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首陽(修)

關燈
臨走前,袁桐月從地上撿了不少幾乎被烤熟的烏鴉。

在離開路上,聶涼終於從袁桐月口中得知,她是離開家出來尋找食物的,途中遇到鳥群,發現無法擺脫之後,遠遠地看見屋子裏有火光,索性賭了一把。

“還真是大難不死啊,”袁桐月心有餘悸似的拍拍胸口,轉身朝聶涼行了一個大禮,“得虧遇上個高人,小女子佩服!”她的手裏還拎著幾只用草繩串起來的烏鴉,隨著她的動作,烤得焦黑的烏鴉擦著聶涼的鼻尖甩過,這讓他不由地輕咳一聲,向後退了兩步:“姑娘多禮了。”

說話間,兩人已經離開荒村進入樹林,叢生的雜草擋住了林間的小路,聶涼一路留心,發覺他在這裏看到的一切似乎都與記憶中的豫州不甚相同,除了昏暗異常的天色之外,他沒有在附近感受到一絲人氣,顯然這裏荒廢已久,看先前荒村中的情況,那些人應是走的匆忙,也不知是遇到了什麽變故。

見他一副沈思的模樣,袁桐月也識趣地沒有打斷,待又向東走了幾裏之後,她才拽了拽聶涼的衣袖,笑道:“看,那裏就是我們的目的地了。”

聶涼擡眼望去,透過重疊的樹影,果然已經隱約可以看到一座小村的輪廓,然而就在這時,只見前方樹林中有個人影一閃而過,聶涼微微一楞,袁桐月顯然也看到了,她臉上的笑容一僵,拉住聶涼緩緩向後退去。聶涼不太明白她此舉有何意圖,但扭頭看見袁桐月有些蒼白的臉色,他還是選擇了配合。

袁桐月拉著聶涼一路退到一處灌木叢中,她警惕地四下打量了一番之後,終於舒了口氣,對聶涼笑笑:“剛才好險!”

聶涼皺了皺眉:“不就是個人麽?”

“這時候在這地方哪裏還能見到活人啊?那分明就是個還陽者!”袁桐月連連擺手,看到聶涼有些疑惑的樣子,不禁嘀咕道:“你怎麽一副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

“……閉關太久,近日才剛剛出關。”

袁桐月聞言眼睛一亮:“閉關?你還真是修仙的?”

聶涼隨意地點點頭:“還請姑娘先同我說說這‘還陽者’的事吧。”

“不是我說,你這關出得可真不是時候,”袁桐月不疑有他,給聶涼解釋道,“本來一直好好的,大約十年前吧,西北方出現天裂,聽說有個什麽‘神魔之門’的封印松了,濁氣從裏面冒了出來,在整個九州蔓延,弄得民不聊生。當時的九州皇室和作為修仙門派之首的首陽宮,都曾派出人馬處理此事。一開始還好,修仙者弄了個什麽陣,把濁氣給攔住了,可是後來不知怎麽地,那些在天裂期間過世的人活過來了,就是我們現在說的‘還陽者’。”

聶涼聞言一驚:“死者還陽?”

“嗯……這些人的外貌言行和生前沒有任何區別,雖然說他們一開始嚇到了不少人,可是畢竟都是曾經的親人朋友,很快那些活著的人也就接受了,說來也好笑,當時有多少人還以為那是上天賜福。”說到這裏,袁桐月頓了一頓,低著頭有些苦澀地笑了笑,“後來,美夢變成了噩夢。在首批還陽者出現一年之後,他們的行為漸漸變得奇怪起來,起初只是偏執,然後,就慢慢演變成出離的憤怒和瘋狂,他們……最終變成了殺人兇手。”

袁桐月說罷,擡起頭來看了聶涼一眼:“你一定很奇怪我為什麽會知道得這麽詳細吧?因為我和哥哥,以前就住在離天裂最近的地方,那裏發生的一切,都是我親眼目睹,雖然當時我還小,但是那些慘叫和鮮血,我一輩子都忘不掉。”

“……之後呢?”

“之後?之後皇室和修仙者們節節敗退,濁氣也一點點開始向其他地方蔓延,局勢漸漸失控……直到五年前,皇家首先撐不住了,原本還能勉強支撐的防線,變得支離破碎。好在人世間沒有了秩序,但總會有人站出來盡力維護安定。剩下的一批修仙者在首陽宮的授意之下,游走於九州大陸的各個地方,找到那些還陽者,將他們再次送離人間。他們這些人,常年身著以陰陽魚圖鑲邊的黑衣,被稱為‘送葬人’。”

聶涼想了想:“你方才提到首陽宮?”

“天哪!你不會連這個都不知道吧?你這閉關是閉了多久啊!難道說你只是看起來年輕,心裏其實已經是個老人家了?”袁桐月楞了一楞,“算啦,我還是好人做到底,把我知道的一並告訴你得了。”

聶涼笑了笑:“有勞姑娘。”

只聽袁桐月清了清嗓子,接著說道:“我先前也說了,首陽宮是天下修仙門派之首,地處昆侖,傳言中,他們是因為占據著一條叫做‘九天’的三界命脈,這才得以延續千年的。九州皇室血脈斷絕之後,所有重擔都落在了首陽宮身上,一開始修仙者們都還活躍,但到了最近一兩年,漸漸地也沒有他們的消息了。”

“……”聶涼聽罷眉頭緊鎖,袁桐月側頭看他,見他似是在擔心,但更多的,卻像是一種釋然。

“我聽說……”袁桐月頓了一頓,似乎是不確定要不要說下去,“這也只是聽說……首陽宮的掌門人去世了,所以修仙者們才會一改原先的態度,銷聲匿跡。”

“那麽現在首陽宮的掌門人是誰?”

