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矛盾變大矛盾，小摩擦變大摩擦，惡意在這小小的寺廟裏萌發著、膨脹著◎

黑影抱著頭, 顫聲求饒道：“別別別！別殺我！”

原來是人。

蔣晟面色不動，手上卻加大力度。

鐵棍便從黑影太陽穴處一路碾過，最後抵住不動時, 求饒聲瞬間囫圇了起來。

黑影歪著嘴，背脊發涼。

方才他躲在大缸裏, 可是親眼所見這幾人到底是如何用杵著自己的棍棒於瞬息之間將僵屍們解決掉的。

一驚之下他本能就想躲藏起來，結果動作大了些反而被發現了。

如今被這棍棒抵著的是他自己, 可不得心驚膽戰。

剛想勉力出聲再次求饒，那鐵棍警告似的又用力一杵，他才徹底閉上了嘴。

蔣晟俯視著蜷縮在地的黑影。

出乎意料地發現此人居然是個中年人。

方才僅能看個外形, 又瘦又矮仿佛年紀不大，如今一看黑黃的臉上皺紋不在少數。

他沈默端詳。

黑影卻抖得越來越厲害了。

試想一下, 蔣晟本就生得高大健壯，此時其身後的火光又將氣勢放大了十分，如同山巒一般籠罩在黑影身上。卻又不開口，只拿冰冷的眼神刮在他臉上......

有些時候沈默比恐嚇更可怕。

待晾得差不多了, 蔣晟這才施施然地開口。

只一個字，“說”。

黑影是真怕了, 怕什麽呢？

怕對方手黑, 連個說話的機會都不給就直接要了他的小命。

於是一獲得準許，立馬便放鞭炮似的劈裏啪啦一通說：“我說我說！都是誤會都是誤會！小, 小人張老九, 就住十裏外的小豐村，祖祖輩輩都是老實本分的農民。今日本來是想來寺中找找吃食, 結果剛到門口遠遠便見大人們的車駕駛了過來。小人素來膽小, 如今又不太平, 害怕之下慌不擇路地躲到了大缸中, 想著等大人們走了我再出來，絕非......”

話音未落，就聽一道脆生生地女聲喝道：“你說謊！”

說話之人自然是姜湉。

作為特意檢查過大缸的人，她再清楚不過了。

張老九瞬間被再一次加大力道的鐵棍杵得縮緊脖子。

但嘴上還是本能在狡辯，“小人冤枉啊！這些僵屍與小人真的沒有任何關系！小人本本分分的一個農民，哪裏敢跟僵屍有什麽瓜葛呢？”

卻聽得頭頂那人冷冷道：“我有說僵屍與你有關系嗎？”

張老九一窒。

糟糕！

然後他這才發現，沒了自己哀求的聲音，偌大的院子裏便寂靜無聲。

仿佛......仿佛這些人在無聲地觀看自己的“表演”一般。

他心裏驀地升起了這個念頭。

“我，小人......”，他囁喏地開了個頭，最終還是住了嘴。

因為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

或者說他其實非常困惑，為何自己的求饒之語會被如此斬釘截鐵地識破？

張老九其人，別看長得瘦小，且面目窩囊，仿佛與世間天下無數的百姓仿佛。

然而實際上卻剛好相反，從小便偷雞摸狗，長大了更不得了，日常便靠夥同一些臭味相投的不法分子做些仙人跳、搶劫等犯罪行為過活。

變異人爆發時，他運氣尚好得以逃脫，一路逃到了靈遠寺。

像他這樣的人，早就在心中做好了被抓住的預想，那些求饒的話語自然也在心中掂量過了多回。

按照他的料想，那些話再加上自己這幅可憐巴巴的窩囊相，十之八九能夠取信於人。

只要能夠取信於人，到時候自己再舍去些吃食，只要能活命便好。

卻沒想到，碰到了硬茬子。

這一行人，武力出人意料地高，也出人意料地不好騙。

他腦中急轉時，又聽頭上那男人接著道：“你運氣不好，我們恰好檢查過那口大缸......”

原來如此！

張老九恍然大悟。

“......所以，兩條路”，那冷冰冰的男人接著道，“要麽你老實交代，要麽我們索性就把你一起處理了，反正我們也就是借宿一晚，便是馬上出發也不是不可以。”

邊說著，那根鐵棍又滑到張老九的太陽穴處抵住。

張老九眼神閃爍，猶疑不決。

交代肯定是要交代，可是怎麽交代？又交代哪些內容呢？

蔣晟自然不管他的內心活動，只挑著眉，又一次開口道：“五、四、三......”

