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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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熊在外面也沒有閑著。

盡管外面這些人當中,有修為且有些本事的都是狗將軍這樣的,但黑熊還是沒有掉以輕心,他並沒有讓手下分散開,而是在偌大營地中選了個進可攻退可守的地方安營紮寨。

蛋巨巨在最大的那個帳篷中,黑熊親自保護。

親兵燒了熱水送進來,黑熊拿了帕子擰幹,去後面幫蛋巨巨擦蛋殼。

這枚個頭幾乎快要跟黑熊差不多的蛋從很久以前開始就不是秘密了,尤其黑熊是楊叔寧的心腹,又跟幼崽們這邊關系親近,也就很早的時候就知道了蛋巨巨的存在。

這會子燕洵和幼崽們都不在,只剩下這麽一群道兵,黑熊是半點都不敢粗心大意。

燕洵把蛋巨巨留給他,那是因為信任,如果蛋巨巨在他手上出現什麽意外,他可擔當不起。

“將軍,有人求見。”道兵在外面喊。

黑熊幫蛋巨巨擦完蛋殼,拿著帕子出來,又理了理身上的衣裳,這才說:“讓他進來。”

不一會兒,狗將軍頗有些戰戰兢兢的進來。

想當初他可是赫赫威風的狗將軍,手底下也有不少狗腿子,再加上自己有修為,雖然不是道兵,但從來都是以道兵自居,甚至還把自個兒捧上將軍的位置上,那當真是威風凜凜的。

狗將軍還以為自己曾經就夠威風了,可現在看看這不算大的營地被道兵把守的滴水不漏,且這些道兵看似平凡無奇,可他能感覺出來,人家的修為都比自己高。

進了帳篷,再面對黑熊,狗將軍心底裏那點兒囂張就完全沒了,老老實實的拱手。

“你且跟我說說縣城究竟是什麽樣。”黑熊問。

狗將軍還以為黑熊要問外面的人,他先是一楞,也不敢問為什麽,只得老實道:“現在縣城什麽樣不知道,要說以前,我倒是知道一些。”

這邊狗兒子已經打探完消息回來。

燕洵問:“你可知從前縣城如何?”

“知道一些。”狗兒子趕忙道,“我爹經常來縣城送錢糧,每回都是送到張師爺府上,回去的時候都回去縣城酒樓吃酒,等入夜城門關閉以前離開。”

燕洵又詳細的問了問,這邊知道了。

以前縣城就窮的叮當響,這樣說也不太合適。就是窮人頗多,且窮的厲害,哪怕是縣城的百姓,也是勉強沒有衣不蔽體,沒有食不果腹,也就是有衣裳穿,有些吃食,但是想要吃飽,想要穿得暖和,那絕對是不可能的。

歧元縣就是再窮,也沒到縣城八成,甚至是九成百姓的日子都這麽苦的程度。

而狗將軍送糧食的那位張師爺呢,狗兒子是沒見過,只聽狗將軍說過,“家中仆役成群,穿得都是綾羅綢緞。聽說縣城一整條街的鋪子都是張家的,像下面村子裏必須孝敬張師爺的人不止狗將軍一個。”

錢糧在張師爺眼中已經算不上什麽了。

等沙狐和赤狐回來,就說起在路邊看到的張家人。

“聽說是張師爺的一個小妾,也不知道出來做什麽。前前後後跟著的丫鬟婆子、小廝等人,我挨個數了,約莫有四十個。那軟轎是金色的,瞧著十分耀眼。”

“有百姓說張師爺的這個小妾脾氣十分不好,誰要是不小心沖撞了她,一時三刻就會被她親手打死。”

“我聽說縣城有傳聞,往後像這種人再出來,路邊的百姓要下跪,這樣才不算沖撞貴人。”

比起赤狐,沙狐打聽的要更多一點,他的臉色也更加難看。

小孩頭一回來縣城,也頭一回只打縣城的日子竟是比上元村的日子更加水深火熱。

“有一戶人家,三個孩子,都瘦的皮包骨頭,大的那個眼瞅著就要餓死了。爹娘出去給貴人磕頭,想討口吃的,被人給拉走了,沒驚動貴人。他們說要是被貴人知道,也是打死的命。”

“那張家宅子院墻十分高,守門的漢子人高馬大,我瞧著像是有修為。聽說張師爺等閑不露面,不過很多人都聽到過宅子裏幾乎是夜夜笙歌。”

“外面街上的鋪子雖然日日開門,但尋常百姓根本不會去,手中沒有銀錢,都是各位大人的家眷會去光顧。”

“以前縣城還有百姓自己組織的集市,城外村子裏的人偶爾也會進來。”

現在外面的百姓都揭竿而起,圍困縣城,他們當然不會進來,而縣城百姓也知道被圍困,又哪裏還有心思弄什麽集市。

“家家戶戶都沒有餘糧,已經有餓死的老人和孩子了。”

赤狐低著頭,使勁揉了揉眼睛。

從前他只以為縣城多麽多麽好,要不然為何狗將軍經常來縣城,要不然狗將軍怎麽會有那麽多狗腿子呢?