“這我哪能知道?”袁桐月聳了聳肩,道,“聽哥哥說,首陽宮是以陽系血脈繼承程度為準選擇繼承人的,這麽說來,應該是那位沈清汜了?我從小就聽好多人談論起他,說他身具純陽血脈,這可是難得一見的天賦,如今首陽宮對付的又都是些陰煞邪物,怎麽算都是他最合適。”

“這……”聶涼突然笑了一聲。

“你笑什麽?這不是你讓我說的嗎?若是我說得不對,你盡管指出來就是!”袁桐月臉上一紅,惱羞成怒地說道。

聶涼沒讓她有追問自己的機會,擺了擺手道:“抱歉,姑娘繼續說吧。”

“嗯……還有濁氣,”袁桐月沒有跟他計較,指了指自己的臉,“你看到我臉上的這些青紋了吧?這就是我們常人受到濁氣感染的標志,受到的影響越大,青紋便越多。當然啦,像烏鴉那種本來就一身黑的家夥是看不出來的。”

“這樣的青紋,我和哥哥從前都是沒有的,直到濁氣蔓延到這裏,哥哥決定留下來……”袁桐月的視線看向遠方,她沈默了半晌,忽地搖搖頭,“反正差不多就是這些事,我說完啦,咱們走吧?”

聶涼看出她不願多說,當即道了聲謝,袁桐月強扯出一個笑來:“為了避開那不人不鬼的家夥,我們走這邊。”

接下來很長一段路程裏,兩個人都沒有開口說話。沈默中,聶涼跟著袁桐月繞道進了村莊,在經過一個院落的時候,袁桐月忽然腳步一停,回頭沖沈清汜笑笑:“我們到了。”她顯然已經調整好情緒,這個笑容不帶半分陰霾,聶涼看著她楞了一楞,恍惚間想起一位故人。

“真是……”他閉了閉眼,將這些不受控制的記憶拋在腦後。

“你還好吧?是不是這裏濁氣太濃了,你受不了?”袁桐月見他這樣,有些擔心,“早就說了讓你別留下你偏不聽!”

“無妨。”聶涼睜開眼,笑了笑,將目光投向眼前的院落。從敞開的門口向裏看去,這個大院是很傳統的風格,圍墻屋檐都有些破舊,想來是有一段歷史了。前院種有一棵梨樹,眼下正是梨花開的季節,花樹與院子裏晾著的衣物,讓這裏仿佛成了汙濁世間的一片凈土。

“怎麽樣?漂亮吧?”袁桐月有些得意地笑道。

聶涼讚同地點了點頭:“方才我有留意,這一路地形非常覆雜,還隱隱呈現出一種天然的迷障之局,你們是怎麽找到這裏的?”

袁桐月哼了一聲:“小看人是吧?我們好歹在這到處是瘋子的地方活了十年,不想辦法跑得快點,腦子勤點,早就被啃得骨頭都不剩了!”說著,她朝聶涼吐了吐舌頭,“這可是我們小人物的生存秘訣,你們修仙的不懂。”

“是桐月回來了嗎?”一個男人聽到外面的聲響,從屋子裏走出來,看見站在袁桐月身邊的聶涼,楞了一楞。

這個人身形高大魁梧,面上有著和袁桐月一樣的青紋,他的年齡看起來比袁桐月大了不少,但是一雙眼睛卻和袁桐月的非常相似,幾乎是在看到他的瞬間,聶涼就知道他便是袁桐月口中的“哥哥”。

“哥!”袁桐月迎了上去,放下手中拎了一路的烏鴉,拉著聶涼給他們二人介紹:“這位是聶涼,先前救了我一命;聶公子,這就是我跟你提過的,我哥哥袁乾。”

袁乾向聶涼行了一禮:“多謝聶兄弟對舍妹的救命之恩,這丫頭性子頑劣,這一路回來,承蒙聶兄弟照顧了。”

袁桐月不服氣地在一旁嘟囔:“什麽啊,這一路分明是我在照顧他,不停地說說說,都快渴死了。”

袁乾瞪了她一眼:“你便對你的救命恩人這般無禮麽?”

聶涼沒有阻止,生生受了袁乾的這一禮,而後笑道:“說起來,往後這段日子,我還要承蒙袁兄照顧才是。”

“什麽?”袁乾驚訝地看著他,濁氣已經快要蔓延到這裏,是眾所周知的事情,能逃的人都逃了,這種時候還選擇留在這裏的人,如果不是像他們這樣存心找死,那就一定是腦子有病。

“哥,聶公子是修仙者,沒我們這麽害怕濁氣,”袁桐月插話道,“他來這裏是為了等人,等到了就會離開,就算到時候他等的人沒來,過個三四天,在濁氣真的蔓延過來之前,我也會把他轟走的,你不用擔心。”

“你們……”袁乾看了看聶涼,又看了看袁桐月,最後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轉身回屋:“罷了罷了,隨你們去吧!這年頭,怎麽還會有人能活都不願活……”

袁桐月朝聶涼擠了擠眼睛,撿起之前放在地上的烏鴉跟了進去:“哥!你還沒看我今天的收獲呢!”

“……”看著袁乾的背影,聶涼皺了皺眉。

這袁乾看起來倒是個迂腐好人,只是不知為何,和袁桐月身上所帶的那種生機不同,他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子死氣。

“聶公子?你還楞著做什麽?準備留在外面當靶子麽?”袁桐月回頭來看他。

聶涼對她笑了笑:“這便進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