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新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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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她卻陡然發現,原來那個壓得她喘不過氣的存在,也不過如此◎

可不就是為母則剛嗎?

王氏想著, 抱緊了懷裏的寶丫。

如果不是為了寶丫,她是萬萬沒有登臺求生的勇氣的。今夜寶丫的笑容讓她覺得這是自己這一生做過的最正確的決定!

回想當時,一切塵埃落定。

坊令當即帶領若幹健壯青年直撲李四姘頭的家中將其綁到坊門, 王氏也已回家收拾出了一個包袱等在此處,裏面皆是李四慣常穿戴的衣裳鞋襪等物。

畢竟趕出坊去說是可能會有性命之憂, 但也只是‘可能’,並非沒有一點生路不是嗎?

此刻, 在場的眾人不約而同地這麽想著。

只除了李四。

被兩個壯漢反別著胳膊的他,無用地掙紮著、瘋狂地咒罵著......這一切在看到王氏那一刻達到頂峰,他所有的仇恨和惶恐一瞬間都找到了去處。

是她!是這個他向來沒放在眼中的女人!她竟敢!她竟敢!這一瞬間他恨不得活吃了她!

王氏看著往常在她眼中如天高、如山壯的男人, 此刻被反剪著雙手提溜著的樣子卻像是......她的腦中居然荒唐地浮現出某一年在她手中待宰的雞來。

那公雞淒厲地咯咯叫著撲騰不止,但被反剪著捏住翅根後, 即便是瘦弱如她也能牢牢單手將之擒住。另一只握住菜刀的手輕輕往雞脖子上一抹,接著快速放下刀具改以捏住它的頭,它便只能任由自己的血液噴湧而出滴入準備好的碗中,再然後......它的掙紮便會在她的手下慢慢由強轉弱、越來越弱、直至徹底停止。

眼前所見, 何其相似啊。

這麽想著,王氏的惶恐竟奇異地不翼而飛了。

她就這麽頂著李四猩紅的雙眼, 不躲不閃地款款上前, 如往常一般無二地溫柔聲線在李四瘋狂的咒罵聲下顯得更為細弱。

她道:“當家的,我將你慣常穿戴的衣裳鞋襪收拾了些出來, 還有娘去世時給我的銅鍍銀耳墜也一並給了你, 再加上你平日賺取的銀錢想來總不至於過不下去......你也莫怪街坊鄰居,畢竟是你犯了錯在先, 倒是大家夥兒念著往日情分對咱們家網開了一面, 你若是要怪便都怪我罷......至於寶丫, 我拼了命都會將她養大的, 你放心去罷”

李四也不知為何,明明還是那慣常的表情、慣常的聲線,但王氏講到“拼了命”時的眼神居然讓他生出一絲膽寒來,咒罵聲不由一噎。

王氏將包袱放在地上,對著李四張了張嘴,最後只擠出“保重”二字,仿佛不忍見此般地轉過身離去。

李四再度瘋狂起來的咒罵聲被她拋在身後,越來越遠、越來越弱......反之,她的心情卻越來越輕松、越來越愉悅。

沒過多一會兒,完事兒的其餘人等也紛紛跟了上來。

其中一人叫住了王氏,後者轉身一看,原來是張家的當家人。

對方當著眾人的面,直言道她帶著孩子收拾東西、搬家恐不便,有需要幫助的地方盡管開口雲雲。

不管他此番發言是出於何種心態,索性王氏也並沒有任何想要反悔的念頭,便大方應允,希望對方能幫忙將雜物間清理一番。

那雜物間裏堆積著數量不少的雜物,什麽老朽的木板、裂開的石磨盤等毀壞得完全用不了但塊頭還挺大的物件,讓王氏處理確實很困難。

張家當家人求之不得,連連道讓她放心,盡快便會將其收拾幹凈,還許諾會將略有些破損的門板給換一道新的。

如此一來,兩人倒皆是滿意的神色。

對張家人來說,一百兩換一套京城的房子跟天上掉錢有區別嗎?

對王氏而言,一套房子換取自己和寶丫的生路照樣也是賺了。況且雜物間雖狹窄但遮風擋雨完全沒有問題,如今能換一道新門自然更好了。雖說生活在此處看似活在眾人眼皮底下,但對於王氏與寶丫來說這又何嘗不是一種保障呢?

王氏回到家後,便開始著手開始收拾東西。

這又不得不說到先前她拿出的銅鍍銀耳墜,其實並非是聖母舉動。

一則這個耳墜婆母生前常帶,屬於明面上的東西,知曉的人不少,還不如舍了給他反倒不惹眼;二則,她手裏還有更好的東西呢。

她從自己嫁妝木箱底層翻出來一只荷包,從裏面掏出一只戒指來。

不同於婆母給的銅鍍銀耳墜,這只戒指可是純銀的!是她生母去世前夕偷偷塞給她的遺物。

原本因為父親荒唐她只能將其偷藏著,沒想到嫁的人也是個混蛋,這只戒指便直到今日仍不見天日。

但至少將來母女倆安身立命的本錢有了。

到了晚上她還破天荒地做了一頓臘腸蒸飯。

第一次吃肉吃到飽的寶丫高興極了,連連問王氏:“娘,今後咱們還能吃飽飽嗎?”

王氏聞言差點掉下淚來,硬硬將淚意咽下,方才回答道:“對!今後娘一定會讓寶丫吃飽飽的!”

寶丫喜得蹦來蹦去,即便知道過幾日便會搬到雜物間去住也高興得不得了。只要能和娘在一起,每日吃飽飯,且不再挨打,對她而言便是再享福不過的日子了!