張老九聽著倒數，感覺到太陽穴處越來越大地壓力，終於崩潰大喊道：“我說，我說！”

卻原來是這麽一回事。

前面說到變異人爆發後，張老九運氣尚好得逃脫，這一逃便一路逃到了靈遠寺。

因當今崇道，大昱朝自然道觀盛行，小小一個靈遠寺不過在本地有些許薄名罷了。但恰好，張老九便是本地人。

剛逃到靈遠寺時，寺中僅剩老和尚及三個徒弟，聽說還有兩個和尚出去化緣去了，這一去便沒能回來。

寺廟中救助了不少周圍的百姓，張老九便也就混跡其中以求得個庇身之地。

原本一切尚好。

出家人慈悲為懷，救助百姓本是美談一件。

可寺廟面積有限，寺廟裏的食物也有限，人卻越來越多，這矛盾也慢慢隨之而來。

再加上人群裏烏龍混雜，如張老九這等人並不在少數，甚至他已經火速又認了一個大哥，這群人平時煽風點火之事是一個沒落下。

當然張老九肯定不會漏自己的底，煽風點火的過程自然不會老老實實告訴蔣晟等人。只道自己認了個大哥，然後便快進到廟小人多導致爆發沖突。

小矛盾變大矛盾，小摩擦變大摩擦，惡意在這小小的寺廟裏萌發著、膨脹著......最後，在一個夜裏爆炸了。

說起那一幕來，張老七仍有些瑟瑟發抖。

倒不是說死的人太多讓他有了惻隱之心，而且在後怕。

太亂了，那一晚實在亂到一塌糊塗。

僵屍殺人，人也在殺人......他也不知道到底逃出去了多少，反正到最後寺廟裏一百多人只剩下老和尚、老大與自己三個活人。

連賴老大也曾慶幸說二人祖墳埋得好，否則也得死！張老九深以為然。

僅剩的三人便靠著最後的儲糧硬藏著，好不容易等徘徊的僵屍都散去了才敢出來。

老和尚出來的第一件事，便是企圖說動賴老大與張老九二人挖坑埋屍。這二人也是欣然同意，沒辦法，誰讓他們還打算住在這裏呢？那就不得不出這個力。

等處理完成，又過了兩日。

而寺裏，也即將斷糧。

張老九道：“當時只剩不足一鬥米，也就僅夠我們三人吃上個三、四日而已。於是，賴老大便悄悄找了我，提議將老和尚殺掉！但還沒等我們動手，那老和尚卻突然發病了，僵屍病！殺人我是不敢的，可能活到現在的人，又有幾人沒殺過僵屍呢？您說對吧大人？”

他說完這段，稍微頓了頓。

然而見圍觀幾人全都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樣，只得又接著道：“可沒想到，這回賴老大反倒卻攔住了我，說他有一妙計。”

“哦？”，一直保持沈默的蔣晟終於再次開口，“是何妙計？”

“他，他將老和尚僵屍拴住，再將寺廟門大開著，等沒有防備的借宿人入睡後，再將老和尚放出來將其殺死。”

姜湉之前聽他將活人只剩三個時，便反射性地觀察了地上那三具變異人屍體，此時便道：“這裏躺著的可沒見有老和尚。”

張老九忙解釋道：“老和尚早就被反殺了，喏，就是那個殺的。”

他指了指躺在地上的某具變異人屍體。

“然而他也被抓傷了，所以最終還是變成了僵屍，我便將他抵做了老和尚以作驅使。”

“你？”，姜湉抓住了話中漏洞，反問道：“那姓賴的呢？”

張老九又擡起手來，指向另一個方向，道：“他也不慎被老和尚咬傷，變成僵屍了。”

姜子揚聞言，冷笑一聲道：“那你可真好命啊，老和尚被反殺你沒事，姓賴的不慎被咬傷你也沒事！這幾人哪個不比你高大強壯？怎麽別人都出事了就你一人好好兒的？你覺得我能信？！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晟哥，反正他也不是什麽好人，殺了反叫好事呢，省得他以後又‘好命’害了別人性命！”

張老九一聽，急了，忙道：“小人真沒說謊！賴老大確實是自己不慎才被老和尚咬傷的，也是從那以後我才開始在僵屍脖子上栓了繩子！一頭栓著僵屍，另一頭綁成一個圓圈，這樣我便能從遠處就將其控制住，而不用近身操作。”

蔣晟接著問：“那就說說你平時怎麽將其控制住的。”

張老九聞言，先是閉口不言，然後不知又想到了什麽突然狠狠嘆了一口氣，這才道：“既然如今已說到了這個份兒上，我也沒什麽好瞞各位大人的。大人請看，這裏有一道暗門。”

眾人順著他的指向看去，卻是另一間偏殿的墻壁，正好就在大缸的旁邊。

可光這麽肉眼看去，完全就是正常木質墻壁的樣子，看上去沒有任何疑點。

張老九將眾人的疑惑看在眼裏。

其實當初若不是老和尚對他們沒有防備主動告知，任憑他們二人恐怕活到老死都不一定能發現這些暗門、暗室。

於是他道：“就在挨著圍墻那裏，光看著是看不出任何破綻的，你們若不信可以去試試。”

姜子揚擡腳便上前，路過陳氏還特意接過了火把。

可即便拿著火把，仔細上下將其打量了一圈，卻仍然沒能看出點什麽來。

按道理說，有門就必然有縫。

可這嚴絲合縫地，完全找不到像是有暗門的樣子。

於是他放棄了探尋，幹脆地伸手按在上面，用力一推。

“嘎吱”。

門，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