可現在親眼看到縣城的模樣,赤狐很傷心。

在上元村若是沒有糧食,好歹還能挖些野菜充饑,總能讓肚子暫時鼓起來,可縣城有什麽呢?僅有的一些草和樹,早就被剝幹凈了,早就光禿禿的了。

“張師爺那個小妾,四十仆役,個個膘肥體壯。”

“下面年年孝敬糧食,只要拿出一小半,百姓就不至於餓肚子。”

就像上元村,狗將軍和他那些狗腿子家中的糧食都被找了出來,全村的人分一分,要是不再惹事,往後日子也就過下去了。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蛋弟弟面沈如水,“我也聽到許多動靜。歧元縣縣城的百姓過得日子可比邊城差多了,當年邊城軍戶的日子也不好,可好歹只要有一把子力氣,肯出力,總能吃上那麽一兩口糧食,不至於餓死。”

邊城大營也不會看著軍戶餓死,那些糧食不都是邊城大營的道兵從牙縫擠出來的。

歧元縣又是不一樣。

利爪幼崽攥著小拳頭,目光炯炯地看向燕洵,“大人,我們何時開倉放糧?”

眼睜睜看著孩子老人餓死,眼睜睜看著百姓面黃肌瘦,不知道能活幾天,這不是利爪幼崽願意的。

旁邊雷電幼崽也握起拳頭,隱隱有電光閃過。

沙狐和赤狐也眼睛亮晶晶的,雙拳緊握,他們也想貢獻自己的力量。

倒是狗兒子想的多一些,他試探道:“得想個妥當的法子。當初上元村狗娃叔聯合飽受欺侮的其他人家一起動手,倒是成功把狗將軍家的糧食都弄到手了,可他們……其實並沒有比狗將軍好多少。”

一朝得勢便猖狂。

“好人和壞人很難區分,也不靠實力區分。”燕洵道,“你們且想想,現在城中百姓是不是恨透了那些人?他們恨不得生啖其肉,生飲其血,若是給他們機會,他們必然會反抗。”

“到時候糧食確實能分到手,只是他們能保持本心,再過普通百姓過的日子嗎?”

利爪幼崽握著的小拳頭輕輕松開,搖頭道:“說不準。”

他想起當初燕洵主張修橋,最後準備上河對岸的時候,那時候便有一些人冒出來,他們甚至拿小石頭當誘餌,甚至要把小石頭扔到河裏,要不是大家早有準備,小石頭就沒命了。

而那些作惡的人也當真是死有餘辜:他們之所以活得那麽好,那麽身強體壯面色紅潤,是因為他們吃人。

河對岸有的東西太少太少,也不適合長莊稼,吃食實在是有限,野味也幾乎沒有,但是有很多很多人,很多很多人。

小幼崽出神的想著,那時候燕洵是怎麽處理的呢?

那時候燕洵並沒有讓小石頭等人奮起反抗,而是自己動手處理了那些吃人的畜生,又叫了孫家村的孫元寶,讓他帶著村裏的壯漢過來,跟小石頭等人分散開,讓他們通過做工換取吃食。

小石頭那些人手上沒有沾染過鮮血,而他們的仇是燕洵報的。

“甭管是劊子手,還是有著深仇大恨不得不動手,只要手上沾滿鮮血,終究是不一樣的。”蛋弟弟老氣橫秋道,“哥哥也說過,他查案的時候,很容易就能看出來哪些人手上沾過血,哪些人手上不幹凈。大理寺的很多老捕快都有這樣的本事,不過極少有人知道,這也是他們隱藏的殺手鐧。”

大理寺查案多,見到的人多,自然有自己的辨別方法。

而寶寶身為北齊的弟子,又為大理寺立下汗馬功勞,這個秘密自然也沒有瞞著他。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頭惡魔,當不能控制惡魔,把惡魔釋放出來的時候,自己就會變成自己都不認識的樣子。”燕洵看向狗兒子,又看向沙狐和赤狐,諄諄教誨道,“所以哪怕是他們很可憐,哪怕是有些人很可惡,但我們也依舊不能輕易行事。”

“罪惡總是需要人來背負,而我們就是那個背負罪惡的人。”

“你們都想明白了嗎?”

