間的小個子男生踹了上去,“廢他媽什麽話,先給這小野種揍一頓再說。”

“啊——別打了,我…我明天帶錢給…你們……”一道奶聲奶氣的淒厲慘叫和哀求聲混雜在小混混的嬉笑聲中,莊簡寧皺緊眉頭,不自覺駐足側目。

被打小男孩的臉從混混們的縫隙中一閃而逝。

莊簡寧突然跟瘋了一般,拎起墻角一根木棍,快跑兩步兜頭就朝離他最近的那個男生後背砸了下去。

他眼都不眨地看著地上蜷成一團,只有七八歲的小男孩。

空餘那只手的手指關節“卡擦”響了幾下,聲音冷凝成冰,“這是我弟,我看誰再敢打他一下試試。”

小男孩昂起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說這話的大哥哥。從他記事開始,身邊的所有人都對他很冷淡,要麽欺負他,要麽不理他。

他從未感受過這種被人護著的滋味。

幾個男生開始還嚇了一跳,但是看清來人不過是個十七八歲的單薄清秀少年,他們又人多勢眾,根本沒將這人放在眼裏。

被打的男生也不願善罷甘休,一邊哼哼叫著,嘴裏還不忘罵罵咧咧,“野種的哥也是他媽的野種,大家一起上。”

五六個男生只比他矮一個頭,出拳的動作一板一眼,應該是學過跆拳道之類的。

莊簡寧心裏憋著一股氣,根本不防守,任由人從後面襲擊。

他剛才已經看過了,這裏沒有監控。莊簡寧手裏拎著那截木棍混著拳腳,發狠似的往面前的混混身上砸,不多時,哀嚎聲和呼痛聲便響成一片。

莊簡寧已經打紅了眼,邊打邊問:“誰他媽是野種?”

自古弱的怕強的,強的怕不要命的。

這幫男生畢竟不是社會上的混混,見這人睜著一雙通紅的眼,招招都是要他們命的打法,心裏怕得要死。

抱著頭邊躲邊哭邊求饒。

“我們是野種,求大俠饒命!”

“再也不會欺負大俠弟弟了!大俠弟弟就是我們親弟弟!”

……

小男孩本來縮在墻腳,看著眼前的一幕,漸漸站直了身體。

他走到大哥哥身後,伸著手,似乎想去夠那截木棍。

莊簡寧感覺到身後有人,回頭看了眼,他心頭一跳。

將木棍對著地上幾個人挨個指了一遍,表情是從未有過的兇煞:“野種費、動手費、見血費留下,人滾。”

幾人對視一眼,收保護費只是他們欺負人的一個好玩由頭,平時真沒收多少錢。

但是沒人敢反駁,對於十幾歲正處於青春期的男孩們來說,自然誰的拳頭硬誰就是老大。

他們將錢包裏的錢全部恭恭敬敬地放在地上,嘴裏嚷著“大哥收好”,邊拎起掉在地上的書包屁滾尿流地走了。

莊簡寧將木棍扔在地上,撿起錢,剛轉身,就見本來站他身後的小孩兒,渾身抖了一下,就要往後退。

他伸手兜住小男孩後腦勺,那一瞬間,他的手和胳膊變得透明了點。

可能是眼花,莊簡寧沒當回事兒。

他蹲下.身,仔細看著眼前這張曾經想象過無數次的臉。

皮膚很白,琥珀色的眸子清透水潤,濃密的長睫毛撲閃撲閃的,比長大之後還要好看。

就是太瘦了,兩頰沒什麽肉。手腕極細,校服像是大了兩個號。

莊簡寧心頭千回百轉,喉頭發緊,聲音輕顫:“怕我嗎?我是不是很兇?”

小男孩死死盯著莊簡寧的眼睛,半晌搖搖頭。

他聲音帶著點奶氣,又無比認真地道:“現在不怕了。”

書裏和老師都說,媽媽是最愛自己孩子的人,可是他媽媽看他時,從未露出過這樣的溫柔眼神。

莊簡寧猛地低頭,拎起襯衫領口抹了抹眼睛。

再擡頭時問他:“有沒有哪裏疼?我帶你去醫院看看好不好?”

小男孩眨了眨眼睛,“我不疼。”

他往斜前方邁了一小步,探頭去看莊簡寧後背。

白色襯衫上那個黑色鞋印,是他親眼看著有個人踢上去的,“你……疼嗎?”

莊簡寧笑了一下,“可以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嗎?”

小男孩抿了抿唇,“賀灼。”

兩個字剛出口,莊簡寧便感覺自己的鼻頭又開始發酸,眼睛也發澀,“疼,很疼。賀灼,你可以抱抱我嗎?”

