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事實真是如此嗎？◎

姜至呈一挑眉。

又聽鐘老爹繼續道：“當然同行的前提是咱們方向一致, 若不相同說再多也是白搭哈哈。所以，不知姜兄弟能否將目的地告知我父子二人呢？”

身後家人的眉眼官司姜至呈並不知曉，聞言便道：“有何不可？”

“平康”, 他接道。

最終目的地覃城自然是不好講的，不過平康就沒所謂了。

因平康正好位於前往覃城的路上, 按著他們原本的計劃需要在此處稍作修整，所以倒也不算誆人。

他剛說完, 就見鐘家父子皆是眼神一亮。

莫非還真是一個方向不成？他不由暗忖。

果然，就見鐘老爹臉上的笑意陡然更濃了，“咱們兩家真是有緣！我那胞弟安家在桃花村, 正是平康下屬的村鎮。原本還忐忑著呢，卻不想還真有這麽巧！”

姜至呈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而相較於姜至呈, 其身後四人之所思所想雖不盡相同——比如姜子揚便在糾結就鐘家只一頭驢子的現狀，難道還得咱們家將就他們的速度不成？而陳氏則更多的聚焦在這父子二人一人受傷、一人體弱的事實上......——看似側重點不同，可若是深究底層邏輯，其中的重點完全可以化繁為簡, 甚至歸攏於一處。

那便是——鐘老爹口中所謂的‘同行’僅是字面意義上的同行？抑或者是想借著同行之便利尋求姜家更多幫助？

不說其餘的，就鐘家只有一頭驢子這事兒便是個大麻煩。沒見鐘梧清直到現在那臉上還掛著深深的疲態嗎？

若對方趁機再提出“能否讓我/我兒去騾車上擠一擠”之類的要求又如何是好？這並非不可能。他們因腦補而有所忌憚也是人之常情。

姜湉深以為然。

在她看來, 不管是白日裏一起躲避變異人, 甚至如方才一般的救命之舉，對她來講不過順勢而為、毫不猶豫。但若是因同行導致自家行程放緩的話？她第一個不同意。

沒見如今天氣是一日冷過一日, 雪勢也一日大過一日嗎？

若想早日達到目的地, 自家恐怕還得加快腳步不可！又豈能因別人而陷自己於不利之處呢？

......

仿佛感覺到了房中的暗潮浮動，鐘老爹再次開了口：“別看只短短一日, 咱們兩家卻已有了過命的交情。既如此, 老朽也就明人不說暗話了。”

一時之間, 姜家四人及蔣晟均擡頭朝他看去。

在眾人的註視中, 鐘老爹開門見山地道：“老朽謂之‘同行’，並非‘一同行走’的意思。要知道，咱們手頭僅有一頭驢子，卻有兩個人並一包藥材，這等情況下若是‘一同行走’豈不是在拖你們的後腿嗎？這等要求，老朽便是再厚顏也是講不出口的。”

他說著，轉頭將目光落在自己的兒子身上，“只是梧清自小體弱，今日在雪中趕這三十裏路幾乎耗費了他所有力氣，腳底也全是水泡。這種情況下想要效仿今日，實在難如登天！所以老朽這才鬥膽想要求助於姜兄。但諸位也請盡管放心，再是如何困難我們父子二人都不可能因為自身原因拖累諸位，否則豈不是忘恩負義？！所以......”

鐘老爹頓了頓，才有接著道：“這同行的對象，指的其實是那包藥材。”

“哦？”，姜至呈略顯驚訝地道。

聽起來，鐘老爹的請求似乎倒也不過分。

只是藥材而已，雖則體積稍稍大了一些，可即使車廂裏沒有空間，將其綁在車頂或者掛在車廂後方也不是不可行。至少，比人好安排得多。

但事實真的如此嗎？

念頭急轉間，姜至呈便想到了關鍵之處——雖然鐘老爹口口聲聲言稱不想拖他們的後腿，可若是真將藥材交於自家代為運輸，那總歸是需要還給對方的吧？那還不是得等著他們？

於是他便實話實說了。

鐘老爹想來早已有了計較，聞言又道：“此事老朽也深思熟慮過了。就今日趕路的情況，以及現在的雪勢來看，行走三十裏左右的距離恰好合適。萬隆驛到桃花村的距離與威源碼頭至萬隆驛仿佛，正是三十多裏路，而若要直接到達平康則還得多行接近四十裏路。與其夜晚強行趕路至平康，又或者臨時在路途中尋找落腳處，還不如直接歇在老朽家中，待飽滿了精神再次啟程豈不更方便？”

“當然，說起來仿佛是兩廂方便的事，事實上到底還是咱們父子倆占了大便宜”，鐘老爹說話越發直白了，“姜兄弟也不用急著回覆，待與家人商議一番再行決定吧。”

“唔......那便待我與家人商討一二後，再來回覆老丈”，姜至呈痛快道。

“行。”