想到這裏,寶丫的笑容又驟然消失了。

巴掌大的小臉露出熟悉地驚懼來,她可憐兮兮地瞅著王氏,“娘,爹還回家嗎?”

王氏只告知她父親離家出走了,所以才有這擔心一問,就怕如此幸福的生活只是轉瞬即逝。

待得到否定的答案後,寶丫終於放了心,直到睡著臉上仍然帶著笑意。

但身旁的王氏卻被內心的火熱燒得暫無睡意。

這股火熱從登臺起始,先時她還懵懵懂懂地只以為是緊張所致,但它越燒越旺、越燒越旺......

直到方才,終於燒出了一道極清晰的話語。

“原來反抗如此簡單”!

是啊,如此簡單。可她卻是在苦苦熬了二十多年後的今日,方才明白!

二十幾年來,人人皆對她重覆著諸如“哪個女人不是這麽熬過來的呢?”、“忍忍罷”、“男人如此難道不該好好反思你自己嗎?”等言語......讓她不敢也不能生出反抗之心......不,甚至她根本從來沒有意識到有‘反抗之心’這個東西的存在!

她像馬,像騾子,像豬,像狗......‘主人’想怎麽擺弄便怎麽擺弄!

久了以後,若是哪天不被‘主人’飽以老拳,她甚至還會感恩戴德。

但今日她卻陡然發現,原來那個壓得她喘不過氣的存在,也不過如此!原來不用膽戰心驚的日子是可以擁有的!

——只要敢於反抗。

她沒有文化,也沒有什麽智慧,但此刻生存本能卻讓她根據自己的經歷總結出了這個論點。

不管以後如此,至少,此刻她踏出了第一步!至少,她如今可以不用帶著憂慮地進入夢鄉。

床上相擁著的母女倆,都露出了如出一轍地微笑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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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四之事便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處理完畢。

但又一個問題橫在了眾人面前。

那便是姜至呈三人探尋回來的最新消息——西市被封以及裏面遍布變異人。

在這個消息面前,李四就如同那過眼雲煙,很快便消逝在眾人腦海。

畢竟後者只是部分人群可能會面臨的危機,而在前者面前則是人人平等。

然而即便再急切,坊內幾百戶人家,家家情況不一、戶戶各有打算,所以商討來商討去始終沒能商討出個章程來。

最後只能仍如之前一般,想出門便出門、想居家就居家,想組隊便組隊、想獨行就獨行......總而言之,各憑本事了。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但不管如何,只要經歷過今晚兩件事兒的街坊鄰居,不管先前認不認識姜家眾人,此時至少都有了一個清晰的認知。

那就是——姜家很厲害以及不好惹!

想想吧,既能獲得各種珍貴的情報,又能安全無恙地深入變異人群進行查探。

或許其餘人家也有能做到其中某項的,可人家姜家卻是兩項皆可!

李四一事就更別提了。

但人之所為人,便是因其千姿百態的思想。即便同一件事,一千個人可能也有一千個想法。

譬如此刻,某些人因此對姜家生了謹慎之心,但居然有部分人生出的卻是妄想。

“既然如此厲害,出入變異人群皆是輕輕松松,想來東市對你們而言也不過如此,且聽說你家還有騾車?那要不然你們便去東市弄些物資,到時候我花錢買如何?且放心,辛苦費自是要給的,你看如何?”

越說越氣弱,在姜至呈未達眼底的笑意下,終於閉上了嘴。

就這,還有人不死心,又換了個說法:“哎呀我說老牛你可閉嘴吧!若不是早知道你這人性子直又不會說話,我聽你這話也得生氣!知道你是因為覺得姜大哥厲害才有此言,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把人當商人呢?!你說你這臭嘴可真是嘖......姜大哥您可別跟他一般見識,他這人就是嘴巴臭,但心真不壞......要我說啊,他話雖不好聽但有一句也沒說錯,姜大哥你們一家男人都是這個”

他比了個大拇指,接著道:“有勇有謀!哪像我們,光是有個體格有什麽用?腦子不夠還不是行啊......所以我琢磨著,要不哥您就受受累?帶我們一回怎麽樣?”

這人就比前一個高明多了。

語氣卑微,還句句都是“我們”。

若是一個回應不好,姜至呈勢必就會被架在“我們”的對立面,感受一番方才李四的體驗了。

但姜至呈是誰?

他聞言,只微微一笑道:“不過替街坊鄰居們帶一回路而已哪能說是受罪呢?只不過啊這變異人視力不行全靠嗅覺和聽覺了,特別是聽覺。我這兩次的經歷大家也都知道了,一次是兩人、一次是三人,如此才能小心翼翼地避過它們,若是超過那極容易引起它們的註意!你想外面人山人海的變異人,只要一引起它們的註意再蜂擁而來,那便是憑你再好的身手也是一個死字!所以為了咱們大家的安全,可見是不能超過三人......但諸位兄弟我也不甚了解......”

何止不了解,這幾個提出非分之想的男人他是一個都不認識。

他將目光幾人身上一一掃過,然後又看向方才說話的男人,道:“要不然就由這位兄弟你來剩餘的一人罷,反正你對他們都熟悉,想來能選出能配合上你的人”

眼前好幾個人,你能怎麽選呢?

果然,話音剛落男人便被自己的小團體團團圍住。

姜至呈見此,便對其餘更多人揚聲道:“各位街坊也別急,雖因今日李四之事我不願再拋下家中妻女外出,但為了能提高諸位的生存能力,我也願意將變異人的缺點和反抗之法細細教於各位”

如何對抗“我們”?自然是數量更多的“我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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