小賀灼眉心微擰,又看了莊簡寧好一會兒,眼眸低垂,兩只小手絞在一起,“今天謝謝你啊,我…我得回家了。”

在他的記憶中,他沒有抱過任何人,也沒有任何人抱過他,包括他媽媽。

莊簡寧卻不願意就這麽放他走,像曾經賀灼做過無數次的那樣,大掌一兜,將小賀灼整個人帶進了他懷裏。

賀灼並未有半分掙紮,就那麽老老實實地在他懷裏待著,甚至還將頭枕在了莊簡寧的頸窩裏。

擁抱的感覺真好啊,他想。

莊簡寧揉著他的後腦勺,無意中瞥見自己的手似乎又透明了幾分。

他皺皺眉,捏著賀灼後頸,將他從自己懷裏拎出來,“有人接送你上學放學嗎?”

小賀灼抿著唇不說話。

有是有的,但是賀昱和賀庭不想跟他一道,司機也不敢說什麽,反正他媽媽不問,其他更沒人過問了。

莊簡寧嘆了口氣,盯著那張白白嫩嫩的小臉,老想去親一口,又怕嚇到他。

想了想,他轉過身,將襯衫從背部掀上去,“那你幫我看看青了沒有?”

小賀灼很認真地上下左右看了看,搖搖頭:“沒有。”

莊簡寧背著手摸到肩胛骨下面,“我夠不到上面那一塊,你幫我按按,我看疼不疼。”

等了一會兒,上面的部位被一個指頭輕輕按了一下,小奶聲有點緊張:“疼嗎?”

當然不疼。莊簡寧煞有介事道:“剛才還疼呢,現在好多了。”

他將衣服掀下來,“要我幫你看看嗎?”

小賀灼怔楞了一瞬,擺著手往後退:“不,不用。”

莊簡寧見他這個反應,當即就皺了眉,也沒強迫他,跟他商量道:“那我不看,我就輕輕按一下,要是疼你就跟我說。不然也太不公平了。”

小賀灼顯然沒太明白不公平的點在哪裏,也不知怎麽反駁,反正不看就行了,按的話他可以忍著。

他緊抿著唇點了點頭。

莊簡寧朝他走近一步,半蹲在他身側,一手扶著他肩膀,另只手的大掌輕撫過他後背,細細觀察著賀灼的神色,見他只在兩個地方輕輕皺了皺眉,站起身道:“好了。”

說完,他明顯感覺小賀灼松了口氣,緊繃的肩背也松緩下來。

看這反應,應該不止是今天那幾個混混打的,估計也有賀家人的功勞。

他這幅身體本不屬於這個世界,每次碰到小賀灼身體時,都會變得透明,說不定他哪天就徹底消散了。

得盡快想個法子,至少讓小賀灼的生存環境更寬松一點。

他問:“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賀灼只盯著他,不點頭也沒搖頭。

莊簡寧站起身,一手拎著他的書包,另只手拉著賀灼的手往巷口走。

走了兩步,賀灼將小手從他手裏抽了出來,低頭看著地。

莊簡寧停下腳步,手掌朝他攤開,“放上來,不放我就抱你了啊。”

小賀灼先是擡頭朝他看了眼,又看了看四周的行人,試探著將小手手指搭在了莊簡寧手掌邊緣。

莊簡寧將他的小手握住,繼續欺負人,“你還要喊哥哥,不喊的話,我還得抱你。”

小賀灼猛地擡頭看他,抽了兩下手沒抽動,薄薄的唇張了張,乖巧地喊:“哥哥。”

“哎。”莊簡寧快速應。

毛君說的沒錯,小時候的小賀灼果然很好欺負。

誰知走了兩步,小奶音又出聲了:“哥哥好厲害。”

莊簡寧:“……”

其他幹不了,但真的想親。

——

街角是一家漢堡店,莊簡寧見小賀灼雖然目不斜視,但仍然舔了舔下唇。

他左右看了眼,街對面有幾家腕表店,他右手揉了揉小賀灼發頂,“你在這等我一會兒,行嗎?”

小賀灼本來任由他握著的手突然收緊,眼裏是瞬間的慌亂和不舍,但也只是乖乖地問:“哥哥會回來嗎?”

莊簡寧朝他笑:“當然會。”

要讓他選,他當然會選陪小賀灼,那個老流氓有什麽好,整天就知道幹幹幹。

他順著人潮走過斑馬線,偶一回頭,見賀灼墊著腳,還在眼巴巴地看著他。

小賀灼心裏七上八下,保持同一個姿勢,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見大哥哥終於從那家店裏出來,朝自己揮了揮手,他才長長松了口氣。

莊簡寧走到近前,去拉他的手,小賀灼這次沒掙紮,由他握著。

他想起毛君說,每次用畫花他作業本的方法哄賀灼吃東西,想了想,他說:“我好餓啊,你陪我吃飯好不好?”