利爪幼崽和雷電幼崽重重地點頭,蛋弟弟更是恨不得跳起來點頭。

狗兒子恍惚間也有些明白,他不知道當年小石頭那些人的事,可現如今外面圍困縣城的不就是那些人嗎?曾經以為的十惡不赦的狗將軍那邊的人,還有曾經以為的軟弱需要保護的窮苦百姓。

可自從揭竿而起,那些曾經瘦弱不堪的百姓手上的鮮血半點沒少,他們當中有些人甚至是超乎想象的惡。

“當初狗將軍是對不起你們,也差點把你們逼上絕路。後來我幫你們制住狗將軍,那時候你們倆是怎麽想的?”燕洵見著沙狐和赤狐不說話,便上前摸了摸他們的腦袋,“你們仔細想想。”

“我當時只覺得公子真乃神人也,狗將軍算得上什麽。”沙狐老實道,“最初的時候我想過要了狗將軍的命,可後來跟著公子漲了見識,便沒有那種想法了。”

赤狐握著拳頭,“我只想著有機會揍狗將軍一頓,現在倒是沒有那樣的想法了。與其拘泥於狗將軍一人,倒是不如做點別的有用的事。”

兩個小孩還有些懵懂,卻也慢慢的發生了變化,心中不再被仇恨占據,而是有了更高的理想。

燕洵覺得很欣慰,“你們倆的想法很好。”

狗兒子卻明白了,如果沙狐和赤狐不是幸運的遇上燕洵,那麽他們倆要麽被狗將軍欺侮,說不定還會丟掉性命,要麽就順利奮起反抗,反過來要了狗將軍的命。

成功殺過人的孩子是不一樣的,他們又不懂得多少道理,也沒讀過書,怕是會跟狗娃叔那些人一樣,走向另外一邊極端邪惡的路。

“也別覺得不能報仇就是吃虧了,作惡的人終究會有律法來懲罰,朝廷養著的殺頭的劊子手不就是專門幹這個的。”燕洵淡定道,“所以你們暫且留在這裏,我們去張師爺家中看看,得把錢糧摸清楚才行,至於下一步如何,咱們回來再商量,如何?”

狗兒子,沙狐和赤狐留下,等著燕洵回來商量。

這種被看重的感覺讓三個人都昂首挺胸,鄭重地拱手,目送燕洵離開。

到了外面,燕洵這才說:“你們倆去張師爺家中探探情況,順利的話再去其他人家看看。蛋弟弟,你跟我來……咱們去縣衙!”

一直沒聽到賈求孤的消息,燕洵擔心那邊出事,總得去看看,確認一下才能放心。

利爪幼崽和雷電幼崽沖著燕洵點點頭,迅速離開。

蛋弟弟噠噠噠跑過來,仰著臉看燕洵,“阿爹,要去看賈大人嗎?”

“先去看看情況再說,還不知道賈求孤有沒有來歧元縣呢。”燕洵低聲解釋道,“看縣城風起雲湧的,賈求孤如果當真是來了歧元縣,怕是就在縣衙。”

“恩。”蛋弟弟重重地點頭,一溜煙竄到前面,“我先去探路!”

等燕洵和鏡楓夜靠近縣衙,蛋弟弟已經裏裏外外的看了一遍,早早地站在外面等著了。

小小只的蛋弟弟舉著葉柄作為偽裝,見著燕洵來便沖著他招手。

“咋樣?”燕洵趕忙問。

“賈大人的確在縣衙,不過跟坐牢差不多,他們都被看管起來了。”蛋弟弟低聲道,“我恍惚間聽到,好像是賈大人犯了什麽命案,消息還不能確定……不過縣衙確實守衛森嚴,幾乎所有人都有修為……”

以歧元縣的本事,能派出這麽多人把守縣衙,這也堪比銅墻鐵壁了。

燕洵沈吟。

這樣的話,以蛋弟弟的個頭,確實能來去自如,而且還特別輕松,但燕洵這樣的要是進去就有點難了,鏡楓夜塊頭也不小,反正是不如蛋弟弟容易。

“蛋弟弟,你進去找機會見見賈求孤,看看他知道什麽。”燕洵想了想道,“我便在外面等著。”

“好。”蛋弟弟點頭。

舉著葉柄,蛋弟弟躲在下面,就跟飄起來的落葉似的幾個起落便再次進了縣城,一路順著沒人主意的小路狂奔,很快靠近賈求孤的院子。

外面守著許多有修為的漢子,再裏面才是賈求孤的人。

看樣子賈求孤好像是沒被圍困似的,但事實上他們絕對沒有機會離開這個不大的院子,而許多人都是面黃肌瘦,顯然吃得並不好。

屋裏傳出重重的咳嗽聲,蛋弟弟立刻跑過去。

“簡直欺人太甚,連大夫都不能看!”戚姐兒扶起賈求孤,端著溫水餵給他,一邊說,“實在不行咱們殺出去算了。”

強忍著咳嗽喝了幾口溫水,賈求孤喘著粗氣道:“不成。他們就等著抓咱們的把柄呢,他們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可咱們不一樣。”

“你就是太死板。”戚姐兒還是不高興,她想了想道,“要不我自己殺出去,找幾乎離開歧元縣,去邊城找燕大人?他不能看著咱們這樣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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