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谷底 ◇

關燈
◎她的眼神也一同死去的幻覺◎

三人便往回走。

姜湉的右邊是緊緊黏住她的妍姐兒, 右側則是隔了一個身位的鐘梧清。

場面意外地沈默。

姜湉向來不是勉強自己的性格,自覺與其暫無可寒暄的話題索性閉口不言,再加上妍姐兒本也不說話, 於是在鐘梧清也同樣沈默的情況下,一時之間便只剩三道大小不一的踩雪聲此起彼伏。

無人說話, 註意力自然就會放在別處。

鐘梧清將手中紙傘微斜著罩在二女頭頂,又恪守禮儀地與姜湉保持著距離, 以至自己半個身子倒露在了傘外邊兒。

於是,姜湉先是餘光註意到紛揚的雪花順著他的衣擺上跳躍而下的場景,接著才恍然發現他似乎與昨日有所不同。

再仔細一瞧, 原來昨日那身毫不起眼的石青色套裝,竟搖身一變成了鑲著白狐毛的郁藍色束腰錦袍。

姜湉的第一反應是——好家夥, 這是貧窮書生變身貴公子的節奏啊!

接著便是疑惑——他這是才換的新衣嗎?

這自然不可能。先前送別姜家時鐘梧清便是這一身兒,奈何姜湉遲鈍至此,竟是現在才察覺到不同。

鐘梧清卻是心中一跳。

“又來了”,他暗忖道。

那似曾相識地、毫無遮掩地目光, 又落在了他的側臉。

鐘梧清本想裝作並未察覺,勉力維持著平靜的表情, 但須臾後終還是忍不住出聲以打破僵局。

“說來抱歉”, 他道。

“啊?”

這話沒頭沒尾地,讓姜湉不由疑惑挑眉。

鐘梧清微微側頭, 目光從她的面龐上一滑而過, 又落至遠處,“妍姐兒人小不懂事, 倒讓你為難了。”

“啊”, 姜湉恍然, 但對他的說法卻並不讚同。

“沒有的事兒”, 她反駁道,“我正無聊呢,幸好妍姐兒還願意帶我玩兒。”

說到後面她語氣帶笑,甚至還捏了捏掌中的小手。

妍姐兒怯怯擡頭,大眼睛裏倒映著姜湉笑意盈盈的臉龐。這笑容仿佛有著傳染力般,讓她也忍不住唇角想要上揚,卻又在下一秒戛然而止。

一張同樣昳麗的臉輕側,從姜湉身後朝她看過來。

他的臉上分明沒有任何表情,可妍姐兒卻在目光接觸的瞬間再次垂下了頭。

在姜湉看不見的地方,鐘梧清抿緊了嘴角;而同一時間,在鐘梧清看不見的地方,姜湉也皺起了眉。

一絲違和感從她的內心升起,然後逐漸盤旋。

因為就在方才——她敢發誓——自己竟然從妍姐兒的眼中看到懼意。

不是懼怕的懼,而是恐懼的懼!

這由不得她不多想。

先前妍姐兒緊緊抱住自己時她便有些疑惑。不管這個行為出自害怕抑或者害羞,能讓妍姐兒本能地選擇幾乎可以稱作陌生人的自己充當保護傘的角色,這本身就不大合理。

但最終姜湉還是歸因在妍姐兒的自閉癥上。

是的,姜湉認為年幼的妍姐兒可能被父親生死、世間異變所刺激,進而發展成了如今自閉的模樣。

當然所謂自閉癥只是姜湉的個人猜測。她清楚自閉癥並非只是孤僻或者孤獨的另類闡述,作為一個醫學名詞它其實有著嚴格的判斷標準。自閉癥患者可能會有“人際交往障礙”、“語言表達障礙”的情況,但反之卻並不一定成立。

但不管她的認知正確與否,至少在此時此刻的大昱朝,意識到妍姐兒“生病”了的人恐怕唯有她一人。

然而即便真是自閉癥,他們的行為模式也是有邏輯的。換句話說,一個害怕蛇的自閉癥孩子絕不會在看到猴子的時候錯認並大驚失色。

身後的鐘梧清輕笑了一聲,道:“待會兒你想去做什麽便去作罷。妍姐兒懂事兒,自不會去煩你了。”

前會兒還是人小不懂事,現在又懂了。感情懂不懂事都是你說了算唄。

但姜湉到底按捺住了。

“不煩啊”,她故意將語氣揚起,一副樂淘淘地模樣,“說到這個,我突然想起,確實有個事兒得麻煩一下妍姐兒呢。”

鐘梧清果然追問,“哦?何事?...我的意思是,何事竟需要妍姐兒幫忙?她還小呢,別反而幫了倒忙那便不好了。”

不過是托詞而已,姜湉哪說得出來到底何事?

幸而她腦子靈活,順勢做出羞於開口的模樣,含糊道:“這事兒啊......是女孩子間秘密!可不能輕易告知他人。妍姐兒,你就幫幫我唄,可以嗎?”

說完她還搖了搖妍姐兒手。

妍姐兒默默地並未開口,但至少鐘梧清礙著所謂女孩的秘密到底沒再繼續前言。

而三人也終於走到了門前。

“走,咱們去看看午膳是不是快做好了?”