小賀灼朝店裏看了眼,又擡頭去看大哥哥,淺色的眸子眨了眨,又開口問他:“哥哥你的手表呢?”

莊簡寧輕咳了一聲,老流氓小時候竟然就這麽精明。

他當然不能當著一個小孩子的面,承認自己身無分文,請人吃頓漢堡還得靠典當手表。

他不由分說拉著小賀灼朝店門口走,“手表壞了,送去修去了。”

莊簡寧點了三份漢堡,兩杯可樂,兩份冰激淩,又點了一堆薯條雞翅雞塊等小食。

端著餐盤往回走的時候,發現小賀灼正趴在桌上寫作業。

兩人坐的是四人位的餐桌,小賀灼坐在靠裏的位置,莊簡寧坐他旁邊,餐食圍著他寫字的地方,將空餘桌面擺了個滿。

他擺的時候,小賀灼將書和本子往墻邊靠,寫字的胳膊也往裏縮了縮。

莊簡寧見他寫作業的狀態極專註認真,雖然聞著食物的香味不時舔著下唇,但是始終未看餐食一眼,寫字的動作也沒斷過。

他拿了一塊黃金雞塊,沾了點酸辣醬,咬了一口,似乎很美味地“嗯”了一聲,“賀灼,你不吃嗎?”

小賀灼搖搖頭,一筆一劃地繼續寫字,“我不餓,哥哥吃吧。”

莊簡寧心都要碎成片了,又心疼又生氣,為什麽吃毛君的漢堡都不吃他的!

將雞塊全部塞進嘴裏,他氣鼓鼓地問:“你是不是跟毛君關系特別好?”

小賀灼終於擡頭,擰著眉問他:“誰?”

莊簡寧有點心虛,他是不是暴露太多了,面對小賀灼純澈的眼睛,他硬著頭皮重覆一遍:“毛君,不是你班裏的同學麽。”

小賀灼似乎是想了想,半晌回:“哦,不熟。”

莊簡寧心花怒放地笑了兩聲,將鱘魚漢堡往他手邊推了推,不要臉地跟七八歲的小孩兒撒嬌。

姿態嫻熟,沒有半分不好意思,“點的有點多,你幫我吃點行嗎,我胃不太好,吃多了會疼,疼起來可難受了。”

他就不信老流氓都吃這一套,小賀灼會不吃。

小賀灼筆尖果然一頓,然後繼續寫字,沒動也沒看漢堡。

莊簡寧:“……”

看來是不吃這一套。

他倒是真餓了,拿起剩下兩個漢堡中的一個,邊吃邊看他寫字。

嘴裏不停叨叨,“你寫字真好看,你長大肯定是個特別厲害的人。”

小賀灼第一次被這麽誇,嘴角微微勾起:“……哥哥最厲害。”

莊簡寧晃了晃他的手臂,“你不相信我的話嗎?你長大真的超厲害,比我厲害多了。”

他想了想又問,“假如,我說假如啊,十年後,你十八歲,會嫌快三十歲的我老嗎?”

他左手吃著漢堡,右手又拿了塊雞塊,沾了醬後,見小賀灼扭頭看他,張嘴想說什麽的時候,直接將雞塊塞進了他嘴裏。

“不嫌的話,就乖乖吃了。”

小賀灼眉眼彎了彎,含著雞塊,說話有點含糊,“要是嫌呢?”

莊簡寧一口漢堡差點沒嗆出來,用手指擦掉他嘴角的醬汁,沒忍住放自己嘴裏抿了抿,“那我肯定氣死了,說不定都活不過三十……”

小賀灼明顯慌了,趕緊囫圇將雞塊咽了下去,聲音急切地打斷他的話,“不嫌哥哥的,哥哥最好最帥了,多少歲都是最好最帥最厲害的哥哥。”

看來真是急了,一句話冒出了三個哥哥。

莊簡寧見他憋得臉頰通紅,將可樂的吸管插好,直接放他嘴邊:“好哥哥知道了。那咱們快吃吧。”

小賀灼沒再說什麽,將座位往莊簡寧身旁挪了挪,兩只小手捧著跟他臉一般大的漢堡,小口吃了起來。

莊簡寧用紙巾擦了擦手,借口幫他整理書本,將從小混混那裏掙的三千多塊錢,又從自己賣表的錢裏拿出了一點,湊夠一萬,一起偷偷放進了他書包最底下的夾層裏。

再多的話太顯眼,這一萬塊錢至少能讓小賀灼近段時間不至於餓肚子。

見小賀灼望過來,他趕緊裝模作樣地翻了翻他的作業本和語文書。

卻無意間在語文書的最後一頁看見了這樣一行小字——

哀求和軟弱沒有任何用處,我要變成像哥哥一樣又厲害又“兇狠”的人,那樣就沒人敢再欺負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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