既然來意已經說明，姜家也明確表示需要時間考慮。鐘家父子便沒有再繼續占用時間，率先起身告辭。

這邊，姜家也跟著到了六娘家中安置。

之後與萬隆驛眾人共享晚膳、贈送禮物等也不再多做贅述。

待到就寢前，姜家四人及蔣晟才又聚於一處。

“大家都說說，這事你們怎麽看？”，姜至呈問道。

蔣晟聞言莫名瞄了一眼姜湉，後者正嘟著嘴作沈思狀。

要若按照他的意願，顯然並不願意與鐘家父子同行。明明這父子倆皆是文質彬彬、頗有風度的模樣，可蔣晟就是打心裏對此很不感冒。

但這種個人情緒顯然並不足以作為拒絕的論據，於是他並未開口。

而姜子揚就沒有這諸多顧忌，大喇喇地道：“若依照鐘老爹之言，咱們去往平康的路上確實需要一個落腳點不假。畢竟咱們先前計劃倉促，也並未考慮到降雪這個情況，導致咱們的原定計劃不得不減半完成。但這個臨時落腳地也並非只有桃花村一個選擇不是嗎？”

姜湉便問：“那揚哥兒的意思是拒絕，對嗎？”

“倒也不是拒絕”，姜子揚說著不由“嘖”了一聲，這不滿的對象自然是鐘家，或者說是給自家帶來麻煩的鐘家。

“我就是覺得他們父子倆挺麻煩的。只看這短短一天，又是避險，又是崴腳，接著還險些死在變異人手下......事兒真不少！而且咱們家還有不方便為外人所知的秘密......”

說到這兒，他看了姜湉一眼。

這話說到了陳氏心坎兒裏，她點頭補充道：“譬如今日，咱們就不敢在眾目睽睽之下將熱食、睡袋等物拿出來。若要與他們父子二人同行，自然也是如此，確實不大方便。但......”

陳氏本質上還是那個心軟的人，雖說經過這段時間的磨礪強硬了許多，可說到底鐘老爹的請求於他們而言並不算過分，若真需要承擔風險那她反而堅決了，如今這般倒讓人猶豫，“但他們父子又的確可憐。若咱們不幫這個忙，他們父子倆又像今日這般，恐怕真不成了。”

陳氏講完，屋裏又恢覆了安靜。

姜湉見暫時無人開口，想了想，便起頭總結道：“揚哥兒和娘的意思我聽懂了。就是既覺得代運藥材對咱們是舉手之勞，且也的確需在桃花村附近尋找一個落腳地。但同時也覺得同行不夠方便是吧？”

陳氏與姜子揚同時點頭。

姜湉轉頭又問：“那晟哥呢？”

“我也如此覺得”，蔣晟回。

姜湉點了點頭，然後看向姜至呈，道：“那這事兒咱們能不能這樣來看？簡單說，就是‘舉手之勞’與‘落腳地’兩個讚同原因，對比‘不方便’一個拒絕原因是吧？”

見眾人連連點頭。

她便直接道：“那就是二比一唄。那咱們便幫一把吧。至於說不方便......到時候咱們家是騾車，鐘家卻是一頭驢子共乘兩人，怎麽說也不可能完全同頻，且到時候有車廂遮擋著他們也看不透不是？有這糾結的時間不如早點就寢休息呢。”

別看她這幅利落勁兒，仿佛打心裏傾向於幫助鐘家父子似的，然而並非如此。實際上在她看來，幫或者不幫都是小事，真沒必要反搞得家人糾結非常，不劃算！

姜至呈見她一副“就這樣吧，困了”的模樣，忍不住笑了笑。

“行，那就聽湉姐兒的。累了一天，咱們也早些休息吧。”

眾人點頭應允，各自歇息按下不表。

第二日清早，聽聞姜家同意幫忙代為運輸藥材，鐘家父子二人自然十分開心。

之後一番收拾準備，接著又與萬隆驛眾人惜別......直到天色漸亮，姜家與鐘家這才啟程，一同往桃花村而去。

此時，雪花依舊紛揚。

經過一夜的鋪墊，昨日才將淹沒至腳面的積雪厚度又增加了許多，風雪也使得目視距離進一步縮短，行進難度再次提升。

為了順利達到目的地，一行人除了午後進食時休息了會兒，其餘時間皆在趕路。

這一路雖然風雪侵蝕、進度滯後，但幸好卻並未出現其他危險。鐘家父子也勉力跟上了姜家的騾車。

直到酉時，白茫茫的視線盡頭，終於再次出現了房屋輪廓。

車廂外傳來鐘梧清興奮地聲音：“梧淩來接我們了！”

姜至呈將門簾撩起，瞇眼望去，最前方確實立著一道挺拔的身影。隨著距離接近，得以看清身影頭、肩上的積雪並不多，顯然也是剛出門不久，卻正好碰上眾人歸來。

鐘老爹聽似埋怨，卻又語氣含笑地道：“還傷著腿呢，誰讓他來接了？！梧清，快些過去，別讓你弟等急了！”

鐘梧清點了點頭，依言催動著驢子快步上前，方行至騾車旁邊，卻見那道人影轉身便走。

這一下，不只鐘梧清楞了，姜至呈也不由挑起眉頭。

這一幕鐘老爹自然也看到了眼裏，雖然不清楚二兒子是怎麽了，但來不及多想，姜家人也看到了呢！

若因此感覺受到怠慢可不好！

於是，鐘老爹連忙解釋道：“梧淩向來要面子，如今腿傷了，心裏就一直不得勁兒。恐怕是看到有客來，害怕形象不端這才逃也似地離去，還請姜兄弟及諸位見諒啊。”

姜至呈自是灑脫一笑，表示不介意。

但......事實真是如此嗎？

作者有話說：

至於鐘家，大家別擔心，期待後續就好啦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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