姜湉笑嘻嘻地扔下這句話,牽著妍姐兒便從紙傘下鉆出,蹦跳著往膳房而去。

鐘梧清佇立在門內,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皺。但很快又恢覆了翩翩公子的模樣,接著微微撣了撣肩膀殘留的積雪,擡步向正房而去。

-------------------------------------

姜湉很愁。

妍姐兒讓她揪心,可她卻除了提醒周氏關註並引導女兒的情緒、註意女兒的異常之外,別無他法。

要知道即便是現代社會,也並非所有的自閉癥孩子能夠得到家長重視,再加以幹預、引導;也並非所有的家長都能體察到孩子的異常情緒,並及時規避、幫助。更勿論此時此刻。

可她沒法無視這一切。

於是在將妍姐兒哄去廂房暖和身子後,姜湉又單獨回了膳房,創造了一個與周氏對話的機會。

她斟酌著語言,企圖以周氏能夠理解的方式講述何為自閉癥。然而後者的表情卻逐漸疑惑。

出現這般仿佛雞同鴨講般的場面,並非姜湉的講述有問題,甚至也不是周氏的理解有問題。她們誰都沒有錯,錯的只是這場跨越了數千年歲月,甚至跨越了空間的對話。

如此地,不合時宜。

姜湉挫敗地止住話頭。

周氏見此,臉上立刻浮現出了抱歉的神色。

她這種成年人的窘迫地、訕訕地表情,讓姜湉看了內心十分難受。

陳氏一向了解姜湉,自然知道她這是有些沮喪了,雖然她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何事,但卻並不影響她本能地擡手輕輕拍了拍女兒的肩以作安慰。

姜湉確實得到了安慰。

好吧,如果原理不懂,咱們直接講結論好了。她暗忖著,又略微振作了些。

“周嬸,我的意思是——妍姐兒如今不說話、易受驚、膽怯的樣子您須得多加註意。之前您也說過,妍姐兒原來的性格並非如此,我估摸著應該是因著天下大變和......鐘二伯去世的刺激,”

周氏聽到此處,臉色猛地幾變。

“才會如此。您平時要多關心她,引導她說話,得給足了她安全感才行。否則長此以往,她的情況恐怕會越來越嚴重。”

姜湉頓了頓,終於還是狠心道:“還有一事。方才我與妍姐兒在外堆雪人時,鐘梧清找了過來......我這才發現妍姐兒好似非常害怕他,甚至都可以說是恐懼的程度了。雖不知您有沒有察覺到此事,但我想這肯定不是毫無緣由的。當然我並非斷言鐘梧清一定做了什麽讓妍姐兒害怕的事兒,但不管如何,妍姐兒如今的情緒非常的敏感,您恐怕得給她加倍的關註與關心才行......最好能夠將她恐懼的源頭給弄清楚,才會事半功倍。”

這段話,由只是借宿一晚、萍水相逢的姜湉來說,無疑是有些失禮的。在一切都只是猜測的前提下,甚至還有挑撥離間的嫌疑。

可是姜湉沒辦法,他們一家很快便會離去,而妍姐兒的世界卻只有周氏一人。

“如果這段話能夠讓周氏重視起來,並且因此加強對妍姐兒的關註與關心,那麽即便我姜湉背上個挑撥離間的名頭又有何懼呢?”,她回想起妍姐兒如履薄冰的樣子,念頭不斷堅定。

顯然,這段話是有效果的。因為,周氏的表情變了。

這還是陳氏與姜湉到此處後首次見到周氏有那麽大的反應。

只見她的鼻翼快速張翕著,呼吸急促,臉色也愈見通紅......被緊盯著的姜湉甚至有種她快要窒息的錯覺來。

周氏疾步上前,然後猛地將姜湉的雙手緊緊握住。

姜湉吃疼,但卻硬生生忍住了。

那是怎樣的一雙眼睛啊!仿佛一潭沈積著無數痛苦的死水,被突然炸開桎梏,劇烈翻湧起了一些希望似的。

如此的覆雜,讓姜湉徹底震驚了。

身邊的陳氏見她如此,忙上前勸道:“妍姐兒娘,您這是怎麽啦?有話好好兒說嘛。”

周氏到底還是聽勸。

她猛地咽了口唾沫,強作鎮定地點了點頭,終於張口欲言。

“弟妹,你這是在幹嘛?!”

隨著這一聲起,周氏整個人仿佛被寒冰凍住。

就這一瞬間,近在咫尺的姜湉甚至有種她的眼神也一同死去的幻覺。

鐘老爹拄著拐杖卻仍三兩步就沖至二人身旁,肅著一張臉,厲聲道:“你看你把人家湉姐兒的手都給捏成什麽樣了?還不趕快放開!”

周氏猛地將雙手放開,瑟瑟地收手垂頭。

鐘老爹轉頭看向姜湉,語氣與神色陡然一變,“自從我二弟去世後她便偶有這般行為,唉......望請二位見諒。”

陳氏其實一頭霧水,此時聞言本能便道無妨。

可姜湉的心卻沈到了谷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